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前,坤宁宫点名的四本原册和尚药局旧册全送进了弘德殿。轮值册压在最上面,空信封只露出“杨氏旧案”四个字。杨宛月对过残折上的药号,确实出自王家掌库的那几年;药材送去何处,却断在残折缺失的右半页。
巳时,坤宁宫的凤辇停在弘德殿外。
杨宛月仍在西配殿内室。朱正康没有把她移走,只让福安收起药碗、放下帘子。门外守着禁军,外间说话却听得清楚。
王媛入殿行礼,先问皇帝今日可有不适。听见朱正康答“无碍”,她才开口:“秦太医报进中宫的脉案上,陛下右肩皮肉无损。”
“可这几日,他一天几趟进弘德殿,领的都是清创、接骨和退热的药。”
“皇后今日是来探驾,还是查药?”
“都要查。御膳和宫中用药本就要经中宫核账。如今真膳牌出了库,弘德殿又临时撤了三名禁军,臣妾还要知道,是哪一道经手出了错。”
“四本原册都在案上。”朱正康道,“皇后可以在这里看。册子不许带走,不许誊抄;随行的人不许碰。要问守门禁军、太医或内侍,把名字告诉福安,朕叫人来。”
王媛道:“陛下把臣妾能查到哪里,都划好了。”
“中宫查宫务,朕不拦。”朱正康道,“查册便只查册,旁的事,不必问。”
“臣妾明白。”
纸页翻得很慢。王媛只问换岗时辰,没有立刻追问伤药,也没有要求查看西配殿。杨宛月靠在床头,等她翻到轮值册里的空信封。
外间没了翻页声。
信封被抽出来,纸边擦过册页,发出细细一声。
“杨氏旧案。”王媛念完四个字,把信封放回桌上,“陛下把它压在臣妾要查的轮值册里,是等臣妾开口?”
“皇后已经开口了。”朱正康道,“你见过旧卷?”
外间静了一瞬。
“当年王家与陛下议婚以前,府里把杨家的案卷抄回来过。臣妾见过一页收尸记录。上面说,杨家姑娘烧得认不出面目,只凭衣物和年岁入了死籍。”
王媛把空信封按回轮值册:“杨家姑娘既没有验明尸身,就未必死在那场火里。弘德殿这几日又多了清创、接骨和退热的药。”她抬眼看向朱正康,“陛下把这只空封留给臣妾,是要臣妾把两件事连起来?”
“皇后已经连起来了。”
杨宛月的手腕猛地一收,铁环内沿勒进皮肉。
原来王家早就翻过杨家的收尸记录。
杨宛月坐直了。
那一夜她穿的是件藕荷色短襦,出门前袖口被炭盆烫破一块,母亲替她缝了两针。针脚走得急,歪得厉害。
那件衣裳除了母亲,只有春桃见过。收尸记录上若真写了衣物,就该有那两针。
她没有出声。尸首穿走了她的衣裳,顶走了她的名字。可那两针什么样,如今只有她一个人还记得。直到今日,她头一回知道自己身上还有死人带不走的东西。
她把手收回被中,攥紧。缝那两针的时候,母亲的手还是暖的。
朱正康问:“那份抄卷还在?”
“臣妾出嫁后再没见过。”
“在谁手里?”
“从前是父亲书房的人管。”王媛停了一下,“陛下若要,臣妾可以回去问。可臣妾也有一句话要先问清。”
朱正康道:“问。”
王媛看着案上的空信封:“这几日的伤药,是不是用在杨宛月身上?”
朱正康道:“皇后凭一页收尸记录,就要认定一个死人还活着?”
“所以臣妾问的是陛下。”王媛的声音压得很稳,“若真是她,陛下把人留在弘德殿,究竟是在查河湾刺驾,还是念着故人?”
外间静了更久。
朱正康问:“皇后觉得有分别?”
“按国法怎么处置是一回事。”王媛的声音仍旧平稳,“可臣妾总得知道,陛下为什么把人留在这里。”
“故人”两个字落下,杨宛月扣在链环上的手指一紧,铁环碰了一声。
王媛问:“里面的人听得见?”
“皇后今日只查宫务。”
“臣妾没有问陛下。”
衣料擦过桌角,脚步停在内室门外。
“方才的问题,陛下不肯答,我便问你。”王媛隔着门道,“你是不是杨宛月?”
杨宛月没有出声。
“你不肯答,我也不逼你。方才提到的那页收尸记录,我只见过一次。谁让人抄的、为什么抄,我还不知道。”
杨宛月撑着床沿下地。短链被拉直,她只能站在离门三步远的地方。
“皇后回去查时,替我问一句。杨家火案以后,王家为什么要抄一份收尸册?”
门外静了一会儿。
“我会问。”王媛道,“查清以后,经手人的名字会给你。”
“若经手的是王家人呢?”
