唐凛还穿着那件被扯皱了的衬衫,坐在卧室沙发上,漫不经心地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着手里的打火机,桌上静静躺着上官景外套里的那盒薄荷香烟。
他没有抽烟的习惯,偶尔会喝点酒,但不多。对他来说,消遣的方式就单调得多,也可以说聊胜于无。
首都星那几年忙得天昏地暗,不是公司就是实验室跑数据,但就是在那样的情况下,他还能留出点喘息的空间,陪上官景去漂流冲浪,爬山滑雪或者玩点幼稚的射击游戏。
上官景回首都星的前两年,唐凛有意回避,那两年里基本都是学校和公司两头跑,没给自己留任何余地,这种近乎麻木的生活方式一度让他如行尸走肉般。
可有人偏偏不给他这个机会。
每年假期上官景都会回M星,在他那儿住一个月,再回南城,或者先回南城,再去他那儿。
他无数次妥协又无数次奋起反抗,仿佛套娃那样,直到有一天,他掀翻了桌子,不倒翁们“哗啦”掉到了地上,晃晃悠悠地站稳,又被沉重的桌子压倒。
看,只要你想,只要你遵从人类的**。
唐凛想,那就这样吧。
于是,在唐家老爷子不知第多少次的催促中,他回了首都星,顺理成章成为唐氏第一顺位继承人。
后来这两年,他行事高调许多,隐隐有恶名在外。唐家手握首都星五分之一的经济命脉,涉猎日化、机械、医疗、科技,和几家老派贵族平分秋色,是唯一独立于议会之外的家族。
唐凛回来之后,有意往军工那方面发展,他借着唐霁在军部的位置以及老元帅的默许,踩掉议会腥味四溅的臭鱼烂虾,凭借“关系户”的响亮名声吃到了他回来的第一块肉,迅速在唐家拿下了一部分话事权。
唐老爷子现在已经是半退状态,自从唐凛回来后,清闲了许多。但是话事权还是在他手里,他给了唐凛一部分权限,剩下的或许是要一点相应的筹码,毕竟有的是人虎视眈眈。
首都新闻报曾经这样评价过他:比起实力和手腕,他“走捷径”的本事不值一提。
第二天唐氏电子大屏大方回应——“我们歌颂脚踏实地”,后面还跟了一个黄色小人两眼冒红心,舌头伸长舔鼻尖的表情。
首都民众拥有雪亮的眼睛:这波嘲讽拉满,有的人妒忌了吧?人家可是真有爹可拼,谁么硬的后台不用白不用!
唐氏和军部的项目推进之后,对前期投入颇有微词的股东们看到收益报表后一个个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对唐凛的决议纷纷表示支持,只有几个和议会来往密切的还扭扭捏捏,既想吃红利,又不想得罪人。
但哪来那么好的事。
唐凛无视了他们,在会议桌上用自己手里的股权高票通过,心里却在盘算着怎么好好洗一洗这张桌子。
当然,洗刷匠可不是好干的。
不过唐老爷子有心收回一部分股权,对唐凛在集团里大动干戈的行为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段时间确实触及到了有些人的利益,明里暗里来试探的人像苍蝇叮蛋那般络绎不绝。
但他对来的人都下了狠手,于是恶名又多了一条——盲目猖狂。很长一段时间,股东们都绕着他走,汇报工作的经理也战战兢兢,生怕得罪了这尊煞神,他身上的戾气重得吓人,随时可能会因为一点风吹草动拿人开刀。
只不过,那些人想错了,不是盲目,是针对。
只针对议会开的火,唐凛觉得反正已经撕破脸,早晚有那么一天,那就没必要维持表面和平了。
可唐家不这么想,脸面还是更重要一些,所以唐老爷子让唐凛“休息”几天。
唐凛对此毫无反应,还乐得清闲。
他在家陪上官景玩了两天,最后还是被飓风一份文件叫走,熬穿了几个大夜之后,又去了南城。
唐凛其实对唐氏继承权到底在谁手里没有所谓,他不是唐家长孙,这个担子担不到他肩上,但是唐老爷子爱屋及乌,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将来谁做主。
尤其是他回来之后,这两年往他那儿送的人、诱利只多不少。上次回老宅,遇到几个世家叔伯,话里话外都在拿联姻当筹码,老爷子也让他考虑一下,唐霁也早就已经替他推脱过几轮军委高层的“引荐”,让他早做打算。
想到这里,唐凛烦躁地把打火机往桌上一扔,按了按眉心,沉沉往浴室看去,眼里像是生起了一簇幽蓝的火,想的却是多年无解的问题。
迟早有那么一天,所以......他钱权都要。
上官景从浴室出来就看到唐凛坐在沙发上,盯着桌子上的东西出神,她站到沙发旁边,用食指扣了扣桌面,响声唤回了神游的人。
上官景弯腰看着他的脸,一脸好奇地问:“想什么呢?这么入迷?”
