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得可真美,泽菲罗斯先生。”洛斯卡半是夸赞半是嘲笑。她一口喝掉茶,觉得香气比上一杯更为舒展浓郁。
“谁叫我出生的时代好,刚好赶上新旧交替呢?但凡天时地利人和中有一样不成立,我都不敢妄想,自然也不会走上这条路。就好比人的童年最重要,其实所有事物的开始都是很重要的。如果一开始就走上歪路,哪里还有什么长久安定可言?别说已经回天乏术的E.S.S.C.U.,哪怕M.E.D.A.到了鼎盛时期,我都不会投身这项事业。时机可遇不可求,眼下对我来说是个千载难逢的机遇,对你们来说也是,报仇同样要讲时机。”
“凭你一个就能掌握M.E.D.A.发展吗?”洛斯卡心想,芬尼斯特说得不错,尤利赛里希果然十分自以为是。
“当然不是只凭我一个,还有我的同仁,我的朋友,我的部下,甚至还有你。”
听到对方竟将自己也提前算上,洛斯卡依旧不以为然。她不知道尤利赛里希是不是想看她受宠若惊的样子,才如此捧她,她可不吃这套。
“人对待新旧事物的态度是截然不同的,新的让人想建设,旧的让人想推翻;新的叫人充满希望,旧的埋葬人的希望。”见对方没有太大反应,尤利赛里希继续说道。他娴熟地重复着冲泡动作,望着洛斯卡的眼中饱含笑意。
洛斯卡似笑非笑地说:“谁不希望世界和平社会安定呢。”不过都是些假大空话罢了。
“你别说,不希望的人还真不少。”尤利赛里希反驳,“越是混乱,相应的机会和利益也越多。撇开最直观的钱不说,比如物资、军火,还有许许多多想做但碍于各种限制不能做的实验,只要拿出成果,事后谁会关心当初用的什么手段。就拿芙洛拉的研究所来讲,他们肯定更喜欢天下大乱的时候。还有沉迷于权力的人,只要手握一点点实权,小则处处刁难,大则左右人生死。你们是过来人,这点你们比我更有发言权。”
以上在曾经的福尔图娜统统上演过。说到痛处,安杰洛特一言不发不算,连洛斯卡也低头喝茶,一声不吭。杯子壁薄,拿着稍有些烫手,三轮茶喝下来,她感觉有些热,头脑倒是愈发清醒了。
“你现在把我们当枪使……”
“别说得那么难听嘛,大家各取所需,我有我的抱负,你有你的目的,我们做的是一桩两全其美的事。”
“可我还是信不过M.E.D.A.。万一你们过河拆桥,来日回过头来觉得我们是威胁,想灭口怎么办?”
知道洛斯卡为何事担忧,尤利赛里希反倒放心了。他承诺道:“只要我还在这位子上,就一定保你们平安。前提是你们不能做出有损我们利益的事,更不准叛变。”
“我们没那个心,也没那个精力。”
“你们没有,别人不一定没有。费特斯、缪斯和芙洛拉都有大量福尔图娜难民,他们肯定是向着你们的。假如这些太空城跟你们勾结,企图借你们颠覆M.E.D.A.怎么办?”
“为什么他们肯定向着我们,是你们做得不够好,引起民愤了吗?难民已经经历过一次流亡,求安稳都来不及,谁还会愿意主动卷进斗争中?有志气的那些,恐怕已经加入M.E.D.A.了。要是真有那么弄不清形势的人,我们会先一步撇清关系的。不过,你们掌握着话语权,说什么就是什么。先诬陷我们叛变再干掉我们,不是易如反掌吗?你怕我闹革命,我还怕没了E.S.S.C.U.你脑子短路呢。”
“不会短路的,我保证。”尤利赛里希自认为非常坚定,所以视洛斯卡的顾虑为杞人忧天。
“境况变了人的心态也会受影响的。等你们M.E.D.A.再也没了对手的时候,同时也没有参照,没有危机感,没有了约束。就连现在唾弃的E.S.S.C.U.的所作所为,也会觉得做做无妨。”
“我该说什么你才能相信呢?”尤利赛里希笑得有些为难,“就算E.S.S.C.U.不在了,我做得太离谱也还是有人能治我的。为了防止这个位子上的人太独裁,专门还有一套罢免程序。再说了,别以为M.E.D.A.一统天下就相安无事。有人的地方就有纷争,外部不斗了,内斗也不会断的。看不见的变化一直都在。就拿你们福尔图娜来说,小小一个太空城还分好几派,你们是这样,地球和其他太空城不也是这样嘛。”
“姑且信你一回,但你拿什么保证?”洛斯卡的态度终于有所缓和。
“这个世界上不存在绝对算数的保证,我跟你签了协议一样可以撕毁,这种事E.S.S.C.U.不是没做过。所以,我们只能假设一切都建立在相互信任的前提下。”
“那么你打算怎么对付E.S.S.C.U.?”
