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霁很早以前就发现一些蛛丝马迹,但出于他和上官衍不得善终的原因,所以对这两个孩子在某些方面格外地宽容,甚至可以说是纵容,他做了很多年的心理准备,等这一刻真正到来的时候,他平静得甚至有些庆幸。
唐家父子早早交过心。
那年唐凛刚从M星回来,唐霁看得出来,唐凛选择回来是在一番苦苦挣扎后做出的决定,说是妥协也不为过。毕竟他那两年的反常,任谁都觉得是他要在M星定居的程度。
那是一个雨天的傍晚,父子俩坐在客厅里,没人开灯,只有落地窗前微弱的光亮透进来。
“黎叔说,小景今早从你房里出来。”唐霁坐在沙发上,双手平放在大腿上,身体微微后仰,是一个很放松的姿势,他看着面前不动声色的长子说:“她已经十六岁了,女大避父兄,M星那几年怎么样,已经过去了,我不想管。”
唐凛听着唐霁的话不置可否:“她只有周末回来,我已经尽量避着了。”
“她什么心思,你比我更清楚。”
唐霁对唐凛的回答丝毫不意外,他这个儿子哪里都好,在同辈的公子哥里算得上是出类拔萃,如果能按部就班走下去,唐家下一任接班人是迟早的事。
但坏就坏在唐凛这些年太按部就班,让人挑不出毛病,看似事事未雨绸缪,步步为营,实则什么都可以抛之脑后。
可是到了上官景这儿,往日的成熟稳重,胜券在握就都变了味。
眼前的青年眉目沉静,很像当年的韦斯特小姐,有些贵族做派也一脉相承,比如偏执,又比如固执己见,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的倔。
唐凛看着唐霁没说话,但唐霁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为时已晚,果不其然就听唐凛说:“爸,这个问题我考虑了整整四年,到现在终于有了定论,决定权永远不在我这儿。但可以肯定的是,我们永远不会走你们的后路。”
唐霁听完唐凛的话后忽然笑了下,像是想到了什么,目光由柔和转为了惋惜。他顺手点了根烟,在烟雾缭绕中开口:“她从M星回来那年就找过我,准确点应该是在首都军校入学的前几天。”
唐凛听到后猛一抬头,他当时已经给上官景挑好了学校,以她的水平,顶尖的几所学府都可以随便选,那段时间他们还在因为意见不合而冷战。
唐霁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然后是长久的静默,火光在他侧脸明灭,等烟即将燃尽的最后一刻,他慢慢道:“她当时问我,上官家和唐家联姻够不够格,如果要把你带回南城,需要准备多少聘礼......我一度怀疑是自己在军部连轴转,转出了幻觉。你能不能感觉得到,有时候她看你的眼神,实在是让人......不容忽视。”说到这儿,唐霁像是短暂地陷入了回忆。
他想起很久以前,有个人也这样看他,但时间已经过去太久了,久到午夜梦回时那个人的脸都快要模糊了。
他从前心里有把烧得猎猎作响的火,同那些声音对峙的时候,他本想掀桌子,却先把自己掀了个底朝天。
“她看我不说话,又告诉我上官家祠堂的位置已经留好了。我当时其实很惊讶,她才十四岁,怎么能这么信誓旦旦地承诺几十年之后。”
唐霁把烟掐灭,“我告诉她,你还小,以后会遇到很多人,怎么就能确定那个人是你呢,她当时没回答我,我以为她听进去了,现在想想,似乎只是装装样子,打算敷衍我而已。”
上官家的人一旦认定什么,很难改变,唐霁明明该是最清楚的人。
其实上官景当年听唐霁说完,根本没往心里去,她第一次见唐凛,是唐霁刚从南城接她回来,牵着她的手从别墅大门一步步走到花园的时候。
那天傍晚红霞漫天,金色余晖铺满了房顶,她一抬头就看到那个站在露台上的人,那双深蓝色的眼睛怎么看怎么吸引人,怎们看怎么迷人。
“小景年初和我说,不想等了,要和你在一起。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亮亮的,和几年前如出一辙。虽然这么多年过去,有些问题我们也一直在回避,现在是时候拿出来谈谈了。”
“抛开立场不谈,光是......恶心、肮脏......这些话安在你们头上的时候,世俗眼光朝你们审视,价值观朝你们批判的时候,你们又该怎么自处呢?”
