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尤利赛里希看来,坏事有时也有好的一面。就拿E.S.S.C.U.这回偷营劫寨来讲,他们害得福尔图娜损失惨重,同时却也帮了M.E.D.A.一把。他应该感谢他的敌人。福尔图娜规模小,但很强。如果不遇到些挫折,他们或许能凭一己之力扫平所有问题,根本不屑与人再结一次盟,做自己不情愿做的事,受多余的约束。他们不顺,才会想到M.E.D.A.,互相需要才有商量的余地。换作从前,尤利赛里希既然身在M.E.D.A.自然完全站在自己的立场考虑,他会期望福尔图娜经历越多的波折越好。现在他偶尔也会冒出类似的缺德想法,但他至少认识到缺德,所以只敢想想,并不诚心祷告,盼他们真出点什么事。福尔图娜已经够不幸了,不幸反复降临会使人变得扭曲。逆境也许能帮人成长,也可能让人不正常。这种不正常哪怕达不到精神疾病的标准,也会像不治之症一样一直如影随形,等到繁衍的时候,又像遗传病那般深远影响下一代乃至再下一代。威力惊人的武器握在心理有创伤的人手中更危险,尤其灵光又特别钟爱不幸。
安杰洛特当天便转达洛斯卡的意思给尤利赛里希。他即刻答应,挑了个最近的日子,让安杰洛特把人带来。机会来之不易,他才不想靠为难别人彰显M.E.D.A.的威望。尤利赛里希心知肚明,自己在对方心里是个什么形象,于是问安杰洛特,该如何与洛斯卡相处,讲话要注意些什么。安杰洛特故作震惊:“居然还有你搞不定的人?”尤利赛里希苦笑道:“你是在讽刺我吗?我可不想一上来就把人得罪。”“可你不是已经得罪她了吗?”“那就更不能继续得罪了。”安杰洛特只懂得如何惹人嫌,并没有钻研过如何讨人喜欢,他沉思了一会才回答:“也没啥要注意的,能受气就行了。”尤利赛里希难以置信地咕哝:“没想到我居然有充当受气包的一天。还有吗?”安杰洛特又回忆了一下,说:“嗯……她吃软不吃硬吧,再谈不拢也不要威胁她,不然就功亏一篑了。”尤利赛里希沉吟:“倒是跟芬尼斯特有些像。”“像的可不止这点。大概都随妈吧,家族遗传的性格。”多一些了解也不能让尤利赛里希多几分把握,他很少如此缺乏自信,甚至担心自己会不会又搞砸。要不是他自己的女儿都十多岁了,父女二人感情也不错,他甚至要怀疑自己根本不擅长跟小孩子打交道。
动身之前,安杰洛特与芙蕾塔道别。或许是三人小组再难聚首的关系,这回他格外不舍。芙蕾塔宽慰他说,分别他们没少经历,用不了多久又会重逢。在地球时也不见得天天碰面,去宇宙和留在地球又有什么区别。安杰洛特可以暂时离开战场,芙蕾塔仍需天天与欧佛洛绪涅作伴。他了解芙蕾塔的实力,但还是叮嘱她注意安全。
结束了通话,芙蕾塔才意识到地球只剩自己一个。她想到了茜茜丽安,不禁有些难过。
洛斯卡已将组织上上下下安排妥当,唯独林齐她放心不下。时间紧迫,她来不及登门拜访,只好与林齐连线,将接下来的行程也仔细交代于他,并关心一下他的身体状况。
林齐向来病得多好得慢,没个十天半个月很难痊愈。事发至今算来不过四天,洛斯卡料他不会有什么起色,只是想在赴约之前看他一眼。他为解洛斯卡后顾之忧装作精神焕发,但他脸色苍白,声音无力,讲上一句话要被咳嗽打断两三次。连素不相识的人都能看出他状态依旧很糟糕,更不用说同他一起长大的洛斯卡。
“跟我逞这强有什么意思,你觉得骗得到我,还是骗我有用?”洛斯卡口头上责备,实则心中酸楚。
“没骗你,表面看起来可能没区别,内在真的好多了。我经验那么丰富,好了还是坏了感觉不出来吗?”他想尽量少咳两声,却越憋咳得越厉害。他的身体好像见不得他说谎,迫不及待要拆穿他,一点面子都不肯留。
洛斯卡一言不发,无奈又怜悯地看着他,等他缓过这阵,倒要看看他如何嘴硬。
“再说了,我又不是傻子,不知道长途旅行有多累人吗?就算去得动,我现在也不想去。”连自己的身体都跟自己唱反调,林齐干脆转移话题。
“唉……反正你别看其他人回费特斯也急着走,等好了再考虑之后的事。”
林齐答应下来,也提醒洛斯卡注意安全,尤其要小心提防尤利赛里希。歹毒的长子是他不可磨灭的心理阴影。在他的认识里,尤利赛里希和他那个一门心思要治他于死地的哥哥简直半斤八两。
“只要安杰洛特不坑我就没问题,他应该不会坑我吧?”洛斯卡突然也不十分确定,“如果连他都信不过,我真不知道还有谁能信了。而且,M.E.D.A.想害我们多简单,根本没必要设局。”
“安杰洛特再怎么受信任也只是个跟班,尤利赛里希不必每件事都通过跟班的。”林齐心中忐忑,又不能不让她去。对方必须十分真诚,洛斯卡此行才是安全的,但凡有一点坏心,她都无异于羊入虎口。不说军方和保镖,哪怕只有尤利赛里希一人,翻起脸来洛斯卡也必死无疑。
“这话要是让安杰洛特听到,他不得气死?”
