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苑。
林非鱼于栖云阁打开了王佑之递给她的两丸喜丹。
甫一打开,奇异的香气传来。
林非鱼倏然一怔。
的确是先前贵妃身上她闻到的气息,可关键是……先前裴昭给她的喜丹,是这个味道吗?
她有些困惑。
但无暇细思,如今的重中之重,是给晏回下喜丹。
可如今晏回似乎对她已然生疑,而下药之事,要么不做,要做就要一举成功,否则若是被发现,她毫不怀疑今夜就是自己的死期。
必须万无一失。
林非鱼垂下眼帘,将一丸喜丹溶于酒中,酒液呈出赤红妖异的色泽,香气逼人。
“去邀二殿下来,就说今夜月圆,一共赏月饮酒。”
若是在室内,则喜丹那股妖异香气则显得过于浓郁,若是在院子里,则会好一些。
她甚至给自己身上抹了些味道极大的脂粉,将眼尾晕染出艳丽色泽,唇畔抹上嫣红。
她随手扯了件素纱红衣,松松披在身上,随着走动飘在身后,宛若仙人。
“殿下。”她浅笑拉他进了栖云阁。
晏回眸色一动。
“非鱼,你鲜少穿如此艳丽的颜色。”
林非鱼温温笑道:“那殿下觉得好看吗?”
晏回点头:“淡妆浓抹总相宜。”
林非鱼拉他到了石桌旁,亦然放了酒壶和两个酒杯。
“怎么今日非鱼忽然邀我赏月?”晏回笑道。
她故作羞赧抬眸看了晏回一眼,却在他眼底看到了一丝怀疑。
心中叹了一息,晏回果真待她不复如初。
“还有一个多月就要嫁给殿下,思来我似乎还没有在殿下面前跳过舞,想在这月下,为殿下舞上一曲。”
晏回笑:“那你跳舞,我舞剑,可好?”
林非鱼一怔:“殿下还会舞剑。”
晏回点头:“学过一些,只是终归是比不上自幼修行的。”
这一句仿佛意有所指,但她只当是听不懂。
她轻蹙眉头:“如若是要跳舞和舞剑一起……我只会《霸王别姬》,只是这支舞蹈,寓意未免也太悲了些。”
晏回轻轻摇头:“我非项王,卿亦非虞姬,有我在,我们不会是那个下场。”
林非鱼咬唇点头。
月到中秋,分外明。
别苑的秋夜,凉而不寒。
桂花开得正好,清甜香气混在夜风里,拂过栖云阁的每一寸角落。
林非鱼站在院子中央,一身素纱红衣,衣袂被风吹起,飘飘欲仙。
她本就生得极白,今日这一身红,更是衬得她眉目间生出几分妖冶来。
晏回今日穿了一身月白窄袖长袍,腰束银丝软甲,手持一柄长剑。
他站在那里,少了些贵公子的慵懒,多了几分少年的锐气。
“殿下,我开始了。”她轻声道。
晏回微微颔首。
红衣在月光下翩跹,宛若翩跹的蝶。
晏回提剑,剑法不算精妙,却胜在利落。
月光洒在她身上,素纱红衣几近透明,勾出纤细的身形,衣绽如莲。
晏回将手放在她腰侧,带着她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舞毕。
“殿下,该饮酒了。”
她笑,走到石桌旁,提起酒壶,斟满两杯。
赤红的酒液在杯中晃荡,妖异的香气被夜风吹散。她端起一杯,递给他。
晏回接过酒杯。
“妃子不饮酒吗?”他温温而笑。
她迎着那目光,不躲不闪,唇角始终挂着淡淡的笑。
“敬今夜月色。”她说。
“敬今夜月色。”他说。
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奇异香气蒸腾在自己浑身,将两腮蒸得愈发明媚。
晏回眸色深深:“非鱼,我总觉得,你和初见时不一样了,你现在好像变得……淑静了许多。”
林非鱼闭上眼睛:“我即将嫁给殿下,一言一行多少都被人盯着,如何还能随心所欲?”
晏回摇头:“可是我不想你这样,你应该知道的,非鱼。”
她手心另一丸喜丹好像发烫,在衣袖里灼得她很痛。
酒液入喉,好似灼烧一般,但是却又与裴昭喂她那次不同,这一次,灼烧的同时,她身体里亦然发冷。
等晏回走,她就要立刻掰下一半的喜丹,然后服下,她不知晓裴昭的喜丹和这枚喜丹在一起会不会相冲。
“殿下,我好像有些醉了,有点想睡了。”
晏回:“非鱼要留我吗?”
她心头倏然一跳,下意识后退一步。
晏回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摇了摇头一笑:“我以为,你今夜邀我,是这个用意呢,看来是我想多了。”
林非鱼抿唇:“殿下也早些休息。”
晏回立于原地,并未转身。
林非鱼有些迟疑:“……殿下?”
