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城灵光 第69章 第六十八章

安杰洛特惊闻福尔图娜痛失基地，心中怅然。他记挂组织成员的安危，正想着找个合适的时间询问详情，洛斯卡却主动联系了他。告诉他人都平安，又精简地说明临时据点的情况之后，洛斯卡没有再给他留提问的机会。她直奔主题，要求安杰洛特带她去见尤利赛里希。

难得洛斯卡肯主动，安杰洛特当然再乐意不过。他奉命来地球主要只为两件事，一件是调查所属不明的灵光；另一件则是促成福尔图娜和M.E.D.A.的谈判。前者如今早已解决，后者却迟迟没有进展。以往都是他连规劝带催促，洛斯卡使劲回避，每次提起尤利赛里希两人都像猫捉老鼠。或许是失去最大的地球根据地给了她一点刺激，才得以推动始终不成熟的“时机”加速成熟。两方越快会谈越好，安杰洛特不希望再多耽搁，当即答应，他保证一与尤利赛里希商定好确切时间，就立刻通知洛斯卡。洛斯卡也知道该走的程序不能省，只催他尽快。

看福尔图娜对临时据点的态度，不难发现他们并不打算借新地点重新开始。基地暴露之后，上层召开紧急会议，已一致决定暂时放下地球的活动，撤回费特斯，将重点转到宇宙。之所以整理这么个地方，除了为将来做打算，主要是当仓库来存放设备和资源，顺便停放几天灵光。

他们是该回宇宙，因为他们最大的敌人在宇宙。福尔图娜原本藏于暗处，安全得很，不用畏惧E.S.S.C.U.，对M.E.D.A.也有足够的自由度，谁都不知道他们的底细。可芙洛拉的研究所比他们藏得更深，将他们衬到了明处。打击一个秘密组织最有效的方法就是让他们暴露在大众视线之下，福尔图娜不知不觉中已处于被动。要想再次占据主动，唯有让对方暴露得更深更彻底。

可派去芙洛拉调查的人先后走入了死胡同，洛斯卡意识到没有M.E.D.A.的帮助似乎很难取得突破。芙洛拉的研究所生长在M.E.D.A.的地盘，汲取的都是当地的养分当地的水土，已跟当地的环境融为一体。要论亲疏，恐怕他们与当地的关系比E.S.S.C.U.都熟，所牵扯的关系自然远比单纯的敌对势力复杂。即使洛斯卡知道他们之间有不少见不得人的交易，也不能做出太出格的举动，那样不但打击不到芙洛拉研究所，反而会对福尔图娜不利。灵光不可能解决所有问题。他们孤军奋战那么久，终于碰到了非借助他人之手才能解决的困难。洛斯卡鄙视阿德拉斯塔像寄生虫一样一直躲在背后借刀杀人，但她必须承认，这么做确实最高明。他们不像芙洛拉研究所那群人，没有什么野心，不想干一番大事业，也不打算为人类发展做贡献，唯一的目标便是报仇。以旁人的眼光看，似乎阿德拉斯塔比他们更崇高，更正义，更无私。她不知道尤利赛里希是不是眼光同样庸俗肤浅，也那么认为。其实她根本不清楚尤利赛里希是个什么样的人，看他在公开场合的表现，似乎不狠毒也不愚蠢，但谁知道他是不是演的。坐到这个位置的人，谁还不是个演员呢？印象中他当年曾来福尔图娜城找过芬尼斯特一次，结果闹得不慌而散，两人的关系愈发糟糕。福尔图娜也许无力撼动芙洛拉研究所的根基，但尤利赛里希可以。只要他愿意出手，他们已做好答应一切条件的准备。然而洛斯卡并没有信心，M.E.D.A.不是非接纳他们，答应他们条件的。福尔图娜已做好两手准备，如果谈判顺利，两方都不需要委曲自己，那皆大欢喜；如果两方意见难以达成一致，比如M.E.D.A.只想利用他们对付E.S.S.C.U.，那他们则考虑撇开M.E.D.A.，直接攻击贝罗娜。就算无法讨伐芙洛拉研究所，至少也要将他们的帮凶兼工具从源头铲除。

福尔图娜在地球的活动开始得隐匿，结束得突然。他们只留下三组已经习惯地球生活，不太愿意回去的人轮番看守新据点，资源则埋于地下。大多数人对回宇宙都是期待的，因为对他们而言，回宇宙约等于回家。菲兹路依已有一年没与妻儿相见，想到能一家团聚，他很开心，就连前几天惊险的遭遇都不放在心上了。

洛斯卡早早收拾了行李，并为大家安排好之后的行程。无论尤利赛里希已经望穿秋水，想尽快见到她，还是想先灭灭福尔图娜的威风，故意吊着她，不用留守的组织成员都要在之后的一周内动身去费特斯。分散行动是最安全的，哪怕遇上天灾**，也不至于落得全军覆没。运输日蚀和月蚀可以先缓缓，等她定下去诺克斯的时间，再由可可和伊缪运回费特斯。其实灵光完全可以直接瞬移，节省时间不说，还能大大降低运输成本。但可可和伊缪是两个难得的稳定战力，必须保证他俩的精力花在有用的地方，平时得注意养精蓄锐，不可随意挥霍，谁也说不准回费特斯之后有什么等着他们。洛斯卡认为运输过程绝对是安全的，就算E.S.S.C.U.胆子再大，也不会去截灵光，那和送死没两样。至于掉队的林齐，只有等他康复之后自行前往费特斯。

趁着等候回音这段时间，洛斯卡问可可能不能陪她去个地方。她已经习惯可可跟着，且并不执意于独来独往，有个这样的同伴在身边，她也觉得安全。可可平时就看她看得紧，听说她要到外地，当然不会放她一个人去，所以非常干脆地答应了。

