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西配殿外换了两拨禁军。第二拨来的时候,杨宛月还睁着眼。
天快亮,她终于叫住添灯的小宫女。
“给我纸笔。”
小宫女不敢应,隔着门请示。过了一会儿,霍显亲自送进来一张纸、一支蘸好墨的笔。
杨宛月坐到桌前:“陛下叫你来的?”
“陛下只说,姑娘要什么便给什么,不能解铁环。”
“那他有没有告诉你,明日把我送去哪里?”
霍显垂着眼:“臣不知。”
答得太快。霍显平日问话直来直去,今日却连她的眼睛也不看。杨宛月看了他一会儿,没有拆穿。
她在纸上写下三句话:假药渣照旧送进北库;取物之人过第二道宫门再拿;若她午前没有回来,先隔开人审,不许消息传回弘德殿。
写完,她把纸折成窄条,递给霍显。
霍显没有接:“姑娘可以等天亮,亲自吩咐。”
“怎么,陛下连我留个后手都不准?”
霍显这才把纸收进袖中。
杨宛月松开手:“告诉他,我走了,这个局也得收完。别让我在三法司的牢里,还要替他惦记北库那包假药渣。”
辰初,东角门果然传来车轮声。青帷车停下后再没动过。
杨宛月坐在门后,两只手压在膝上,压到指节发白。卷册一样一样清点过去:旧卷一匣,口供一份——只录暗号规矩,不涉一个名字。
巳时,三法司的人进了弘德殿。大理寺、刑部和御史台各来一人,带着河湾刺驾案的提人文书。三人没有进西配殿,全被福安挡在外间。
朱正康先道:“河湾桥旧卷,照章点收。”
木匣挪过长案,铜锁碰出一声轻响。
杨宛月低头看着自己的铁环。卷已经交了。下一个便是人。
大理寺少卿先开口:“河湾桥报十四名刺客尽数伏诛,义庄只有十三具尸首。如今有人举告,第十四人仍活着,就在弘德殿。臣等奉法来提人。”
朱正康把茶盏往案上一放,响声不大,整殿都静了。
“朕今日就把话放这儿。”他抬眼,“这殿里的人,朕留定了。”
殿里没人敢接话。他转头,声音放低了半度:“药还热不热?”这话,是对着内间说的。
杨宛月怔了一下。
“举告人是谁?”
“口信从王家出,递信人不肯留名。”
“无名举告,没有验词,没见过活口,也敢提人?”
刑部官员把文书往前送了一寸。杨宛月看着那道门,数自己的呼吸。数到第七下,朱正康还是没有出声。
“开门。”她忽然说。
她信了。十一年了,她早不指望谁留她。
隔着一道门,朱正康听见这两个字,先松了手里的茶盏。茶盏磕在案上,响得极轻。那一声落下去,外间便静了。
她没有问去哪里。她等这一天,等了十一年。
门外的脚步声散了。她的后背一直贴着门板,贴到那块木头被焐热。
福安回头朝内间看了一眼,没敢动。
杨宛月又说了一遍:“他们要的活口在这里。把门打开。”
朱正康的声音从外间传进来:“你闭嘴。”
杨宛月笑了一下:“原来陛下也知道,活口自己会说话。”
大理寺少卿听见女声,立刻俯身:“陛下,内间既然有人,请准臣等当面核验。”
朱正康答得像早就备好了这句话:“卷交,人不交。”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门外三名官员:“谁想把这道门里的人带走,先抬着自己的官帽进来。”
这句话落下,杨宛月抬起了眼。
“诸位听清楚了。”她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去,“今日不交我,不是陛下舍不得——是你们,没本事提。”
大理寺少卿的声音噎了一下。
“内间有一名御前密证,涉及杨家旧案与宫中内应。河湾案里有没有她,需要核实;在此以前,谁也不能带走。”
“臣等无意坏旧案。可刺驾不是御前私案。”
“所以朕不销你们的文书。”纸页被推动了一下,“把今日提人、朕拒绝移交的缘由一并记下。日后查明她确属河湾刺客,朕承担今日越程扣人之责。”
“陛下若不让臣等见人,这一笔便只能照实入卷。”
“照实写。”
外间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他只是批了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公文。可三法司把“越程扣人”四个字写进卷里,今后每一个想翻刺驾案的人,都能拿它来问皇帝。
旧卷已经送到三法司手里。她的手在袖中攥紧,等那句“交人”。
他却说:“人不交。”
她的手指一下子松开,又慢慢攥回去。那笔不干净的账,他当着她的面放进了公卷。
他交出去的是卷,不是她。
三法司离开前,大理寺少卿留下一句:“今日文书不销。第四日午后,臣等再来。届时陛下仍不交人,臣等便请百官共议。”
殿门合上,福安才打开西配殿内门。
杨宛月走到链子尽头,停在门槛内:“昨夜那辆青帷车,是空的。”
“是。”
杨宛月握着链子的手,一点一点松开了。她自己都没察觉。
“你根本没打算交我。”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说?”
