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凛六岁那年,有一个雷电交加的雨夜,现在想想应该是为数不多的热带气旋过境,也就是那次热带气旋带来了一个让他意想不到的人。
当时刚好唐霁休长假,就把唐凛从唐家老宅接了回去,那天晚上雨声和雷声都特别大,把唐凛吵醒了,他几番挣扎之后实在是睡不着,就起床穿着毛绒拖鞋,决定开门出去找唐霁。
从楼梯口穿过的时候,他看到楼下客厅亮着一盏落地灯,隐约有人说话的声音,是两个人影,一坐一立。
“现在就走吧,来不及了。”
一道陌生的男声响起来,声音很好听,但听起来有点焦躁。
“知道了。”
后面的声音他很熟悉,是唐霁的。
这时候忽然一个炸雷响了起来,唐凛吓了一跳,惊呼出声,死死握住楼梯上的雕花栏杆,被楼下的人发现之后缩成一团,躲在毛绒睡衣里。
率先发现他的是那个声音很好听的男人。他腿很长,步子也大,几步就跨到楼梯上抱起了唐凛,看到唐凛强忍着眼泪,轻轻刮了一下他的鼻子,转头对沙发上坐着的人说:“这么漂亮的小孩儿?给我养几天呗!”
唐凛听见这个陌生男人说的话,吓得直躲,水汪汪的蓝眼睛一直看着唐霁,生怕唐霁点头答应。
可是他越躲,就越往男人怀里缩。
男人被他的动作逗乐了,他“哈哈”笑了一声,对唐凛说:“他可比你可爱多了。”然后抬手轻轻擦掉唐凛脸颊上的眼泪,又说:“骗你的,我家有一个小孩儿就够了。”
唐霁从他手里把唐凛抱过去,给他拉了拉毛绒睡衣,安慰道:“只是打雷,没关系的,别信他的话,骗你的。”又对一旁站着的人说,“走吧。”
那人挑了挑眉,好奇地问道:“这么宝贝?连他也要带着去?”然后话锋一转,“就不怕我下手么?”
唐霁没说话,直接抱着唐凛往门口走去,唐凛趴在他肩上,被后面做鬼脸的人吓得抱紧了唐霁的脖子。
唐霁在前面冷冷出声:“上官衍,幼不幼稚。”
唐凛第一次见上官衍,就被这个人身上的热情洋溢吓了一跳,那双抱起他的手温暖有力,嘴角噙着的笑像是春风一样和煦,灰色的桃花眼温柔得不可思议,有一种能把人吸进去的魔力。
和现在墓碑上的这张照片很像,看起来是那么的意气风发,明媚耀眼。
唐凛把手里开得正盛的向日葵放在照片下面,同那个雨夜来人面面相觑,一晃二十多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唐凛抬腕看了一眼时间,从台阶上起身,对照片上的人说:“时间差不多了,下次再和阿景一起来看您。”
落霞山。
上官戬坐在莲花池前,慢条斯理地喂着池子里游得正欢的鱼,看到唐凛回来冲他招了招手,说:“来看看我养的鱼。”
唐凛往池子里一看,虽然品种五花八门,但清一色的膘肥体壮,膀大腰圆,一条条胖得都快游不动了。
“你去看他了?”上官戬撒了一把饵料,鱼争先恐后地往中间涌来,没等唐凛回答,他又说:“他和小景都喜欢漂亮的东西,但兴趣来得快也走得也快,到手了就兴味阑珊。”
“漂亮的东西”本人:......
“我知道。”地下室堆满了上官景一时兴起的产物,没拼完的拼图,画了一半的画,拆了大半的枪械......简直数不胜数,唐凛见过多少次上官景因为某些事物而兴奋就见过多少次上官景因为腻味而兴致缺缺。
两年前,上官景拿到驾驶证合法上路之后,兴致勃勃地改装过一辆越野。
她往厂商那边跑过六七次,大多数时间都是自己亲自动手,前后耗时两个多月,等安全测试通过后,她才提车开出去跑了两圈,就把车扔在半路,转头上了保镖的车扬长而去,留下几个人愣在原地。
上官景说,也不过如此。
“她放在首位的绝不是感情,”上官戬放下饵料,拿过一旁准备好的毛巾擦干净手,“或者说,绝不是任何人。”他特意强调了“人”,然后看眼前的年轻人,掷地有声,“想一想前车之鉴。”
唐凛不是很熟悉功夫茶的泡法,但每一步都干净利落,他先给上官戬倒了一杯,才慢慢往自己杯子里倒。
“他们各有追求,肩上的担子也不轻,孰轻孰重也各有取舍,都是深思熟虑之后的考量,没有什么对错。”唐凛很正式地给上官戬行了个茶礼,严肃道:“我不一样。”
上官戬本欲再追问几句你为什么如此笃定的时候,忽然看到唐凛眼里的坚定和从容,那双眼睛确实是像上官景说的那样,像海洋一样深邃广袤。
他想,或许真有人能接住惊涛骇浪呢?算了,试一试也无妨。
“我老了,估计也撑不了多久了,迟早是你们说了算。”上官戬笑着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道:“你们......我该怎么和祖宗交代呢?”
