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醒来时,屋里烧着地龙。
杨宛月没有立刻睁眼。桥上那道目光先回来了。
若认出了她,朱正康不该只报"十四名刺客";若没认出,那句"袖子裁开"又为何与十一年前分毫不差?她没有答案,先试手脚。
左臂夹着木板,断处又胀又热。袖子已经剪开,软软搭在夹板上。
右腕套着乌铁镣铐,细链另一头钉进床侧的石座。链子够她下床,走不到门边。
门外上了两道锁,廊下还有巡卫。她听着甲片轻响,刚记下换岗的脚步,门锁便开了。
朱正康走进来,身后只跟着福安。他已换过玄色常服,没有坐到床边,只让福安把一只木匣放在桌上。
匣子打开,里面是昨夜那块膳牌,还有她掉在雪里的短剑。剑上的血已擦净,刃口磕出一道小缺。
"御膳房一共二十四块夜牌。"他说,"今晨清点,库册仍记着这块牌在库,实物却已不见。昨夜,是谁把它交给你的?"
杨宛月靠着床柱,没有立刻答。
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嗓子眼里全是血味:"可惜。我等了这么久,只割坏陛下一件衣裳。"目光仍落在他右肩。
朱正康没有动怒,只略抬了抬眉:"等的是朕?"
他问得平静,搭在木匣边沿的手却停了一瞬。
"陛下听不出来?"
他把短剑拿出来,横放在膳牌旁边:"一块真牌,一把藏在车轴里的剑。有人替你开路,也知道你为何肯拿命来换。谁给你的牌?"
杨宛月的右手慢慢收紧,铁环磨过伤处:"想借我的手杀你的人。"
"名字。"
"陛下自己查。"
朱正康看着她:"朕问你的名字。"
她的指尖在铁环上停住了。这个名字一旦说出口,死籍上那个死去的杨宛月便活了,火里的旧事,也就先交给了他。
"等陛下死的时候,我会告诉你。"
他没有叫人松开她的锁链,转身在桌前坐下,把膳牌推到她看得清的位置。
"昨夜十四名刺客,明日朝会报作全部伏诛。你死在宫里,世上少的,也只是一个没有姓名的死人。"
"给牌的人,说出来。"
"我若不说?"
"那就活着。"朱正康看着她,"朕会让你活到肯说为止。"
"我活不活,轮不到陛下替我选。"
"进了这道门,就轮得到。"
杨宛月抬起右手,锁链只容她抬到胸前。她看着那只使不上力的手,慢慢把手指收拢。
朱正康的目光落在绷紧的短链上:"够你喝水,够你写字,不够你碰门。"
"那就请陛下把门锁好。"她说,"只要我还活着。"
朱正康合上木匣,起身走到门口。
"西配殿左右两间值房全部清空。她的药、饭、换下来的布,只许福安经手。再加一道锁。"
他的声音不高:"她若死了,今夜守门的人全部下狱。"
门外两名禁军同时跪下领命。
门开之后,他又回过头:"你不肯说,朕便从这块牌往下查。查到替你开门的人,自然会知道他为什么挑中你。"
杨宛月看着门在他身后合上。门外,第三道锁落下。
不到半盏茶,门又开了。福安一个人进来,手里捧着一套叠好的内侍衣裳,青灰色。
"桥上陛下吩咐过,袖子要裁开。"他把衣裳放在床尾,"姑娘身上那件,血都硬了,这套先换上。"
杨宛月没有动。
那套衣裳的左袖从腋下剪到袖口,边上缝着一排小带子。她还躺在河湾桥的雪里时,朱正康已经把她进宫后如何换衣也算进去了。
十一年前她伤过左臂,他替她叫太医,也是走出两步,又回头补一句"袖子裁开"。那时她嫌他小题大做;隔了十一年,这四个字又从一件衣裳上找了回来。
如今他做了皇帝,皇后姓王。一个连她衣裳都要裁开袖子的人,娶的却是仇家的女儿。
他认没认出她,仍没有答案。床尾这套开了左袖的衣裳却是真的。
她把手从袖口上移开,掌心全是冷汗。
——她不能只等他的答案。盟里还有兄弟不知道旧路已经漏了,还会按老路进京,死在朱正康早已张开的网里。她得把消息送出去。
福安亲手送水送药,碗盘出门前逐件清点。汤药端来时,她一口气喝尽,苦得眉心拧起来。
"明日这药里,多放一勺糖。"她叫住福安。
福安愣了一下:"姑娘——"
"怕苦。"她把空碗递回去,"我想喝甜的。"
福安捧着空碗站了片刻,应了一声。
当日晚些时候,她的食盒里多了一只蜜罐。
她没有纸,床帐也缝死在木架上。入夜后,她发起高热。父亲书房那扇没合上的门、满院的火、水道里催她往前爬的声音,全在昏沉里翻回来。断骨重新接正时,她抓着床沿,崩断了一片指甲。
次日午后换药,旧布黏着暗红的血。药童把它丢进蓝布袋,福安在旁边核药方,两名禁军守在门外。
药童转身取夹板时,杨宛月用右手食指在伤口边沾了一下,趁人没留意,在最上面那块旧布内侧写了一个字。
活。
写到最后一笔,断骨处猛地一跳,她手上的力气散了,血痕在布上拖出一道长线。
盟里有一条送消息的老路,走的是宫里的废料车。这个字若能出去,下一批人便不会再来送死;若出不去,这条线也就断了。
蓝布袋扎好,当晚没能出院门。
入更不久,霍显带着那块血布进了门,把布放在小几上。
"废料车没出院门。"霍显说,"这字写给谁?"
"盟里。两年前,这条路能把消息送出宫。"
"从今晚起,西配殿出去的污布和药渣,都由禁军查验。"
杨宛月看向那块血布:"那就把它拿给陛下。"
"陛下不会替你送。"
"那也得让他知道,扣下这块布会出什么事。"
霍显没有再问,收起血布便出了门。
不多时,朱正康到了。霍显跟在他身后,将血布递了过去。朱正康先扫了她一眼,才看那"活"字:"送不到,会怎样?"
"消息出不去,盟里不知道路已经漏了,还会再派人来送死。"
"谁来?从哪里进宫?"
"不知道。"
朱正康把血布压在桌面:"下一批是谁,从哪里进宫,你都不知道。这条路又断了,你还打算怎么送?"
"我没求陛下递。"杨宛月看着那块血布,"你尽管把它和我一起扣在这里。"
"你在拿下一次刺驾,逼朕替你送信。"
"这个字一出宫,他们就会撤了旧路。"她停下来喘了两口气,"若扣着,下一把剑什么时候来、从哪里来,陛下自己等。"
朱正康看了她片刻:"朕若偏要等呢?"
"那就等。"杨宛月迎着他的目光,"后果陛下自己担。"
血布还在皇帝手里。她传给盟里的警告,也还留在屋里。
"血布送不出去,我要杀你这件事也不会停。"她看着朱正康,"这是两码事。"
"朕知道。"朱正康把血布收进木匣,"把人看紧。她既不肯让同伴来送死,就得先把自己的命留住。"
当夜,西配殿外又添了一重暗哨。
三更刚过,窗外响起一声鸟鸣。
短,短,停一下,再拖长。
杨宛月睁开眼。
这是盟里的暗号。她刚入盟学的就是这道令,错一声都不能开门。
窗纸上,映出一道窄瘦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