“三法司的牌子从王家递进来,弘德殿里就有人等着往外传消息。”朱正康看向她身后的桌案,“封卷、备车、添禁军,样样都得像真的。昨夜的消息一送出去,取药渣的命令便会赶在天明以前递下去。等他们知道朕没有交人,这一趟已经停不住了。”
霍显还低着头。
她笑了一声,很轻。一夜没睡,这一声笑扯得她太阳穴发胀。“所以,昨夜我问你会不会交人,你故意不答。”
“是。”
“我一夜没睡,给霍显留后手,你也看着。”
“是。”
“你耍我。”
朱正康顿了一瞬:“嗯。”
他认得太干脆,连一句为她好的遮掩都没有。
杨宛月抓住腕间铁环,往前又走了半步。铁链被拽成一条直线——像把两个人之间那十一年,绷成一条线。铁环磕在门框上:“朱正康,你要骗王家,大可以只骗王家。为什么连我也要骗?”
“弘德殿里不止一双眼睛。你若不信,这出移交才像真的。”
“只是为了让他们信?”
朱正康没有马上答。
杨宛月看着他,想起昨夜那句“还能多留一夜”,也想起他说完以后那点近乎愉快的神色。
“还有什么?”她问。
“朕想看你会不会来问第二遍。”
杨宛月怔了一下,随即气笑了:“我已经问过了。”
“只问了一遍。”
“陛下还嫌不够?”
“后半夜,你宁可给霍显写三道后手,也没有再来问朕。”
“所以陛下很失望?”
朱正康看着她:“有一点。”
那一点说得云淡风轻,杨宛月却恨不得把腕上的铁环砸到他脸上。
“你让霍显看着我安排后事,就为了等我回来求你一句?”
“那不是后事。”
“在我以为自己会死的时候,就是。”
朱正康唇角那点笑没了。他把三法司的提人文书拿了过来,攥在手里。
“所以我也是饵。”
“也是。”
“你拿我最怕的事做局。”
朱正康看着她:“朕以为,你会再来问。”
“我若不问,你就看着我把那张纸当后事?”
纸边硌进掌心,他终于松了手:“这一步,是朕算错了。”
“算错两个字,轻得很。”
杨宛月盯了他片刻,道:“可惜陛下也没全赢。”
“什么意思?”
“你原本只想交卷,不让三法司见我。他们拿不到实证,第四日之后还能再拖。”杨宛月笑到一半收了,“可我在门后出了声。他们知道人真在弘德殿,也听见你亲口说‘人不交’。今日这笔越程扣人,是我逼你认下的。”
“所以?”
“所以,你借我骗了王家,我也借三法司逼你选了一次。”她晃了晃腕间的短链,“陛下下次再想逗我,记得把输的这一手也算进去。”
朱正康看了她一会儿:“朕没说自己赢了。”
杨宛月放下铁环。铁环撞在门槛上,发出清脆的一声。昨夜那口气还堵在胸口,至少不再只堵着她一个人。
殿外安静了一炷香。
申时,福安进来回话。王家的帖子递在殿外,问的还是河湾那个活口——人,移交了没有。
朱正康当着杨宛月的面回的:“西配殿住着。三法司今日空手走的。”
福安临退下时又停住,到底把后半句也带来了:“递话的人还留了一句——‘人留着就好。北库的药,往后不劳旁人跑腿。’”
朱正康把帖子按在案上,没有叫她看。
“你昨夜写给霍显的那道后手,”他转而道,“今夜该见动静了。”
杨宛月倚在门框上,腕上的铁环垂着,凉凉地晃了一下。她没有问是什么动静。
她又问:“陛下留下这笔账,是为了杨家旧案的证人,还是为了杨宛月?”
“有分别?”
“有。保杨家旧案的证人,只要我活着能认字、能辨物便够了。保杨宛月,得把她当成一个会自己选的人。”
朱正康沉默了很久。
“看来陛下保的还是活口。”杨宛月抬起手腕,铁链在两人之间拉直,“人若真的在你手里,你会先问她愿不愿意留下。”
她转身往回走。
“杨宛月。”朱正康在身后叫住她。
她没再回头。
“今日你若走出那道门,三法司会先审刺驾,杨家的旧案还是会被压在后面。”
她回过身:“所以你又替我选了。”
“是。”他没有否认。
“你方才说算错,只是错在让我以为你会舍。”杨宛月看着他,“替我决定去留这件事,陛下半点没改。”
“没有。”
“那我更恨你了。”
“别问为什么。”她说,“这件事,你也早替我选好了。”
杨宛月走回内间,没有再看他。
假药渣是那夜照她的法子送进北库废药房的,“贡参未开用”的话也放了出去。头两夜没有动静,霍显的人换过两班,才蹲到这一夜。
三更刚过,一个送炭的小内侍翻进废药房,从纸篓里提起一根参须。
霍显一直等他走过第二道宫门,才在黑暗里下令。
“拿活的。”
两名禁军领命,没入黑暗。
杨宛月回到内间。案上多了一本旧册,封皮是义庄的登记样式。谁送来的,没人与她说。她翻了翻,指腹蹭过纸面,纸是脆的。册上都是十几年前的旧名。她没问。
案上那半碗凉了的蜜水,不知何时被人换成了热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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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交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