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显喝道:“放肆!”
朱正康抬手,止住了他。
“杨府那场火烧死了三十一口人。”杨宛月没有移开目光,“这笔债,我来找你讨。”
“你是杨家的谁?”
“讨债的人。”
“朕问你的名字,你拿三十一条命来挡。”朱正康道,“可以。名字不肯报,朕有样东西替你报。”
“什么东西?”
朱正康走到门边,吩咐福安:“去书房,把东侧暗格里那只乌木匣取来。你亲自去,不要经别人的手。”
福安很快带回一只扁长木匣。匣上有旧火漆,边角磨得发白,封绳却系得很紧。他用双手把匣子放下,随即退到朱正康身后。
霍显朝木匣看了一眼,没有出声。
朱正康没有把匣子递给她。他在桌边拆开封绳,从里面取出半页发黄的纸,铺在灯下。
纸像是被利刃从中斩断,右侧缺了大半。剩下的字不多,第一行写着“臣杨崇山谨奏”。
杨宛月盯住了纸上的署名。
“你说替杨家讨命。”朱正康道,“那就替朕认一认,这是什么东西。”
她顾不上左臂的疼,撑起身往前看。
目光停在“崇”字上。山下那一竖往左偏,是她熟悉了许多年的写法;纸上的墨被水洇开,那一点偏斜仍没有改。
那是父亲的笔迹。
她按住纸角,指腹稍一用力,发黄的纸边便起了毛。如今,父亲的字只剩这半页。
她的手抖得厉害,纸角却没有松。
她顺着残页四行的行首往下看,四个字在眼前连了起来。父亲批折子有个旧习惯,要紧的字从不写在正文,总藏在行首。这习惯,她从小看到大。
“药由内出。”
朱正康压住纸角:“这是谁的笔迹?”
“父亲”两个字已经到了舌尖。她顿了一下,才说:“杨崇山。”
“能确定?”
她指向署名里的“崇”字:“山下这一竖总往左偏。他嫌馆阁体拘束,写了几十年也没改掉。外人就算仿他的字,也很难把这一笔仿得分毫不差。”
朱正康看了她一眼:“你见过他写字。”
她没有回答,只问:“折子为什么在你手里?”
朱正康把断口转向自己。
“承熙十七年九月,一个小内侍在长信门外拦住朕。他把折子藏在衣里,求朕送去御前。”
朱正康摊开右手,虎口上的旧疤已经淡了。
“追他的人赶到时,刀划过朕的手,也斩断了折子。朕只抢下这一页。”
杨宛月看着那道疤:“另一半呢?”
“追来的人带走了那个小内侍和下半页。”
“你后来查过这半页?”
“朕后来查过纸上的药号。四行都是尚药局北库的号。先帝在时,北库的调拨曾归宁王经手,那几年才改由王家的人掌着。”
朱正康的手指停在“药由内出”四个字旁。
“这四个字,藏在每行行首。朕查了十一年,只当它是四行药号的记录,从没想过把行首的字单拎出来竖着读。你只一眼,就顺着行首读了下来。”
“署名是杨崇山,药号又落在宫里的北库。”她抬起眼,“若他当真畏罪,何必拼命把这封折子送到御前?”
“查到王家掌过的北库以后,你做了什么?”
“继续查。可四行记录都断在半截。朕找不到领药的人,也不知道药去了哪里。那时御前的人,朕信不过。折子一旦交出去,连这一半都留不住。”
杨宛月点了点残折上的署名:“陛下查的都是宫里的账。可这张纸,要的是认得杨家、肯替杨家翻账的人。御前没有这样的人。”
她盯着他:“所以你留下了。”
“起初只是为了保命。追折子的人亲眼看见朕抢走上半页。那时朕手里无兵,只能把它藏住。”
“后来呢?”
朱正康没有避开她的目光:“后来拿它防王家。”
“杨家被定作畏罪**那日,这半页在哪里?”
“朕手里。”
“你没有拿出来。”
“没有。”
她笑了一声。
“结果是,杨家烧成了灰,王家把女儿和势力送到你手里,你借力登基。杨家拿命送出来的折子,先保你的命,再替你防着王家。死人、活人、江山,一样都没糟蹋。”
霍显站在一旁,眉心动了一下。福安低下头,屋里没有人敢接这句话。
朱正康指尖仍按在残折边上,纸角在指下翘了起来。
杨宛月的右手压住被角,链子在床栏上拉成一线,勒得腕骨生疼:“杨家三十一条命,在陛下手里就剩一张筹码?”
