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克斯的气候大体上十分宜人,几乎四季如春,但偶尔也有闹脾气的时候。比如今天,日头就有些毒,不适合长时间户外活动。尤利赛里希更喜欢室外,可他明白人不该存心跟老天对着干,即使他觉得还行,也不能叫贵客受罪,给对方留下个待客不周的印象就不好了。心里道着可惜,他还是把茶局移到茶室。茶室在底楼最靠里的位置,大小与会客室相似,用途则更私人,是这层最敞亮的房间。
尤利赛里希家在郊外,离地处太空城中心的机场颇有段距离。他非常熟悉这条路线,即使不查看车辆定位,也对他们人到了哪里,一路所需多少时间心里有数。时间尚早,他也不着急,打开落地窗,倚在窗框上放眼无垠的花园。对人而言略刺眼的阳光衬得花卉愈发娇艳挺拔,百合淡雅,月季多彩,热烈的向日葵像太阳的化身一样,茉莉花不显眼,清新与浓烈兼具的香气却是沁人心脾,特点鲜明,就连那些作为陪衬的树木和草地,也自有一种生机盎然的感染力。尤利赛里希眼中映着美景,心里已思考起正事。他等这一天等了许久,期待之余,顾虑亦有许多。福尔图娜的目标真的只有E.S.S.C.U.吗?听安杰洛特的口风,他们似乎一心只想报仇。但即使他再信任安杰洛特,也不能光听一面之词。E.S.S.C.U.在时,他们当然对付头号仇敌为先;要是哪天没了E.S.S.C.U.,他们会不会又想着颠覆M.E.D.A.?人的情绪有时犹如滚石,一旦将它推落,再要让它停下就难了。石头没有眼睛,且无法控制自己,它分辨不出价值与好坏,一视同仁地将所经之处夷为平地。情绪聚起来容易散开难,原来的发泄口没了,它就要到处找不痛快。尤利赛里希想联合福尔图娜不错,但又怕他们不配合,把世界搅得天翻地覆。为保万无一失,他必须亲自验证,福尔图娜究竟有没有野心,他们的首领头脑又是否清醒。
洛斯卡对诺克斯做过最基本的调查,她知道尤利赛里希平时在哪里办公。上了车,她便开启导航,眼见路线不对,周围建筑与人的密度渐低,她不禁紧张起来,自己来赴的不会真是鸿门宴吧?司机保持着良好的职业操守,一言不发。安杰洛特一副从容的样子,偶尔还偷偷按按开关,摸摸椅背。洛斯卡用质疑的目光望了他好一会儿,他方才想起有重要的事忘记交代。
“别疑神疑鬼的,要害你哪还需要派那么显眼的车来?尤利想请你去他家坐坐罢了。”他小声跟洛斯卡讲。
洛斯卡将信将疑,问:“谈公事为什么要去家里?”
“他想先见见你。”
洛斯卡不以为然,说有什么好见的。
“家里气氛轻松一点,即使谈不拢也不至于太丢脸。”安杰洛特回答,“如果一来就召集了记者全程报道,谈崩了岂不让全世界的人看笑话?”
洛斯卡冷笑一声,倒是稍微安心了一些。她透过车窗望向外面的世界,没觉出M.E.D.A.的首府有何过人之处。
直到定位系统按照设定用机械质感的合成声开始倒数,尤利赛里希重新被拉回现实。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已在落地窗前站了好一会儿,腿都有些酸了。他坐下歇了歇,随后去专门的储藏室取来茶叶。当车离他家正门还有五公里的时候,他烧起了水。
司机将车停在屋前。女管家接替他,领着两位客人穿过狭长的走廊往茶室去。洛斯卡一路都保持着警惕,进屋之后更是不敢放松。未见着面,三个Soulreader已经互相感觉到彼此。洛斯卡的心如鼓擂,甚至萌生出一闪而过的退意。她反复提醒自己冷静,不动声色地调整着呼吸,好让自己看起来胸有成竹。
将人带到门口,管家就离开了。尤利赛里希起身迎客,邀请他们屋里坐。
洛斯卡像个黑影一样缓缓飘进茶室,黑色的衣裙和黑色的长发几乎融为一体,衬得她格外严肃。尤利赛里希见过洛斯卡的照片,但当真见到本人,仍免不了看得有些出神。他终于明白安杰洛特所谓的“不止性格像”是什么意思。洛斯卡和芬尼斯特长得像不算,连神态都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那双坚毅中透着不屑和敌意的宝石蓝色眼睛,简直一模一样。他脱口而出:“你就是芬尼斯特的表妹吗?”
