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M.E.D.A.将曾经的福尔图娜基地围得密不透风,以做保密和研究。双方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一个不问,另一个也不交代,自始至终不碰面,避免一切不必要的交流。这么一来,大型设备等带不走的东西变相归M.E.D.A.所有。可可对此颇为不满,抱怨说便宜全让M.E.D.A.捡了。伊缪总算明白福尔图娜的人为何要连夜迁移,因为他们是秘密组织,避免被E.S.S.C.U.发现的同时,也要对M.E.D.A.保密。无论是情报还是资源,不能叫E.S.S.C.U.所得是当然的,但也不能轻易留给M.E.D.A.。他们跟M.E.D.A.还没有亲密到可以共享机密的地步。
洛斯卡安排好分工,指挥组织成员们安放陈设,调试设备。等着她处理的事太多,她必须通宵达旦地工作,以尽快让组织重新运作起来。临时据点各方面条件都相对简陋,即使投入时间与财力,也不可能经营成基地那般规模。大家已经习惯了原来的基地,是他们一步步把旧时代的遗址改造得设施完备,条件成熟。一众老人都为基地惋惜,一个地方呆久了,总会产生感情。如今一切要重新来过,所花心血和期望通通付诸东流,好似这些年白忙一场。往好的方面想,他们建造基地是为粉碎E.S.S.C.U.的野心,既然目的已经达到,基地的使命就此结束也无憾。可他们失去的是一个安稳的落脚点,今非昔比,他们已经没有条件再神不知鬼不觉地打造秘密基地。
天蒙蒙亮时,洛斯卡终于有片刻时间休息。临时据点也在山里,照不进多少天光,外头是黑着还是亮着,对他们而言意义不大。她已经忙了一整晚,直到脑袋有些混乱,才停下手头工作,若有所思地望着周围生疏的环境和其他忙碌的身影。大家都埋头工作不多言语,可惊悸如同地震的余波,时不时侵扰他们还没有平静的内心。气氛绷得犹如拉紧的皮筋,无形的压力仿佛要汇聚得有形。可可见洛斯卡出神,问她是不是累了。她说还好,又喃喃道:“我讨厌逃难。”这样的紧张与惊惶叫她触景生情,忆起了福尔图娜毁灭时的情景。可可转述的预言应验在谁都没想到的方向,登陆地球至今,这的确是他们面临的最大难关。洛斯卡不是瞧不上占卜不把它当回事的人,可它的确叫人参不透。事到如今,她唯有感慨可可的哥哥有点本事。可可既无轻视也无崇拜,说在特定条件下还算灵验。
同日,几乎所有媒体都就E.S.S.C.U.偷袭M.E.D.A.一事做了详细报道,因立场和博眼球的需要,角度各不相同。M.E.D.A.一方以一天之内粉碎两次突袭,歼灭敌方战舰,捍卫住尊严为重点,甚少提到Aureole,更没有涉及福尔图娜的机密;E.S.S.C.U.一方则搬出铲除福尔图娜余党这块万能的挡箭牌,并借机公布基地方位,指责M.E.D.A.为求胜利不惜同魔鬼做交易,居心不良。
一走数日音讯全无的诺尔文看到铺天盖地的报道,立刻拨开层层迷雾,意识到组织有难。他担心福尔图娜成员的安危,终于主动联系了洛斯卡。洛斯卡不知道该先生气还是先欣慰,自己找了他那么久,试了各种联络方法也不见他回应,新闻这种落后、笼统又不真实的载体倒成了最好的寻人启事。
“要想你回复得积极,是不是只能盼组织多出点事?”她埋怨道。
“多联络只会增加暴露风险,没事不要找我,有收获我自然会联系你们。其他人怎么样,还好吗,有没有伤亡?”诺尔文依旧不提自己的近况。他发现洛斯卡看起来非常疲惫,想必是焦心劳思又彻夜不眠。相较于现在,她还是在塔罗“兼职”时状态更好些。那时她也经常熬夜,但好歹能在课上睡个够。
洛斯卡隐约记得她曾跟安杰洛特讲过类似的话,没想到现在竟以这种方式回报到她身上。她长叹一声,回答:“人都挺好的,就是基地没了。你那边呢,情况怎么样?”
诺尔文松了一口气,就怕听她点到哪个熟悉的名字。他似自言自语地低声说:“怎么我一走就出了那么大事。”倒不是他要夸自己,谁让事情实在太巧。他知道基地存在的年头虽不长,可对地球上的福尔图娜人来讲,却抵得上半个家,没了实在可惜,他们想必伤心坏了。
“所以你安安心心留在福尔图娜镇宅不好吗?”洛斯卡停下想了想,E.S.S.C.U.应该早就摸清了基地的位置,他们没有走错任何一步,所以也不存在如何完善才能保下基地的假设,于是她又改口说,“算了,你在不在都没差,还是汇报一下你这些天的进展吧。联系上兰德雷没有?”
