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栖风骤然抬头。
他回头,看见乾清宫里缓缓走入一人。
他僵在原地。
乾清宫很大,大到发冷,而他恰恰站在正中间,对着高台龙椅之上的晏平帝上。
林非鱼双眼无限悲伤,唇角却是轻笑着,凝视着阮栖风。
只是简单的一个对视。
可是她却什么都懂了。
阮栖风方才,想要求死。
方才在贵妃殿里,摘星给她传了一道消息,阮栖风和皇后晏辰碰上,晏辰情绪激动口不择言。
饶是她未曾听到晏辰具体说了什么,也可以料想到。
十五岁的孩子,说起话来向来是刀刀见血。
而牵挂着阮栖风,无非是复仇和皇后。
如若连皇后那里都断了,那么还有什么能支撑着他走下去的呢?
如今他手里已经用喜丹攥着贵妃的性命,再怎么样也可以带走贵妃,失了贵妃,晏回又能成什么气候?
看啊,就连要离开,也替皇后和晏辰摆平了一切,可是他又有谁在乎?
“林小姐,不知你见朕,有什么要事吗?”
林非鱼缓缓道:“皇上,臣女今日前来,是想以林家的名义,举荐道长阮栖风。”
晏平帝:“哦?”
方才来的路上已经听闻晏平帝吐血需要吃丹药,因此方才传唤了阮栖风。
林非鱼斗胆继续说下去:“臣女听闻有人谈及皇上龙体,想起了昔日阮道长和臣女说过,他自小在青城山上修行,想必于皇上会有所助益。”
晏平帝眯着眼睛笑:“可,方才阮道长已经说了,炼丹并不能补益气血,追求长生本就是一场空。林小姐,这又是何缘由?”
林非鱼浑身发冷,看向阮栖风。
他是疯了?!
难怪……难怪!
她就说,为什么那些莫名的记忆里,阮栖风去一趟乾清宫就会死,原来他说了这些!
林非鱼立刻怒喝道:“林府养你就是让你这么和皇上说话的吗!”
这句骂掷地有声,气得她胸口剧烈起伏。
林非鱼立刻跪下:“皇上!阮道长只是因为想着丹方之事,并非十拿九稳,担心危及师门清誉,方才出此下策推辞!”
晏平帝的眼神,带了几分空洞,落在了远远跪着的少女身上。
这朵他已经欣赏已久,却一直不曾接近的花。他已经选择拱手让给儿子了,可是她为何三番五次凑到自己面前?
“不能十拿九稳的话,朕要他又有何用?可方才冲撞却是实打实的吧?”
阮栖风抿唇。
林非鱼气得不行,三两步来到他面前逼他跪下。
“跪啊!给皇上磕头!”
阮栖风抬眸,眼中尽是悲伤和复杂。
“大小姐,让我死吧。”他轻声道。
林非鱼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随后死死提起他的领子,睁眼一字一句道:
“你凭什么死?”
阮栖风笑:“我这样的人,让我呆在地狱里吧。”
林非鱼立刻扇了他一巴掌。
“现在!立刻跪下,给皇上磕头。”
阮栖风别过脸去,清瘦的脊梁愈发孤傲。
她闭上眼睛,在晦暗光影里捉住了阮栖风的手:“为了我,活下去,好不好?”
阮栖风双睫震颤。
“我需要你。”
阮栖风抬头,怔怔看向林非鱼。
林非鱼:“你只要敢死,我立刻嫁给晏回,那你就满意了吗?”
阮栖风恼:“你……你明知……”
林非鱼:“我说到做到。”
许久,他方才缓缓跪下。
高台龙椅之上,晏平帝看着阮栖风跪下,磕下头。
“贫道丹术不精,恐辜负圣上期望,一时情急口不择言,罪该万死。”
晏平帝笑:“林小姐,似乎对阮道长颇为情深意重啊。”
林非鱼倏然一震,身为即将嫁给晏回的二皇子妃,这句话简直像是在诛心。
林非鱼顺势亦然跪下:“先前阮道长替臣女挡下足足十坛酒,差点身死命殒。圣上英明神武,天下大治,臣女亦然不敢不感激在心。”
晏平帝:“此事,朕亦有所耳闻。”
“林小姐口齿伶俐,但阮道长冲撞也是真,朕若不罚,不足以服众。”
“拉出去,打二十大板,打完了,让他去丹房将功补过。若丹成了,前罪一笔勾销;若丹不成……”
阮栖风再拜:“贫道遵旨。”
宫人上前,要去拉扯,阮栖风却自行出了殿。
板子一声一声落下,声音闷响。
晏平帝抬起眼皮,重新打量起面前的少女。
真美,娇若芙蕖,身量娉婷,宛若一朵含羞带露的花。
不再年轻的晏平帝,尤其是在身体愈加衰败后,对于年轻而富有生机的一切,都变得更加痴迷。
一如面前的林非鱼。
晏平帝不是看不出她的巧言令色、也不是看不懂她畏惧下藏着的心思,只是懒得说。
“过来。”他温言道,语气虽缓可周身威压容不得林非鱼拒绝。
林非鱼僵硬走上前。
可这一幅场景,在晏平帝面前却越发显得可爱,十五岁的少女,连害怕都显得十分天真娇俏。
“你在怕朕?”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吓人。
“那日,你在玄武大街上,不是还很大胆敢掀朕的面具吗?”