唐凛敛起神色,伸手接过毛巾,帮她擦头发,“想到了一件棘手的事。”
上官景没有追问,反而说:“有要帮忙的就说。”
他们之间好像没有互相安慰的戏码,从来都是直截了当,如果没有对方更进一步的详细说明,没人会再追问。
唐凛是性格使然,而上官景可能是单纯地懒得问。
大多数时候,上官景要比他冷情得多。
唐凛心想,这件事情没人能帮他,“我以为你会生气。”
“为什么?”
“在楼下的时候,我对你的态度不是很好。”唐凛发现,现在喜怒无常,隐约有失控迹象的人,是他。
上官景回想了一下,说:“你也知道你态度不好?跟吃了炸药似的,我以为你是洁癖又犯了。”
唐凛擦头发的手顿了一下,“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你做什么都有一套背后的逻辑,井井有条,很难出差错。我当时还在想,如果我不叠被子你会不会把我丢下去,我糟糕的生活习惯你是不是能接受。后来我发现,不叠被子也没被扔出去,我乱七八糟地丢东西,你也只是皱着眉头帮我收拾,我当时猜,你可能就是有点洁癖而已。”
唐凛把毛巾放到一边,倒了杯水,“直接问我不是能很快得到答案吗?”
上官景就着他的杯子喝了一口水,“我以前习惯猜你想什么,很多事情总会按照我的想法去做,后来我发现猜来猜去不如直接问的好,所以我现在比以前坦诚多了,不是吗?”
上官景笑着把水杯还给他,往沙发里侧挪了挪,说:“所以你要问我什么吗?”
唐凛看着坐在沙发上的人,失声而笑,他忽然卸了力似的,背一松,仰靠在了沙发背上,抬手遮住了眼睛。
“黎叔说你这两天都没回来,今天身上也有别人的味道,”还有不知名的通讯,“我其实看不懂你了。我想把你带在身边,但那样太自私,显得我面目可憎,可你又什么都不说。”
唐凛沉默了一下,慢慢地说,“上官景,我也是会怕的。”
唐凛很少在上官景面前露出这样脆弱的一面,大多数时候这个人都是冷硬的,看起来坚不可摧。外界对他的负面评价太多,可上官景从来没有仔细看过,要是她好好读一读,应该会发现点不一样的东西。
捕风捉影也不是空穴来风。
上官景跪起来坐在沙发上,拉开唐凛挡着眼睛的手臂,看着那双眼睛,她好像有点明白她哥是在干什么了,于是一字一句说:“你是在闹别扭吗?”
唐凛:“......”
果然,脑回路清奇的人就是这样令人讨厌。
上官景低头亲了唐凛的眼睛一下,薄薄的眼皮下面是一片湛蓝的海。其实上官景并不喜欢大海,她更喜欢绵延万里的群山,不过如果那个人是唐凛的话,她可以试着接受。
“军部要看的文件太多,我在办公室对付了几晚上。今晚回来去酒馆坐了一会儿,味道应该是在那儿沾上的,通讯的人是林砚之的大哥,他是我的私人医生,让我回南城躺医疗舱。还有,我没有烟瘾,只是偶尔抽一根。”
上官景一股脑解释了一通,就差把“心疼”两个大字明晃晃地印在脑门上给唐凛看,“我现在手头上的规划还不算成型,你耐心一点,好不好?”
最后这个“好不好”,是上官景贴着唐凛嘴唇说的,有点诱哄的意思,她按住了唐凛往上索吻的动作,另一只手蒙住他的眼睛,咬了一口唐凛的耳朵。
断断续续的吻流连在唐凛侧脸,最后他的嘴唇被含住,有人恶劣地吮了一下又放开。
“你在楼下躲我。”这声音听着十分委屈。
唐凛被压在沙发上,后颈枕着靠背,露出了性感但脆弱的喉结,上官景慢慢靠近,鼻息扑在那块脆弱的皮肤上,唐凛偏头躲了一下。
她敛去笑意,眸子里晕上一层冷意,野心勃勃地在唐凛耳边说:“不独立,毋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