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岛蔷薇 第15章 第15章

他没说自己的事。

但周晗不笨，已经将这一天发生所有事猜了个七七八八。

包括姜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也包括他和塔佳怎么会进她的家门。

灯光折射进周晗水光莹莹的眸子里，灿波悠悠。她看一眼靠在沙发里的塔佳，将声音压低：“你们怎么进来的。当初租这套房子的时候，房东再三提醒我出门一定要带好钥匙，否则，只能通过担保人联系她开门。”

“嗯，我找张非联系了担保人。”

周晗嘴巴微张，看着姜佑，心中涌起澎湃的复杂情绪。

作为后来者，她并不知晓姜佑和guo家队的恩怨情仇，但她能看出来，他早已将自我放逐在花滑之外，抛弃了那里的所有人。

张非曾经那么殷切的想找到他，甚至不止张非。

他都置之不理，却为了她，重新拾起过去。

“我师父去年疯狂找过你，你现在主动暴露自己，国内的许多人和事就避不开了。”

“避不开就不避，没什么大不了。”

他的坦然，震惊了周晗。

两人没说几句话，姜佑放在床尾凳上的电脑屏幕剧烈闪起红光，在昏暗暖黄的室内，投下一片斑驳又危险的影子。

“你的电脑……”

周晗不懂编程，只在影视剧里见过程序员们各种神出鬼没建立联系的手段。

眼下的红光大概是其中之一。

姜佑却不着急，他帮周晗把睡乱的头发撩到耳后，又嘱咐她喝完水再睡一觉，才回到电脑前。

今夜无风，露出阳台的半点树梢很安静。

再没有人说话，姜佑也再没有回头，屋里很安静，安静的只剩下剪刀脚键盘快速按下发出的嗒嗒声。

睡了一整个白天，周晗精神恢复不少。

本以为自己没那么快睡着，可也不知是几近静音的键盘声太治愈，还是小房间的暖调太催眠，亦或是姜佑存在的气息太心安，她的身体顺着枕头支起的弧度，越滑越低，困意莫名席卷，既快且密，甚至没给周晗放下杯子的时间。

还好水已经喝完，床铺没有遭殃。

这一晚，周晗睡的很踏实，直到被手机震动的声音吵醒。

窗外天光微亮，屋里暖黄的灯光依旧亮着，但姜佑不在室内。周晗撑着身体坐起来，一边接电话，一边用视线搜索姜佑的身影。

厚重的遮光帘被人拉开，透过纱帘，周晗发现了站在阳台上，正在抽烟的姜佑。

“教练。”

电话是张非打来的。

可能没想到周晗会接，他明显怔愣了一下，说话声音比以往更柔和：“周晗，你身体好些了吗？”

“挂了两天水，已经好多了。您别担心。”

张非态度很奇怪，松了一口气，又提了更深的一口气，问起姜佑的情况。

周晗的视线不自觉转向阳台，站在那里的人正好抽完烟，也看了进来。

视线相触，姜佑唇角微勾，拿起扔在圆桌上的手机回屋。

手机里不止张非一个人说话，和姜佑相关的问题也五花八门，周晗略抬起手机朝姜佑示意，提醒他是张非打来的。

这并不耽误她说话。

“我到圣彼得堡不久，就认识他了。但也就是认识，我忙，人家也忙，没什么机会见面，没说过几句话，我也不太了解他的情况。”

这是假话。

三天前的她确实不了解姜佑。不知道他做什么工作，更不知道他是曾经红极一时的花滑运动员庄佑。

现在，她不仅知道他许多信息，也知道他对那段经历的态度。

姜佑本人都不愿意提的事，周晗没法替他说。

电话那头杂乱的声音消失，隔了半刻，张非才问起她这次生病的事情。

重点也集中在姜佑身上。问题包括但不限于姜佑怎么会知道她生病，怎么会知道她的住处，又怎么会担心到想尽办法送她去医院。

这回，周晗说的都是真话。

她刚结束的上一段学习任务，没来得及开始的下一段任务；和朋友们到贝加尔湖游玩；恰巧遇到同在那里的姜佑。

“都是同胞。他知道我生病，一直记挂着，才联系了我在这里的朋友，和您。”

姜佑倒了杯温水，送到周晗手边，目光含笑，与她对视。

周晗心里一慌，在擂鼓的心跳声中，脱口而出：“师父，您跟他很熟吗，为什么一直问他的事？”

