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叶掩映中,走出来一人。
阮栖风拱手行礼:“皇后娘娘,三皇子。”
皇后眼神闪烁:“阮道长,你来了,今日入宫是什么事?”
阮栖风温然而笑:“替贵妃娘娘起卦。”
晏辰忽然道:“母后,昔日贵妃娘娘在儿臣的饭食里下了水银,如今阮道长却帮着贵妃娘娘起卦是何用意?”
皇后立刻低头轻斥:“辰儿!你未免太过无礼……快和阮道长道歉!”
晏辰拧着眉:“儿臣为何要道歉?这世上莫非有助纣为虐的道理?!你说是吗,阮道长?”
晏辰拉住皇后的长袖,将半个身子都靠了过去,宛如一头小兽依偎在母亲身边,龇牙咧嘴。
阮栖风默然垂眸,敛下眸中神色。
那也是他的母亲。
皇后神色渐冷。
“你跪下,辰儿。”
晏辰倏然一僵,难以置信抬头看向向来最疼爱他的母后,竟然为了一个可恨的私生子,让他跪下。
晏辰:“凭什么?我一个皇子,要给一个下九流的道士下跪?母后不觉得可笑吗?”
皇后:“是本宫教得你目无尊卑、睥睨傲物!竟然口不择言到了如此程度!”
晏辰猛然睁大了眼睛:“母后是不是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皇后倏然一顿。
晏辰咬牙,挤出一字一句:“母后,他配吗?他既来了皇宫,那就做出一副奴颜膝婢的态度啊!凭什么要儿臣低头?母后可还记得儿臣是龙子,却叫我给一个下贱……”
啪!
皇后忍无可忍,落下清脆一掌。
晏辰立刻死死看着皇后:“母后,这便是您的选择是吗?好,儿臣知晓了。儿臣就知道,自儿臣出生的一十五年,母后从未真心喜欢过儿臣!而这又是为什么?都是因为这个贱种!”
晏辰扭过头,眼珠轻蔑瞥向阮栖风:“你以为你进了宫就能一朝跃入龙门了?我告诉你阮栖风,你这种野种哪怕想要攀着母后,你也注定翻不了身,注定一辈子就是个下九流!”
“想科举?想做官?想跻身士林?你做梦!”
皇后暴怒着再度扇了晏辰一个巴掌。
“你疯了是不是?!”
晏辰高昂着头:“母后打死儿臣算了!反正母后也不喜欢儿臣!”
阮栖风静默。
他缓缓闭上了眼。
言语就好似一把把利刃,毫不留情扎进他的心中,扯得他骨肉翻涌、血流满身。
属于他的本就不多,无父,母亲不会公然承认他。读了满肚子书却不能科考、学了一身武艺也不能参军,甚至于连求生的那一点希望都只是有一个声音告诉他要去复仇,而他早已筋疲力尽。
像他这样连活着就已经筋疲力尽之人,他本就没有资格在这样父母双全的晏辰面前。
可是他毕竟是兄长,即便晏辰并不认同,他不该和晏辰置气。
阮栖风:“三皇子何必动怒,贫道不过芥子之身,自是无法与您争辉。”
心脏哪怕是继续呼吸都会觉得痛楚,他不能再继续呆在这里了,否则真的会维持不住自己的这一张面具。
阮栖风睁眼,看向四周几个瑟瑟发抖早已跪下的宫人。
“三皇子,凡事说出口的,都要付出代价。”
“比如,这几位宫人,与你无仇无怨,却因为你一时冲动,却要因你而死。”
皇后目光如忌惮着猎物的野兽扫向那几个宫人,招了招手。
“这几个宫人以下犯上,即刻杖杀。”
晏辰呆愣着看着侍卫上前,塞住这些宫人的口舌,随后他们一一被拖下去。
他抖若筛糠。
阮栖风平静看向他呆滞的眼神:
“三皇子,成王败寇,如若您有朝一日在对上二皇子输了,您也会是这个下场。而如今,您要为了一己私欲而对我开刀,实非人君所为,还望三皇子多多历练心性。”
晏辰恨极了,恨透了。
恨透了自己分明已经气急败坏地大骂出口,可是阮栖风却看起来那么平静,好像方才晏辰说出口的话没有任何攻击性。
晏辰:“你凭什么教训我?”
阮栖风居高临下,清淡瞥了他一眼,唇角勾起笑容,摇了摇头转身而去。
晏辰好似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恼得他几乎想要吐血。
他再度回头去看皇后的神色,却见皇后满目失望。
“为人人君者,首要的便是仁慈,你今日一时疏忽,害得几条生命白白死去……”
晏辰陡然扬声:“是儿臣害的吗!如若不是母后要带着儿臣前来要见阮道长,这几个宫人真的会死吗?!”