晏回笑着上前,牵起她的手,她用尽全部的意志,才逼着自己没将手抽出来。
月华下,晏回的神情显得哀伤而温柔:
“你给我下了药,对吗。”
她顿时僵住。
下意识扬起唇角,她想摇头,可是手却被攥住,晏回更进一步,将她搂在怀中。
“我知道你害怕。”
林非鱼呆在原地。
晏回:“我也害怕,但是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王家不会有事,林家更不会有事。今日我心甘情愿吃下你的毒药,是因为若是之后我败了,你可以用我的性命去换一丝生机。”
她浑身颤抖:“殿下,您在说什么……?”
晏回环紧了她:“嘘,不用解释,不用担心我会做什么,我什么都不会做。其实我根本不想继承父皇的位置,我只想做个闲散王爷。”
“母妃想要我争,母妃想要,那我就一争。可我也知道非鱼是被母妃逼着嫁给我的,心里未必有多少愿意,哪怕你要给我下毒,我也认了,你今夜给我跳的舞,我很喜欢。”
愧疚顿时滔天一般,生出来。
晏回许她不说话、不解释,她便可以安然不必对上他的双眼。
有一瞬间,她想要掏出喜丹,立刻和他一人一半,吃了之后,或许自己心里的愧疚就会消解……
可是,真的会消解吗?
从一开始接近,就是算计。
可,她一开始也是被逼到走投无路的啊!
是贵妃逼着阮栖风差点死了,在走途无路之际逼她嫁给晏回!她又有什么好愧疚的……??
……
如果从一开始,晏回就是一个纨绔公子,不曾理睬过她、不曾给过她温暖,又该多好?
她亲眼见过,晏回不谙世事时的少年锋芒。
鲜活、生机勃勃。
宛若一株初生的植物。
而此刻,她逐渐朽腐,原本引以为傲的锐利和勇敢都被权势压倒,化为了暂时的妥协。
她变了。
是啊,在那样的强权之下,天真和勇敢都是奢侈品。
她不能掏出喜丹,这是她的后路。
可是,让她哪怕只有一刻,用自己的行动告诉面前之人,她其实,也没有那么狠心、没有那么没有良心……
虽然,十分可笑。
她亦然环紧了手臂。
晏回的身上是好闻的朱栾气息,可笑如斯,她到今日方才知晓。
先前的那些日子,她不经意间看过晏回闪烁着光晕双眼的时候,又在想什么?
她低低埋头。
“对不起,殿下。”她真心实意。
她不怕算计、不怕欺骗,唯独害怕辜负真心。
也是真心实意,这一刻的袒露,能让晏回不要那么难过。
她缓缓睁开眼睛,却见一人身影清瘦,步伐不稳,抱着衣服,在月色中步入栖云阁。
见她与晏回抱在一起,身影僵住,随后像是什么都没看见,立刻回了身。
她立刻松开了晏回的怀抱。
晏回看她惊疑神色,温然抚慰:“要不要早点睡?”
她恍然看着满脸温柔、并不惊讶于她反应的晏回,心中生出几分荒谬。
晏回……是故意让阮栖风看见的?
他……
她别过脸去。
“好,殿下也早些休息吧。”
复杂的心绪如同一团乱麻。
她只觉得自己好像谁都对不起,气得她以头触柱,碰了几下后又生疼,到底没舍得继续磕。
事已至此,她大有几分破罐子破摔的任意。
嗯,她让阮栖风伤心了,可那又怎样?
阮栖风已经被她在晏平帝面前和林家绑在一起,他要继续疯,至于拉着她一起陪葬吗?
嗯,她也让晏回伤心了,可那又怎样?
晏回亲口说的,他不怪她,哪怕知道她下毒也无所谓,说自己要做个闲散王爷。
她看似谁都欠,但换个角度,其实她谁也不欠。
……
真真是一笔糊涂账,她真的是该睡了。
*
翌日一早,她尚迷迷糊糊的时候,便觉自己帐中有一人影。
“拨云,我还要再睡会儿,帮我把帘子拉好。”
然而却不见应声,她有些奇怪地翻了个身,却见一个显然十分修长的身形立在她床前。
顿时,她有些慌张。
“殿下?”
她更怕了,根本不知道晏回大早上这抽的又是什么疯,忍不住攥紧了被子。
帐被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挑开。
阮栖风今日穿了一身玄色掐金圆领袍,长发高束,簪了根黑曜石簪子,显得贵气无比,却又带了几分难以接近的生疏和危险。
她住住看着面前之人。
她也不知道,阮栖风什么是从总是一身月白浅色衣衫,变成了如今这般,总是成天穿着墨色衣裳。
好看是好看,更生了几分压迫感,可是却也少了些亲和。
她已经记不清,上次他快意而笑,摇扇宛若散仙是什么时候了。
“阮栖风。”她有些恍惚。
阮栖风坐在她床边,挑起她的一缕长发,拈在指尖缓缓把玩。
“怎么,皇妃要我日日来给你送衣裳,又是逼着我不许死,我还以为皇妃对我有多少心思,结果就是如此冷落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