“在朕手里,它只能让王家有所顾忌。”朱正康看着她,“你既认得杨崇山的笔迹,也许能看出朕没看懂的东西。”
“我知道你的难处。当年你手里无兵,折子交出去,连这一半都保不住。”她看着他按在残折上的手,“可这难处,抵不了杨家三十一条命。”
朱正康没有接话。
“所以陛下今日又想用我。”
“朕要知道缺掉的半页写了什么。”
“你也配问?”
“朕配不配,这半页都只剩朕手里一份。”
杨宛月想把桌上的木匣砸到他脸上。
父亲在火起以前还在查药,还有人拿命把这封折子送进宫。官卷却把他写成畏罪**。
朱正康看出了疑点,也查到了那座北库,最后仍把这半页纸锁到今日。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禁军隔门禀道:“统领,方才抓到的人出事了。押去西耳房时还醒着,刚绑上刑架便吐了黑血。”
霍显转身就走。
杨宛月掀开被子,右腕的链子猛地扯紧。
朱正康看向她受过伤的左臂:“你留在这里。”
“我要知道他怎么死的。”
“霍显会把结果带回来。”
“我不信你的人。”她看着他,“人活着交到你们手里,现在却死了。”
朱正康没有看她,只对霍显道:“封住西耳房。押送的人、看守的人,一个都不许离开。尸身和屋里的东西都别动,等秦鹤年过去验。”
他这才看向杨宛月:“验出什么,让他当面告诉你。”
霍显领命离开。
半个时辰后,秦鹤年和霍显一同回来。秦鹤年手上还沾着药水,霍显托着一只木盘,里面放着一枚完整的蜡丸、一块湿透的粗布和转押单。
“蜡丸没破,毒不是从牙里来的。”秦鹤年用银针挑开湿布一角,“这块布沾过毒,又被水浸透,塞进过他嘴里。毒液顺着布渗到舌根,人吐不出来。”
霍显把转押单铺开:“出西配殿以后,经手四名禁军。西耳房门口有人递过一碗水,四个人都说是跟在后面的杂役,却没人记得他的脸。”
他停了一下:“人死在转押途中,是臣失察。四名经手不能再关在一处,臣请换一批看守,各自重录口供。等这条线查清,臣再领罪。”
“封嘴的布,是霍统领的人当着面塞的。”杨宛月道,“如今布上沾着毒、浸着水,换布的人,就藏在那碗水后头。”
朱正康问:“谁叫人取的水?”
“这一栏空着。”
“先照你说的办。四个人卸甲,分开收押。查今晚走过西廊的杂役,谁先改口,先审谁。今夜的转押若再少一个活口,西耳房当值的人一并下狱。”
“臣领旨。”
霍显收起转押单:“人一死,窗外那条线断了。”
“没断。”她看着那块湿布,“他能从宫里走到我的窗下,活着落到你手里以后,又有人把毒送进他嘴里。给他开门的人、在转押路上递毒的人,都还藏在宫里。”
霍显命人收起托盘送去查验,自己仍留在屋里。
秦鹤年检查过她的左臂,确认没有再次出血,仍不许她下床。他背起药箱离开时,特意把床边小几往她右手一侧挪了挪。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半封残折还摆在桌上。
杨宛月看着残折上的四行药号:“我要尚药局承熙十七年的原册。”
“可以。”朱正康把残折收回木匣,铜扣没有合死,“朕也有个条件。”
“说。”
朱正康问:“沧澜盟为什么要杀朕?”
“他们只说,陛下活着,杨家的账翻不过去。”
“你信?”
“我只知道,这是盟主下的令。”
“你的名字。”朱正康道,“朕要知道,坐在这里认出杨崇山笔迹的人是谁。”
“不说呢?”
“朕让人把相关页抄来。你愿不愿意信那份抄本,是你的事。”
抄本若被人动过,她未必看得出来。要核旧账,只能看原册。
朱正康给了她两条路,能走的却只有一条。
杨宛月低头看向那半页纸。刚抓到的活口已经死了,这半页纸若再出差错,父亲留下的话也会跟着断掉。
她可以再等机会杀朱正康,尚药局那几行旧号却未必还找得到。
她从未信过“畏罪**”四个字。可关于那场火,她记得的只有自己被塞进水道以后,一边呕吐,一边往前爬。
这半页纸让她知道,父亲在火起以前已经查到宫里的药,还派人拼死往御前送折。
她沉默了很久。
这个名字一旦说出口,死籍里的杨宛月便会重新落进朱正康手里。她原本想等剑刺进他心口,再告诉他来讨命的是谁。如今剑没有刺进去,名字却要先拿去换一本药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