姜佑嘴角勾起的弧度扩大，眼睛里的笑意更加深了几分。周晗被他这种眼神看的脸热，受不住的翻身，背对着人，听张非语气无比激动的说出姜佑的身份。

“他就是我之前一直在找的那个定居在圣彼得堡的师兄，是你的师伯。你刚来不清楚，他父亲姓庄，母亲姓姜，队里年龄稍长的教练和队员都知道，姜佑就是庄佑。”

张非反射弧有点长。

话说完，才意识到不对。

他语气变得失落：“可惜他切断了和国内的联系，你也没有系统了解过男队的梯队成员。不然你们也不会见面不相识。”

身后床垫还下陷着，姜佑没有离开。

他微垂着头，仿佛又沉入了自己的世界，不知在想什么。

想起这人前两天自我介绍时，将自己、张非和他的关系说的那么清楚，分明早就知道她，也掌握了她和张非的关系，却没有和她相认。

“以他不愿意和国内任何人联系的态度，就算知道我，也不一定认我。”

察觉背后的人有动静，周晗继续意有所指，这次针对的是张非。

“师父这么早给我打电话，问我病情用了2分钟，聊姜佑用了20分钟，您是想让我劝他放下过去，还是想让我带他回国。我都做不到。”

张非没有说话。

电话那边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我不了解您和姜佑的恩怨，但从这次他帮我的行事作风看，他不是个无情的人。所以，我做不了什么。”

张非的语调很艰涩，一个字一个字，咬的很轻，听着却很沉。

“这个事情不勉强，也不需要你做什么，只要他好就好。”

周晗“嗯”了一声。

她是有点心虚的，张非是带她入行的伯乐，从数以十万计的舞蹈生里找到她，生活上照顾她，专业上教导她，整个guo家队，他们相处最多，他也最关心、最了解她的人。

可她同时也有自己做事的一套准则，贸然介入上一辈人恩怨纠葛的事，她做不来。

“你也要保重身体，一个人在外面，做什么都不方便，看病最不方便。那边天气冷，一定注意保暖，你那个过敏性鼻炎，最受不得冷，知道吗？”

“嗯。”

挂断电话，周晗想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却撞进姜佑直勾勾望过来的视线里。

她手指蓦得痉挛，手机从指尖滑落。

脑袋宕机，心脏像被无数毛线团缠着，越跳越被桎梏的紧，越被不知名的力量桎梏，越跳的惊天动地。

“我……”

暖光映照下，姜佑的眼睛像一汪幽潭，泛着细碎的微光，轻轻颤动似被软风抚过，荡着极淡的涟漪。

让本就不知怎么开口的周晗，更加说不出话。

“你别这样看我。”

姜佑眼中涟漪更盛：“又紧张了，刚才胆子不是很大？”

心跳更澎湃狂乱，周晗呜咽一声，把头埋进被子里，自闭了。

对着不用看人脸的话筒表达观点，她当然直抒胸臆，一针见血。热血上头，差点忘了当事人就在身边。现在被这样灼灼的目光笼罩着，叫她怎么理直气壮。

埋在被子里说话很费劲，周晗也不打算抬头：“你不是要封闭工作，怎么回来了？”

“联系不上你，有点担心。”

周晗才往上挪了半分的脑袋，重新扎进被子里，她不打算再找话题了。

脑袋被温热的大掌抚弄一把，姜佑声音里的笑意压都压不住：“外面天还没亮，要不要再睡会儿？”

“嗯。”

睡了太久，周晗其实一点都不困，但她还是在姜佑的目光注视中躺下了。

她无法坦然面对他，今晚的一切都太犯规，为心脏着想，她还是努力再睡一觉吧。

当然也可以说说话。

但她不知该和他说什么，何况，沙发上还靠着正在休息的塔佳，万一把人吵醒……！

她还是睡觉吧。

躺在暖烘烘的被窝里，周晗抚了抚xiong口，不用与姜佑对视，看他溢彩夺目的双眼，她的心跳逐渐恢复。

天花板上，暖黄的灯光与冷白的电脑屏幕光交织缠绕，偶尔有界面切换，昏黄的光变得黑沉，泛起或红或绿的光影。

流转变幻间，周晗起先还能保持清醒，翻几个身，压下心里不断冒头的，对姜佑存在感的在意；渐渐精力不济，稀里糊涂又睡了过去。

后来屋里在发生什么，周晗一概不知。

再醒来，已经是中午9点，塔佳已经醒了，坐在周晗平时练毛笔字的另一张桌前，看她临摹的古书和字帖。不见姜佑的身影。

“塔佳。”

“嘿，你醒了。”

已经退烧，精神满满的周晗翻身下床。

这一天一夜，她出了不少汗，身上黏糊糊的不舒服，床单被罩都带着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