皇后面色一白,双眼睁大,随后抑制不住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咳……本宫没有你这种孽子,给我滚!给我滚……!!”
皇后咳到支不住身子,咳出血来,鲜红滴在石砖上,触目惊心。
霎时间无数道声音响起在晏辰耳畔。
“皇后娘娘若不是为了生三皇子又怎会熬坏了身子!”
“怀胎九月,皇后便吐了九月,还难产大出血,真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晏辰顿时悔得跪倒在地,眼中氤氲出无比的酸涩:“母后……母后您怎么了,对不起,是儿臣一时气急……母后……”
椒房殿。
晏平帝暴怒扔了一个瓷瓶,砸在晏辰额上。
“畜生!你额娘考你几句功课,你犯什么痴狂病!”
晏辰抿着唇,一张脸煞白,额上流下鲜红,染红了半张脸。
晏平帝一会儿站起身要走,一会儿又折返回来,手里抓着一个称得上是粗陋的木牌反复摩挲。
“江德全,现在太医还在施针吗?”
江德全:“还在施针,据说皇后娘娘身子亏空得厉害,已经派人熬了汤药。”
晏平帝蹙起眉头,攥着木牌终于流露出几分脆弱,呼吸并不平静。
良久,晏平帝亦然哇得一声,吐出一口鲜血。
江德全如临大敌,尖声叫道:“太医!太医!”
晏平帝深深叹了口气,将手中粗陋木牌塞给江德全:“去,放在鸾儿枕下,这是她昔日给朕的,现在……朕也希望她,早日好起来。”
江德全连忙应是,弓身进了椒房殿。
太医连忙赶来,给晏平帝把了脉后面面相觑。
晏平帝几分不耐:“有话就说。”
太医拱手:“陛下之症,在于龙体亏耗过甚,气血运行不畅。若能有外力疏导、固本培元,或可缓解。只是……寻常汤药见效甚缓。”
晏平帝失笑摇头:“朕终归还是老了。”
他笑了几声,无人敢应,又觉无趣,不免心中生出几分孤寂,摇头道:“那何法见效快?”
太医们面面相觑。
晏平帝:“说,想让朕砍你们的头吗?”
一个小太医拱手:“或许,丹方有效。”
老太医立马驳斥:“那丹方效用难以检验,岂是可以给皇上用的!皇上……”
晏平帝阖眸,顿了几息。
随后绽开笑意:“朕修道法数十年,如今莫非到了天尊要点朕飞升之时了?”
老太医一怔:“不可啊皇上!”
晏平帝摇头:“不必说了,朕记得,贵妃今日是不是总是让一个道士起卦?那道士是谁?”
江德全:“回皇上,是阮栖风,阮道长。”
晏平帝眼皮一跳:“又是阮栖风?”
江德全:“是,阮栖风似乎真有几分才学,林大人视之为贵客,贵妃亦然让他起卦多次了。”
晏平帝颔首。
“等鸾儿醒了,传唤阮栖风到乾清宫,朕要再会会这位阮道长。”
*
林非鱼和贵妃用完午膳后,便想着是不是能和阮栖风一道回别苑。
然而,却始终不见人影。
直到一个宫女前来:“二皇妃,现在阮道长在乾清宫中,拖奴婢前来和您说,请皇妃先行回府。”
林非鱼只觉浑身一僵。
又是乾清宫?
这次又是什么事?
晏平帝又有什么,是需要阮栖风来解决的?
她忽然右眼跳得极快,快到她几乎不能视物,一个可怕的预感生在心头——
如果她此刻回宫,阮栖风会死。
她不知道这个预感是从何来,可是却只知道此刻心跳得奇异得厉害,害怕到她手脚发凉,满脑空白。
努力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脑中却无端生出更多记忆碎片。
是阮栖风四肢和脖子被系在马匹前。
她还看到了,自己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裳,跪着哭倒在地,手中抓着一块块不成模样的躯体。
这是什么?
宫女:“二皇妃?我送您出宫吧。”
林非鱼:“不,我不出宫。”
她执拗出声。
哪怕只是幻觉,她也不能有一丝侥幸心理,觉得这是假的。
因为,那是阮栖风。
她爱的人。
她不愿去冒险,哪怕冒天地之大不韪。
“带我,去乾清宫。”
哪怕对面是晏平帝,是轻轻挥手之间就可以让她灰飞烟灭之人。
宫女面容上几分错愕:“皇妃?”
林非鱼闭上眼睛:“带我去,立刻。”
宫女应下,脚步匆忙。
乾清宫。
天色已经逐渐晚了,吹起妖异之风。吹得她鬓发散乱,衣袂飞扬,浑身发冷。
溪云初起日沉阁,山雨欲来风满楼。
“臣女林非鱼,求见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