林非鱼:“是臣女一时冒犯……”
晏平帝摇头:“我只是希望,你可以别那么怕我,就像那晚一样。”
林非鱼一怔。
她要如何不怕?面前之人挥手之间,裴家就能秋后问斩,明明一脸和颜悦色,方才却命人拖了阮栖风出去打板子。
她毫不怀疑,她只要出言不逊,晏平帝下一秒就会让她也吃上这些苦头。
干脆抿唇,不再言语。
晏平帝:“非鱼,你喜欢回儿吗?”
林非鱼有些迷惘抬头,看向这位已经不再年轻的帝王眼里的浑浊,看见他隐隐见颓的面色,抓紧手心:
“二皇子龙章凤姿,臣女自然喜欢。”
晏平帝笑叹:“你真的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吗?”
林非鱼只觉得指尖发颤,不敢去听接下来晏平帝要说什么。
却听他低低笑说:
“昔日朕未登基,被人追杀逃至乡野,是鸾儿,也就是如今的皇后救了朕,她送给朕一个护身符,说可以让朕药到病除。”
“那时的鸾儿,就如你一样,眼睛水灵灵的,分明十分怯怕,却也勇敢善良,朕原本已经半只脚踏入地狱,一直将那护身符放在心口,竟真的慢慢好了。”
“那时,朕便在内心许下愿望,等朕登基,朕要迎娶鸾儿做这世上最为尊贵的女子,让她受万人景仰,再也不用吃山野里的苦头。”
晏平帝的目光微微一滞,显露出困惑来:
“可等朕登基后将她带来,她却抱了个孩子,侍卫统领无意间将那孩子杀死,鸾儿便从此郁郁不乐。”
“可朕分明又给了她辰儿,朕已经弥补了这个孩子,她为什么还是总是怨朕?”
林非鱼只觉荒谬至极,浑身发凉。
毫无疑问,晏平帝话里话外之人,就是当今的皇后。
而这些秘辛,当真是她能听的吗?她听完之后,是不是要被即刻处死?
林非鱼低头:“陛下,臣女不敢妄议。”
晏平帝:“朕不会怪罪于你,非鱼,你和鸾儿当年那么像,朕又怎忍心怪罪于你?”
林非鱼默然,并不相信。
方才听晏平帝所说,显然是一个关于回报的故事,可是,事实真如晏平帝所说那般美好吗?
她不觉得。
皇后娘娘看着温和,慈眉善目,虽然并未深交,但林非鱼却几乎可以断定,皇后不会贪恋晏平帝的那点回报。
但她不会告诉面前这个已经被蒙蔽了本辈子的可悲帝王。
他又何曾听过实话呢。
林非鱼默然:“或许皇后娘娘只是和陛下有些口角之争,哪怕是寻常夫妻之间,日日争吵的也不在少数,臣女的母亲和父亲也会吵架呢。”
晏平帝恍然:“是这样吗。”
林非鱼点头:“先前皇后娘娘留臣女在宫中小住,皇后娘娘对三皇子的功课事必躬亲细细过问,臣女觉得,许是只是一些误会,说开就好了。”
晏平帝点点头:“朕知道了,今日和你说了这些,朕倒是开心多了。”
林非鱼谨慎再拜:“臣女荣幸。”
晏平帝:“你下去吧,你且放心,朕无意于取阮栖风性命,反倒还要和他好好探讨道家学问,阮道长是个人才,朕爱才。”
林非鱼心中几分动容。
赏罚兼具,喜怒无常,这便是帝王。
她再拜而去。
乾清宫外落了雨,而阮栖风已经被打完了板子,跪在了乾清宫前。
雨珠一滴一滴落在他身上。
阮栖风抬眸,住住凝视着林非鱼。
林非鱼亦然凝视着阮栖风。
“道长,我先回别苑了。”
“等炼完丹药,记得早些回去,别苑里的衣服,阮道长还要亲自一件一件洗去。”
阮栖风点头。
周围宫人俱面有不忍,本以为林非鱼特意为阮栖风而来,必然是有几分交情,如今看来,林非鱼倒是个心狠手辣的。
“带我出宫,回别苑。”她道。
雨珠密密落下,她想回头,可却不能。身后宫人替她遮风挡雨,可却无人能替阮栖风遮风挡雨。
她隐约在角落看见一人,视线聚焦,细密雨丝中,辨认了半天方才认出是晏辰。
她皱起眉头,这时候,晏辰在这又想做什么?
“姑姑,三皇子在雨中淋着,如今秋雨正是寒得厉害,还是早早将三皇子送到椒房殿吧。”
那姑姑顿时忙唤了人,前去撑伞要拉晏辰走。
晏辰目光幽幽,宛若钉子一般钉在她的身上。林非鱼目光平静,不卑不亢看向他。
晏辰被人带走,也到了她动身的时候了。
今日被晏平帝一传唤,她方才知晓,自己以为的步步为营,在绝对的权力面前都不算什么。
她必须要拿到过硬的谈判条件。
她攥紧了衣袖中藏着的喜丹,眸色晦暗,这颗喜丹,或许到了该下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