“你不乱讲他就不会知道。”
“那有什么办法,就算是龙潭虎穴也得去啊。别说我没有保镖了,就算有,带着又怎样?他们要对付我一样易如反掌,还多搭几个人进去。我总不能带灵光去吧,我肯带,对方也不放我进啊,性质完全变了。”
现实正如洛斯卡说的这般无奈。林齐喟然叹息,只好徒劳地嘱咐她当心。
出发这天,可可送洛斯卡到机场。将人亲自交于安杰洛特之后,她要对方承诺一定保障首领的安全。简单的应允不作数,她又逼安杰洛特拿“做不到就洗衣服统统染色”发誓。安杰洛特知道阿德拉斯塔曾企图掳走洛斯卡,只是不清楚其中细节。他能理解可可的顾虑,于是一一照做。可可尽心充当了一个月的“保镖”,这回场合不同,她又有自己的任务,没法同去。其实安杰洛特不发誓她也信得过,折腾他无非是想寻点开心。由他陪着,洛斯卡至少不用担心来自芙洛拉的威胁。在认识安杰洛特之前 ,她很难想象讨厌与可靠竟能集中在一个人身上。
旅途漫长又无聊,对重任在身的两人而言更是一种煎熬。安杰洛特坐立不安,安全带固定得住他的身体,拴不住他七上八下的心。他心中当然有喜悦,但更多的是忐忑。双方首领私底下说得都很好听,可谁能保证他们见面之后不会改变主意?洛斯卡只答应商谈,并不表示能谈成。安杰洛特生怕洛斯卡见到尤利赛里希会按捺不住多年的怨恨。作为游走在两边的人,他比谁都希望有个好结果。
“等你见到了尤利赛里希,讲话可一定要注意一点哦。”安杰洛特小声说,类似的话他已经重复了无数次。
“你好烦啊,安杰洛特。你在M.E.D.A.那么多年,经验全长唠叨上了吗。注意什么呀!”
“语气不要太生硬,不要把厌恶表现得太明显。我们是为了公事来的吧。”
洛斯卡笑了一下,心想,你也知道我厌恶他。她说:“怎么了,我是来求他的吗?”
“别这么说嘛,我怕你意气用事。”
“你对你们老大也这么说吗?”
“没有,毕竟他态度比你明确。”
洛斯卡嗤之以鼻。
“而且他是大人,年纪比我大又是我上级,不该由我来提醒。”
“真好啊,无拘无束的。大人就不会意气用事?你跟他那么谈得来,是因为你们两个都很讨厌吗?”
“就这个问题来讲,他应该不会,毕竟他理亏嘛。”
洛斯卡心想,他理亏亏在私事又不是公事。倘若带着这种态度,岂不也是一种公私不分?
之后的几小时中,安杰洛特闲来无事便重申一次。洛斯卡不胜其烦,不想再搭理他,干脆装睡。两人互不交流,各休息各的,直到诺克斯庞大的身影近在眼前,安杰洛特压力陡增。也不知道他这番苦口婆心洛斯卡究竟听进去没有,他迫不及待要找地方缓解一下压力。乘客开始为抵达做准备,他突然一掏口袋翻出几张纸币。
“你这是干什么?虽然想要打劫你的人八成是瞎了眼了,但出门在外,财不外露啊。”
“怕什么,这年头鬼才抢钱。”他边说边收起零钱,取出面额最大的一张单独放。
这莫非是接头暗号?洛斯卡猜不透安杰洛特唱的哪出,疑惑地望着他。安杰洛特朝她挤眉弄眼,似是在说“等着看我表演”。
两人到达诺克斯时刚过中午,是个喝下午茶的好时间。安杰洛特看到机场中有卖零食的小店,异常兴奋,三步并两步蹿进店里,摸出那张面额最大的纸币,问店员买两支棒棒糖。洛斯卡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他物色好了他无聊恶作剧的受害者。她慢悠悠地跟在后面,生怕离得太近丢人。店员面露难色,问安杰洛特有无零钱,他回答没有,又问他有无其他支付方式,他当然也说没有。
“你要什么味的!”安杰洛特大声问洛斯卡。
“首领的尊严不允许我吃这种小孩子才喜欢的东西。你多大的人了,真幼稚。”洛斯卡躲在店门外,小声抱怨。
安杰洛特美滋滋地抓起糖和找零的钱塞进口袋,店员东拼西凑数钱的样子,他看了就心情舒畅。店家大概把一上午收的零钱都拿来找给他了。离店远了,他才得意地跟洛斯卡说:“我只是想用面额最大的票子买最便宜的东西罢了。”洛斯卡白了他一眼,像看傻子一样看他。
尤利赛里希特意派了最豪华的车来接机。望着那复古的车型,一尘不染的车身,两人都怔住了。
“嚯,这可是贵宾级的待遇,我这辈子都没坐过那么好的车。”安杰洛特低声感叹。
“你们这就开始合力收买我了吗?”洛斯卡也没坐过,但她对此并不在意。
“借你的光,让我好好享受享受。”安杰洛特心中雀跃。
司机下车,自我介绍之后替洛斯卡打开车门请她上车。洛斯卡与安杰洛特对视一眼,明白从现在开始,讲话不可太随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