唐凛闻言愣了一下,想起了上官家人送外号“土皇帝”,随即玩笑道:“土皇帝进村,强取豪夺。”
上官戬哈哈大笑,拍了拍唐凛的肩膀,让人从池子里捞出一条撑得翻肚皮的鱼,说要给唐凛露两手,提着鱼就往厨房去了。
至于怎么交代,上官家祖训里记载的离谱规矩多得是,但就是没有任何一条他们这样的先例,要怎么写,那就是上官景的事了。
他老头已经操不下这个心了。
上官景再次从那堆资料里抬起头已经是傍晚了,她简单整理了一下桌面,凭记忆把资料归类,拿着外套离开了军部大楼。
为了不跟路上见到的人打招呼,她从楼梯间撑着栏杆一步步飞快地往下跃去,终于走到门口的时候,大门站岗的士兵冲她行了个标准的军礼,上官景两指并拢往太阳穴上比划了一下,算是回礼了。
她回到家,有一盏落地灯亮着,庭院里的灯也都打开了,管家会在天黑前把灯打开,这样家里就会显得亮堂一点,回家的人看着心里也有点暖意,哪怕家里没有人。
这是唐霁的习惯。
上官景走到门口准备开门进去的时候,一个通讯忽然从通讯器上跳了出来,她半掩着门,就地贴着旁边的罗马柱坐下,伸长了腿,把手里的酒瓶随意一放。
玻璃瓶和地面碰出了清脆的响声,回荡在寂静的夜里。
上官景按下接听键,一道低沉的男声从那边传来,说的是南城话。
“什么时候回来?还没玩腻?”
上官景也用南城话回:“这才哪到哪。”
那边顿了一下,毫不留情地拆穿,“嗯,十二年,真够短的。”
“......有事说事。”
那边嗤笑出声,“我看你是忘了什么日子了。”
上官景:“我记得,到时候准时回来。”
“砚之说你们在一起了?”
“嗯哼。”
那边的人自动忽视了她那副臭屁的语气,又叮嘱了几句,上官景耐心地一一应着,直到对面的人说,“酒精确实有一定显性作用,但要控制剂量。”
上官景看了一眼放在旁边的瓶子,扯起嘴角勉强笑了笑,“我知道。”
关了通讯之后,上官景屈起一条腿,又从制服外套里摸出烟和打火机,“咔哒”一声,细细的烟雾缭绕在眼前,她弹了弹烟灰,冲着门里面扬声道:“不是明天回来么,怎么提前了?”
里面没人应,但上官景听到了脚步声,那人正不急不徐地往门口走来,她静静地等着。
接着她就被一片阴影笼罩。
上官景抬头看唐凛,从他平静的眼神到抿起的嘴唇,如果眉头是舒展的就好了。暖黄的灯光透过落地窗的玻璃照在他侧脸上,半明半暗,就像古老的雕塑那般,立体深邃得过分。
唐凛看到她手里燃着的烟似乎很不高兴,眉头紧皱,双唇也抿得死死的。
上官景仰起头说:“你太高了,蹲下来一点。”
唐凛屈尊降贵,弯了弯腰。
上官景还嫌不够,伸手拉住了他的衬衫,把人扯到眼前。
唐凛被她猝不及防的动作弄得一踉跄,单膝跪在了上官景面前,俯视她。
“我想起来了,你不抽烟。”上官景轻轻笑着说,“那给你尝尝味儿?”
她低头深吸了一口,张开唇,笑得灿烂,把那口烟完完全全地喷在了唐凛脸上。
唐凛全身肌肉都紧绷了起来,他在烟雾袭来中闭了下眼,又很快睁开,鼻腔里是葡萄酒的甜混杂着薄荷的凉,烟雾散去后是上官景那双似笑非笑的灰眼睛。
僵持良久,是上官景无声的对峙,唐凛率先败下阵来。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单手撑地站起来,缓了一下酸麻的腿,又伸手把上官景拽起来,说:“把烟灭了,酒瓶就放外面,去洗澡,你身上混杂的香水味能把十里外的人熏死。”
上官景抬起手臂闻了闻,狐疑道:“没有啊,这不就是家里的松木香吗?”
唐凛额角青茎直跳,他往后退了半步,“烟没收,抽什么烟,对身体不好,臭死了,少废话,快去。”
上官景看着他后退的动作,危险地眯了眯眼,突然凑近去亲唐凛,在距离即将为零时忽然被唐凛躲开。
上官景不屑地笑了一声,接着唐凛听见她在他耳边咬着牙说:“一回来就这么大火气,谁惹你了。”
然后把外套拍进唐凛怀里,快步往浴室走去。
全然忘记自己去酒吧鬼混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