她们的目的地在乘飞机到得快些，乘火车亦能到达的地方。那是洛斯卡母亲出嫁前生活的城市，自古以来便是度假圣地，风景优美，宁静祥和，建筑看起来逃过了现代科技的毒手，都颇有些年头。盛夏时节，这里有烈日又有海风。天光把空气浸成浅蓝色，让人觉得既炎热又清爽。

洛斯卡没来过几次，每次来又要相隔几年，但她将路线记得很牢。她说自己要去见两位亲戚，于是在路上买了两束花。可可觉得奇怪，来拜访亲戚怎么不带些特产或礼品，到了当地随意买些遍地都是的东西显得多没诚意？想来她跟这两位亲戚大概关系不好吧，不好又为什么非要抽空来看他们呢？问她是否还要买些别的，她说本地人什么买不到，有花就够了。

可可以为要去拜访的是住家，谁知洛斯卡带她去的是墓园。她甚是诧异，心中冒出许多想法，但她一句也没问，只跟着洛斯卡走。

洛斯卡在墓园深处两块并排的墓碑前停下脚步。墓碑不高，没有雕像也没有别致的处理工艺，在整个墓园中显得非常不起眼，一块刻着罗德琳娜·□□塔，另一块刻着芬尼斯特·□□塔。可可不知道罗德琳娜是谁，但她听法尼亚提过几次芬尼斯特。她由姓氏和生卒年推断，此地葬的应是母子二人。母亲过世时四十出头，以现代人的寿命来讲英年早逝了一些。儿子就更夸张了，只有十二岁，无论在哪个年代，都算是一种悲剧。每年因为疾病或意外事故丧生的儿童并不少，她看到小孩的死，也会觉得格外唏嘘，但芬尼斯特的情况又完全不同。某种层面上讲，他们走的算是芬尼斯特走过的老路，所以即使是不曾经历过福尔图娜毁灭的可可，感触也尤其深。好在时代变了，环境变了，人的认知变了，就连研究灵光那些人的目的和心态也变了。经过这八年的发展，他们已经不需要再为生命安全操太多的心。

可可的目光时而停留在墓碑上，时而又落到洛斯卡身上。她看到洛斯卡弯腰摆好花，随后久久凝视着芬尼斯特的名字。两年前她来地球时，先来看了他，现在她要走了，当然也该与他道别。除了她，也不太会有别人来看她这位表兄。如果她罗德琳娜姨妈过世得不那么突然不那么早，芬尼斯特也许能平平安安地长大。他小时候就过得很自在，跟普通人一样，可他母亲一过世，一切就都变了。好在他死后又重新回到母亲身边，能保护他的只有他母亲。把他葬在这里算是泽菲罗斯家难得做的件好事。洛斯卡努力让自己只看着墓碑，不去回忆太多八年前的事，但她忍不住想起福尔图娜最后那些愁云惨雾的日子；她强迫自己滤出快乐的部分，可那些不够深刻的记忆全被她叫芬尼斯特不要走的情景取代。那是她最后一次见他。洛斯卡还有其他亲戚定居在地球，不过关系太远，母亲去了福尔图娜城之后就鲜少与他们联系。望着这两座坟，她心想，还好姨妈有块墓碑，想祭拜时有地方祭拜。她的母亲连像样的墓都没有，只化作了纪念碑上渺小的一部分，用名字去和几百万人共享一块石板。那有什么意义，她的母亲根本不在那里，她的母亲哪里也不在。即使她天天去看，她也不觉得自己见的是母亲。

“我们今天出远门，伊缪他大概也去扫墓了。”洛斯卡站了有好一会。见她有结束的意思，可可小声说道。

“正常，那算是他在地球唯一的牵挂了。”洛斯卡收敛起眼中的怀念说。人临行之前都想最后看一眼在意的人，恰好他们在意的人都已经不在人世。

“也不知道为啥非挑今天，又不是啥良辰吉日的，是为了避开我们吗？”

“可能是为了面子。”

“真是的，就算他哭哭啼啼地跑回来，我们也不会笑话他啊。”

正如可可说的，伊缪去了茜茜丽安长眠的地方，他想在回宇宙前最后看一眼自己爱的人。这是他第一次来地球，他说不上喜不喜欢这里，地球给他带来的是幸还是不幸。他在这里经历了最坎坷的半年，也在这里遇见了他至今最爱的女孩。就算他回了宇宙，心也会留在这里。

两个多月前，他望一眼茜茜丽安的葬礼还要偷偷摸摸，现在，他已经不再在意是否有人要害他。他没有十足的把握，倘若他对E.S.S.C.U.新机体的猜测正确，那他可能已经为茜茜丽安报了仇。他觉得仇不会那么容易报，但他希望自己已经成功了，毕竟他能为茜茜丽安做的只有报仇。如果E.S.S.C.U.仍有余力在附近埋伏，那就让他们埋伏吧。

墓碑前还留着普丽安娜和洛斯卡祭拜那日摆的花。花早已凋零，花瓣不知去向，唯剩黄褐色的花茎依旧维持着原状。他没有清理掉旧的，只是摆上了新的。茜茜丽安的生日就在这个月，可惜她最亲爱的妹妹已经去了宇宙，他也快要走了，生日当天没有人陪，该有多寂寞。他觉得茜茜丽安生在一个好时节，一个即使来墓地也不觉得阴寒，容易叫人忘记悲伤的时节。他在墓碑前站了许久，直到烈日中空，才依依不舍地离开。这一走，不知下次再见是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