“兰德雷是联系了,至于进展嘛……要说没有也可以。”见洛斯卡追得紧,回避了几次也没能扰乱她的思路,诺尔文只好一五一十地交代。
当日,他以假身份抵达芙洛拉,寻得了合适的住处,便准备逐一调查那几个事先锁定的公司和机构。正式开始之前,理应先熟悉环境,所以他花了两天时间了解当地的风土人情,顺便踩点。除了故乡福尔图娜,他久居过的地方只有贝罗娜和芙洛拉。或许他还去过其他太空城,但时隔太久,已经记不得什么,就算有印象深刻的场景,也会被他张冠李戴到其他地方。无论是贝罗娜还是芙洛拉,都不是他自愿去的。他无权选择,无处知情,无法主宰他自己。他没有一切该有的基本权利,哪怕这些权利在小孩子面前已是打折的。如今摆脱了任人摆布的境遇再回望它们,难免只剩反感。流于表面的喜恶带不来有用的情报,仇恨或许更利于激发心力,让他在追查仇人时变得敏锐。他在芙洛拉应该呆过相当长一段时间,可走在街上,哪儿都不认识。他不需要刻意伪装,只要尽量用好奇掩饰审视的眼光,便是天然的游客。
就像旅游宣传中介绍的那样,芙洛拉完全是个繁华的大都市,只有地球上的一线城市能与之媲美。即使没来过的人,也知道这里纸醉金迷。时值盛夏,到处都是打扮清凉的男男女女,倾尽所能享受一年中最美好的时光。他们不分老幼及时行乐,似乎完全没有烦恼。福尔图娜曾经也是个安逸的地方,至少诺尔文的童年直到某一时刻之前都过得无忧无虑。不同于大城市的喧嚣,那里舒适而质朴。贝罗娜作为E.S.S.C.U.首府,条件完全不输芙洛拉,但生活在那里的人完全是另一副精神面貌。曾经的好日子因落败不复存在,资源和地位不断被剥夺,他们脸上写满了不甘与沮丧,人人心中仿佛都憋着一股怨气。芙洛拉跟贝罗娜都是有大城市的气质,福尔图娜则像小城。拿停留在八年前的卫星城和它们比非常不公平,八年能发生许多事,足够让一座城改头换面。如果他回不去的故乡还在,现在该被建设成什么样子?他并不期望福尔图娜超越它们,毕竟他相信每个人的需求不同,目标不同,不能说大城市一定胜过小城。
诺尔文的同龄人大多都向往大城市如芙洛拉,因为先进,便利,有趣,遍地诱惑与机遇。他不但不喜欢,甚至还有些抵触,别人的追求很可能是他一直想摆脱的负担。很难想象这是他生活过许多年的地方,明明在同一座城里,研究所与外面却像两个世界。在他的记忆中,只有刺眼的灯光、电子仪器的噪音和惨白的墙;惊恐的小孩和冷酷的大人。他从来没有离开过研究所,活动的范围仅有几百平方,外界多么五光十色都跟他不相干。或许是经历的关系,他无法用普通人的思维思考自己的前途,放眼自己的人生。未来的生活也好,工作也好,仿佛都是另一条轨道上的事,与他难有交集。
踩过了该踩的点,诺尔文才与兰德雷联系。兰德雷不能立刻回应,所以他继续以自己的节奏排查。除了固定住处,他还找了多个紧邻嫌疑对象的临时居所,等有需要的时候,就装作旅游或打工的学生短租。这与他的年龄身份都很相符,所以不会有人起疑。他近距离监视楼里的人进进出出,记录他们的一举一动。在摸清了上下班时间和每块区域的用途之后,他就找了个流动性大的岗位,扮作临时工混进办公楼中,一方面好安装窃听器和摄像头,另一方面也好身临其境找点灵感,看看有没有他认得的环境或面孔。
诺尔文就这样一天天重复着时而惊险时而枯燥的生活,如同体验生活一般,隔三差五就变换自己的职业和外貌。过了好几日,兰德雷终于约他在一家咖啡馆碰头。两人都要对自己的身份严格保密,所以见面时精心乔装了一番。他们自始至终没有同桌而坐,也没有面对面说上一句话,只是坐在能望得到对方的里外两头,一个装作处理公务,一个装作写论文,偶尔才不经意地远远望对方一眼,好知道自己要找的人大概是个什么形象。他们通过移动终端无声地对了暗号,简单寒暄,随后潜心交换起情报。
兰德雷曾经见过诺尔文,也记得这么个名字,但凭自己的记忆很难想起他的长相,只记得他是安杰洛特的弟弟。他跟安杰洛特倒是很熟,毕竟两人曾经共事过。兰德雷比诺尔文早到不了多久,因手头资源有限,调查屡屡受限,收获并不比他多。诺尔文只希望尽早挖出研究所的真身,所以将已掌握的情报毫无保留地跟他分享。
前辈终究是前辈,不仅年长许多,经验也远比诺尔文丰富,得到他的协助,当即事半功倍。两人很快将罗列的可疑单位查了个遍,然而结果不尽人意。它们的身世虽然都不干不净,却没有一家明确与研究所有关。诺尔文不禁有些气馁,辛苦了半天,伊缪居然没有看到重点。接下来他该怎么办,查肯定要继续查,可那么大的芙洛拉,要他去哪里查?失败并没有给兰德雷造成太大打击,他受惯了类似的挫折,心态早已平和。他鼓励诺尔文再仔细梳理这几家公司的脉络,看看有无重要细节遗漏。
联系洛斯卡的时候,诺尔文仍处于山重水复的状态。要说进展,他觉得的确没有,成就倒是有一样,就是他用完了所有线索。洛斯卡料芙洛拉研究所没有那么好找,所以并不失落,只嘱咐他注意安全,不要操之过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