“那便给你王家人的名字。”王媛道,“王家若真有人沾过这件事,我不会用中宫的门替他挡着。”
门外是王家的女儿,也是当朝皇后。门里,杨宛月的名字早已写进死籍。她从火里活了下来,父母兄弟却还在等一个说法。
脚步退回案边,最后一册很快合上。
“陛下既不肯说这些伤药用在谁身上,臣妾便只按宫务问。”王媛道,“若那个人与河湾刺驾有关,按律该入诏狱,交三法司。陛下今日把人留在弘德殿,朝中来日也会问。”
“让他们来问朕。”
“事情一旦漏出去,三法司先会拿经手的人问罪。”王媛的声音终于冷了些,“福安、守门禁军和经手太医,一个也躲不过。”
“福安、禁军和太医奉的是朕的旨意。”朱正康道,“出了事,朕会追责,不许三法司先拿他们填口。”
外间传来衣料摩擦的声音,王媛起身行礼,却没有立刻告退:“若臣妾猜中了,三法司来要人,陛下交不交?”
杨宛月抓住被角,等着门外的回答。
“没有朕的旨意,三法司从弘德殿拿不走任何人。”
这句话挡得住三法司,也锁得住她。她没有松开被角。门在他手里,钥匙也在他手里。
王媛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听不出喜怒。
“臣妾明白了。”
片刻后,王媛重新行了一礼:“宫务问完了。臣妾今日既来探驾,坤宁宫仍照旧例送冬日补品。今年贡库到了一支老参,已经送去尚药局验货。陛下若不愿收,原样退回来便是。”
朱正康道:“送来便按贡库规矩验。”
凤辇离开后,福安才打开内室的门。
杨宛月下了床,短链只容她走到门边:“她认得杨家的收尸记录。”
“还知道王家留过抄卷。”朱正康道,“她回去便会查。”
“她也问我是不是杨宛月。”
“你没有答。”
“陛下也没有。”杨宛月看着他,“我倒想知道,陛下把刺客留在弘德殿,究竟算查案,还是念故人。”
“正因为是故人,才会拿剑刺朕。”
杨宛月抬起右腕,铁链哗啦一声绷直:“原来陛下念故人的法子,是把人锁在内室。”
“至少三法司碰不到你。”
“他们碰不到我,我也走不出这道门。”
“朕留的是你的命。”
“命在,不等于人就留下了。”
朱正康没有接这句话,只把桌上的空信封拿在手里,指腹在“杨氏旧案”四个字上停了一停,才递给福安:“烧了。今日碰过它的人重新记一遍。”
福安没有立刻拿去烧。他先取来当值册,把今日翻过轮值册、递过空封的人逐一圈出,才将信封收进匣中。
朱正康看向福安:“不进王府。先去案库查那页收尸记录何时借出、由谁抄录、何时归还。经手人的去向一并核清。谁先碰旧档,先拿谁。”
福安领命出去。
杨宛月问:“陛下不查皇后?”
“查。”朱正康道,“王家经手过的北库和旧案记录一并封账。她今日翻过哪一页,也照样记。”
“她姓王,也是皇后。”
“所以更不能漏。”
杨宛月没有再争。
午后,尚药局把坤宁宫的贡参送来了。
漆盒落在长案上,凤纹封蜡完整,盒角系着验货黄签。霍显核过送盒人的牌和沿途四道门,确认没有换手,才让东西进屋。福安在旁低声补了一句:“今年宁王府也进过贡,走的正是尚药局验货这一条线。”霍显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秦鹤年没有急着开盒。他把漆盒翻过来:盒底凤印红蜡的边缘,有一圈极细的缝,缝里沁着一点凝住的蜡油。
“怎么了?”杨宛月问。
“盒底受过热。”秦鹤年用小刀刮下一点缝边的蜡,红蜡下面露出几粒颜色更浅的黄蜡。“贡库出货,用的是黄蜡。送进坤宁宫后,才会再压中宫凤印。”
他把两种蜡分开放在白纸上:“凤印没破,底下这层黄蜡却化开过。”
霍显盯住那只盒子:“东西到中宫以前,就被人开过?”
“至少开过。”
秦鹤年重新把盒子摆正,叫所有人退开些。
“先别碰。这里面未必还是参。”
朱正康没有让人把漆盒抬走。他看向杨宛月:“你既要查这条药线,便站到这里看清楚。”
霍显和福安都抬了头。朱正康示意福安解开短链扣在床栏上的那一端,铁环仍留在她腕上。验盒本用不着她,他却偏让她站到了御案前。
杨宛月没有伸手,只盯着那层被热气烘松的黄蜡:“盒子、封蜡和里面的东西要分开留。外面的收物簿只记贡参送到、尚待验用。”
“消息若先漏出去,递东西的人不会再露头。”
朱正康看向霍显:“照她说的封。关门。开盒以前,屋里的人一个都不许出去。”
门外禁军落了锁。朱正康把漆盒推到秦鹤年面前:“开。”
这盒参,正是皇后今早特意提过的那一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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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皇后来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