“您就是他哥哥吗?久仰大名,泽菲罗斯先生。”洛斯卡话说得还算礼貌,语气却是冰冷的。来这一趟不敢说排除万难,也至少是千里迢迢,她要好好看看芬尼斯特口中自以为是的哥哥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大概是为了见人,尤利赛里希即使在家里也穿得挺正式。看他现在衣冠楚楚和蔼可亲的样子,谁知道笑容背后藏了什么。
三人简单问候,各自入了坐。这时,水正好开了,尤利赛里希边泡茶边感慨:“比起我这异母兄弟,你们表兄妹长得更像呢。”
“我们两个的妈妈是双胞胎,遗传得巧当然能很像。”趁他低头摆弄茶具,洛斯卡打量了一下茶室陈设。两侧几乎顶天立地的柜子里摆了不少空的茶叶罐和茶具,还有些其他瓷器,看起来别有一番金碧辉煌。她只匆匆瞟了一眼,眼光又落回桌上,左顾右盼会显得没见识又不稳重。
尤利赛里希听她此言,手上动作顿了顿,心中道:难怪。
随着茶汤入杯,辛锐的桂皮花果味香气扑鼻。尤利赛里希望着洛斯卡,请客人随意。她挑了离自己最近的那杯,轻轻拿起。橙黄的茶汤沿杯口微微晃动,像盛着杯融化的琥珀。她啜了一小口,尝起来和闻起来一样香,真是好茶。
“还合你口味吗?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茶,就挑了个最香的。安杰洛特他们都很喜欢。”说罢尤利赛里希看了看安杰洛特,似是要他作证。安杰洛特连连点头,将茶一饮而尽。
“合不合口味的晚点再说,我们还是先谈正事吧。”洛斯卡也喜欢喝茶,可她远道而来不是为了参加茶会。
“那我就直说了。”尤利赛里希将空杯子放到桌上,“联手对付E.S.S.C.U.一事,不知道福尔图娜意下如何?”
“可以是可以,但我们有条件。”茶有些烫,她这才喝了第二口。
“说说看。”尤利赛里希又在小茶壶中倒满开水。
“首先,我们要相对的自由,福尔图娜内部的事你们不准干涉。其次,我想请你们帮忙调查芙洛拉的研究所。”
“第一条好说。但是第二条……芙洛拉是M.E.D.A.的领地,我为什么要为了福尔图娜得罪自己人呢?”
“研究所的事难道安杰洛特没跟你提过?眼下他们就在勾结E.S.S.C.U.,正因为有他们协助,E.S.S.C.U.才敢做这殊死一搏。你们M.E.D.A.对吃里扒外的那么宽容吗?”洛斯卡瞥了一眼安杰洛特,对方似乎不想掺和进两人的谈话中。
“这听起来是M.E.D.A.该急的,而不是你们福尔图娜要操心的。我们的事自己会处理。你们呢,为什么非要针对芙洛拉研究所不可?”尤利赛里希添上新一轮的茶。
洛斯卡万分诧异,她不理解尤利赛里希这态度是怎么回事,难道阿德拉斯塔已经渗透进M.E.D.A.高层,连他都收买了?想到自己可能看错了人,洛斯卡怒从心上起。她勉强能压抑着怒火,语气却很难不激动:“因为没有人能制裁他们,法律在他们面前就像废纸。无论他们害死多少人,总能将功抵过逍遥法外。为什么有贡献就不用抵命?有贡献的人犯的罪就不是罪,杀的人就不是人吗?被他们害死的人算什么,活着的时候被他们当实验材料,死了还要当他们的筹码吗?兄弟姐妹大概无所谓,少个人还能少分份遗产。那么孩子呢,你有女儿吧?如果哪天你家道中落,芙洛拉研究所打你女儿的主意呢,你还能说出这种话吗!”
安杰洛特难得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听到这里觉得感触颇深。
“看到你那么坚定我就放心了。”尤利赛里希的表情始终不见一点波动。
原来他是故意的。洛斯卡非但没有释然,反而更生气了。
“研究所的事我当然有所耳闻,但我需要你亲自说出个更有说服力的理由。目标不明确是很容易走上歧途的。”
“这就是你的诚意吗?”若不是因为他的身份,洛斯卡很想问问他是不是有病,“怎么我的动机还反过来需要你操心了?”
“别生气,我知道这样不好,但我非试探你不可,谁叫力量容易使人迷失。”尤利赛里希解释道,“毕竟M.E.D.A.还很年轻,我就像园丁,要呵护小树苗茁壮成长。你们手里握着那么多灵光,要说我不慌,那是假的。其实我理解E.S.S.C.U.的做法,他们想让这个世界维持原状,所以才想除掉共鸣者。”
“你一个M.E.D.A.的首领,这么说合适吗?”洛斯卡突然面色不善。
“我只说理解,可没说赞同。”尤利赛里希强调,“其实我们追求的东西是一样的,只是做法不同。事实摆在那里,但是E.S.S.C.U.不肯接受。自遗迹重见天日那时起,这个世界就和过去不一样了,不可能回到从前的。”
“说到底,你其实是怕福尔图娜以后造反吧?我还担心你抵不过诱惑呢。”洛斯卡直言。
“绝对不会。”尤利赛里希颇为自信地说。
洛斯卡轻声笑了笑,继续道:“你现在信誓旦旦,是因为诱惑不够大。灵光你不感兴趣,那么星际旅行呢,能源呢?只要牺牲一小部分人,就能换来巨大的利益,反正牺牲轮不到你这样身居高位的,还能换来推动世界发展的好名声,你真的不心动吗?”
尤利赛里希虽没有用过灵光,但对它的奇妙之处还是有所了解。说到星际旅行和能源,他立刻联想到灵光的瞬移能力。千古的难题或许能由它解决,但它同时也是吃人的东西。
“我觉得没有什么比世界和平社会安定更重要了。”这是他始终坚持的理念,“你说的那些,哪个不让人的生活发生天翻地覆的改变?那么多质的飞跃一起来,世界还不乱套了?新的事物当然有它的好,但新的一定比旧的好吗,我们又真的需要吗?人的一生才多少年,哪经得起这样折腾?探索和求新当然没有错,但凡事都要讲分寸。它们是为人服务的,不能让它们操纵人,更不能让人利用它们操纵人。”语毕,尤利赛里希注意到洛斯卡的茶还没动,便催她说凉了不好喝。
至此,洛斯卡对尤利赛里希的印象终于稍有改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