上官景像是知道唐霁想问什么似的,想都不想就给了答案:“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那又怎么样,我过得了自己这关。钱、权我都握在手里,那么话语权就在我手里。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十多岁的少女自视甚高,说出来的话也傲气逼人。
唐凛则说:“以前我觉得钱权都没那么重要,但我要她,这些我就必须牢牢握在手里。”
兄妹俩的回答惊人的相似。
唐霁琢磨着这两人的答案,忽然笑了,如果当年自己再坚定一点,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他拍了拍唐凛的肩,“你们比我有勇气,但路不好走,做好心理准备。”
外面忽然雷声轰鸣,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兆。
唐凛似有所感地往窗外看了一眼,水滴已经砸到落地窗上,散成一股股奔逃的水流,他在雨声中开口,声色冷硬,“知道了。”
有些事情,是该提上日程了。
其实上官景当年还对唐霁说过不到多少岁不对唐凛下手这种话,但这就没必要让唐凛知道了。
南城民风一直开放且彪悍,上官景有些时候“土匪”做派很强。
但现在看来,唐霁似乎错了,看着清心寡欲的,也不是什么正经做派。
世俗的眼光总能轻而易举地把人击溃,坚不可摧的城墙也会有被侵蚀殆尽的那天,唐霁能做的只是替他们扫平障碍,铺出一条路。
上官景拿到校长的批复之后给军部递交了入职报告,但时间是在两个月之后,申请理由冠冕堂皇写了一大篇,总结出来就是:我还没玩够,容我几天。
老元帅把报告给唐霁看,说上官景应该去当军部发言人,这理由说得头头是道,唐霁看着那长篇大论哑然而笑,想了一下她和唐凛,年轻人需要有点时间,毕竟上官景一去星环要塞就是十天半个月不着家,两个月也不过分就批准了。
但上官景本人这两个月忙得不可开交,完全辜负了唐霁的想法。
她先是挑了个周一,选了辆皮卡开着回学校宿舍收拾东西,单人豪华宿舍,东西多也情有可原。全校的学生在周一下午都有课,没课的也会被拖到报告厅听讲座,这样确保她不会遇见熟人。
上官景的宿舍在一楼靠后门的位置,她直接把车开到那儿,方便放东西。她把一堆教科书全塞进一个口袋里,打上标签,又把一堆笔记和辅导资料收到桌上,随手翻了几本,都是一些研究实战指挥的策略,她一入学就有所侧重,在军事布防,实战指挥方面下了大功夫,从小就熟悉的体能和军械给她省了很多时间,首都星目前她能接触到的军事防线图都在她脑子里,滚瓜烂熟。
她速度很快,收拾完出来的时候才过了一个小时,而一般首都军校都是大课,一节就得一百二十分钟。
上官景提着一袋笔记和辅导资料坐在以前她经常去看书的长廊下,刚把东西放好,就有一个穿学生制服的人走了过来。
上官景没穿制服,那个人问她:“你是在这里卖书吗?”
上官景随口答道:“是,有兴趣看看吗?”
那个人拿过一本笔记,认真翻了翻,“哇,字好漂亮,内容也很专业,有些注解还是辅导书上没有的。但就是记的太杂乱,东一块西一块的,像草稿似的。”
上官景:“......你到底要不要,话这么多。”
那个人心想这人怎么阴晴不定,刚刚还笑眯眯的,现在就生气了,但是书很好,于是马上说:“我要!你说个价吧。”
上官景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应该是个新生,那眼神清澈得很。她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发现马上要下课了,就把书一股脑推到他面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行了,送你了,小鬼,选在这个时间点逃课出来算你有运气。”然后头也不回地转身大步离开。
那个人在后面锲而不舍地喊了她几声,上官景装作没听见,在喊声中越走越远。
上官景开车出了校门之后,拐进了一条巷子里,在巷子里能看到首都军校的钟楼,她孰捻地和废品回收站的老板问好,又把那一包教材拖了下来。
老板过好称,问她要书还是别的,上官景从冰箱里拿了根冰棍,说:“就这个吧。”
老板是个清瘦的中年男人,但手劲大得出奇,上官景看他搬东西毫不费力。
“以后都不来了?”
“嗯,快毕业了。”
老板又问:“那东西还收吗?”
“不了。”
首都军校旁边都是一些军械研究所,老板做废品回收总会收到一些内部遗漏的报纸、实验纸等等。按实验室规定来说,这些实验信息应该有特殊回收渠道,但有人钻了空子,这些东西才有流出来的机会。
上官景以前通过这种方式收集首都星军械研究所的信息,有所收获,不过现在她已经不需要了。
她靠在皮卡上,整个人重心都放在左腿,右脚短靴点地,听着钟楼报时的声音,慢吞吞地吃完了一根冰棍,然后上车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