“既然你答应联手,我们就能大胆一点,比如直接将贝罗娜作为目标。要不然就只能耗着。我们的领地比他们大,资源也比他们丰富,应该能耗得过他们。但耗到最后对谁都没好处,还不得赢了的一方收拾烂摊子?到时候生活艰难,大家只会怨我们。”
听到对方的想法竟与自己的备选方案不谋而合,洛斯卡有些欣喜,但又不十分满意。她说:“M.E.D.A.之所以能壮大得如此顺利,还得多亏当年福尔图娜消耗了不少E.S.S.C.U.的战力。”
“你是怕M.E.D.A.让你们冲锋陷阵,自己躲在背后坐享其成吗?”尤利赛里希问。
洛斯卡直言说是。
“我们也会尽力的。贝罗娜靠你们,地球和其他地方我们拖着。当年的恩情我会报答的,条件你尽管开,合理的我都会答应。”洛斯卡正思考着如何争取更多的利益,谁知尤利赛里希出人意料的大方,“我可以把E.S.S.C.U.那台红色的机器给你们。”
“拿个破机器就想收买我们?借花献佛可不见得有多少诚意。”洛斯卡不屑地说。
“不止破机器。回了太空城,你们出动一次挺折腾吧?为了帮你们省点力气,战舰也可以借给你们,只要你们尽心帮我。你看,日蚀的事我都没有计较过。”
“说出来就是在计较了。我们可是用日蚀替M.E.D.A.摆平了不少事。”
“那我还得谢谢你们?”尤利赛里希望着洛斯卡,洛斯卡寸步不让地凝视着他。“谢就谢吧。你说我们联手打得过E.S.S.C.U.和芙洛拉研究所吗?”他问。
“不好说。”
“你是对我们没信心,还是对自己没信心?”尤利赛里希以为她会给出肯定的答案。
“在芙洛拉研究所方面,我对谁都没信心。一开始我就说过吧,这不是正面交锋就能出结果的。”
茶喝过四轮,水的比重已逐渐盖过茶香。大热天喝热茶,着实有些太热了,三人都出了层薄汗,好在情绪没跟着一起急躁。
“你倒是提醒我了。如果E.S.S.C.U.借芙洛拉研究所分散战力,你们不会明知是陷阱还要去自投罗网,不顾形势往前冲吧?”尤利赛里希表现出些许不安,他不确定福尔图娜能否在关键时刻听命于他。
“那你真是想多了。芙洛拉研究所的人觉得没有福尔图娜体现不出他们的价值,所以不是我们追着他们,是他们不肯放过我们。要他们听从E.S.S.C.U.的,恐怕比要福尔图娜听从你们的更难。”她之所以来协商,除了对付共同的敌人之外,还有寻求庇护之意。为了不折损福尔图娜在M.E.D.A.眼中的价值,后者她始终没有挑明。
“原来如此。”尤利赛里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以为所有隔阂都已摊开说了个明白,洛斯卡却突然发现了破绽。
“不对,差点就上了你的当!我因为仇人藏身于芙洛拉才来找的你,但你又以不能损害M.E.D.A 利益限制我。到头来我奈何不了仇人,你还要制裁我,你们两个各自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只有我们福尔图娜白忙一场,还要落得个没有好死的下场。”
“你看你又来了……”尤利赛里希十分无奈,“说好建立在互相信任的前提下的。”
“那是针对E.S.S.C.U.的,芙洛拉研究所还什么都没提呢。”
“芙洛拉不算,但你们不可以擅作主张。”
“你那么好说话我又要怀疑你是不是想害我们了。”
“谨慎是好事,多虑就不是了。我本来就很好说话的。你们也要守信用,不然我不会留情面的。”
“没办法,我总得吸取前人的教训。”
直到黄昏时分,谈话渐入尾声。与茶汤颜色相近的余晖给茶室里的人和摆设镀上不完整的金光,叫洛斯卡看起来更神秘,叫尤利赛里希显得更高深。正式会谈定于两日之后。尤利赛里希问洛斯卡订好酒店没有。洛斯卡心中疑惑,他管得是否太宽了一些,回答说没有。
“既然没有定,不如在我家别院小住两日。”尤利赛里希邀请道。他家地方大,别院与主屋互不打搅。
洛斯卡不懂他是何用意,现在不是旅游季,不愁定不到酒店,她也不在乎省几个住宿钱,借宿在别人家似乎不合适。
“虽然没有血缘关系,我们两个四舍五入也算是亲戚,我家总比酒店安全。”
“堂堂M.E.D.A.领导人,居然跟我攀亲戚?”说到威胁她安全的人,她首先就想到阿德拉斯塔。她心想,难道连诺克斯都不能幸免吗,但她仍然坚持,“酒店有什么不安全的,莫非诺克斯的治安不好?”
“不关治安的事,治安好得很。从你踏上诺克斯起,你就不安全了。我是诚心诚意的,别人就不好说了,并不是整个M.E.D.A.都希望我们联手的。”尤利赛里希奉劝道。
“意见不合去E.S.S.C.U.不好吗,何必呆在M.E.D.A.委屈自己?”这种忍辱负重是她无法理解的,M.E.D.A.一直留着这些隐患也是不可思议。
“加入M.E.D.A.不一定出于对我们的赞同,也可以是因为对E.S.S.C.U.的不认同。”
考虑到人生最大的目标还未完成,洛斯卡勉为其难地同意了。看来她的命比她想的更有价值,她可不愿在报仇之前遭遇什么意外,死得不明不白。
尤利赛里希甚是高兴,又邀请洛斯卡明天去外面转转。她原本不乐意,奈何对方盛情难却,她只好答应。
“茶不错,但我更喜欢绿茶。”离开茶室之前,洛斯卡称赞道。碰面时问的问题她直拖到喝完茶才回答,谁都不指望她还记得。
尤利赛里希听别人夸他的茶比夸他本人还要高兴,说:“只要你不说更喜欢汽水我就谢天谢地啦!”
“我更喜欢汽水。”说罢,洛斯卡起身告辞。尤利赛里希啼笑皆非,唤来管家为她带路。
安安静静当了一下午背景的安杰洛特终于又有了新工作,他跟在洛斯卡身后,替她拿着行李。在洛斯卡看不见的角度,他朝尤利赛里希比了比拇指。尤利赛里希也不谦虚,面露得意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