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乱了E.S.S.C.U.的阵脚。纵使他们准备充足,事先拟定好多套方案,也无法应对眼前的危机。战舰上的人试图与各驾驶员联系,信号干扰十分严重,沟通极其困难;他们又尝试联络进到基地内的小队,结果更糟,回应他们的始终只有噪音。他们本就没什么胜算,如此一来,更不敢轻举妄动。无人机几乎都成了只会帮倒忙的废物,仅存的不到十台MM通通停靠于战舰甲板上,仿佛随时准备逃走的样子。他们已走投无路,只能最后放手一搏,赌灵光不想让这庞然大物坠毁在山中。
伊缪望着眼前景象,忽然想起自己曾有过类似的经历。那时福尔图娜窃得机体,潇洒离去,他和诺尔文、阿德拉斯塔受瞬移所累,如深陷泥潭,成了众矢之的。如今风水轮流转,换他行动自如,他的敌人举步维艰。说来也巧,当日福尔图娜带走的灵光他现在正使用着,缘分似乎打从一早就已注定。这场变动对他而言是翻天覆地,对整体局势却没有影响,依旧是福尔图娜压制E.S.S.C.U.,只有人在变动。
双方都被迫养精蓄锐了片刻,最终还是伊缪先发制人。他不舍得错过绝对的优势,眼睁睁看着近在咫尺的敌人大摇大摆地逃走。E.S.S.C.U.的人猜得不错,他的确不希望战舰爆炸毁了周围生态,可并不表示他会放随行MM活着离开。他操纵日蚀飞向甲板,战舰则调动所有能响应的武器,一致朝他开火以阻止他靠近。日蚀的屏幕不太清晰,防护罩也无法启动,遭遇密集的攻击势必要费些功夫闪躲。敌人并不能精确瞄准他,但战舰与MM一同筑起的防御确实起了些效果。层层阻碍叫伊缪格外渴望有个帮手。联想诺尔文降落地球那晚,他觉得洛斯卡的计策虽好,但仍有改进的余地。如果他没有锁上那两道锁,月蚀就能直接瞬移到他身边,既能干扰入侵者,又能助他一臂之力,岂不更完美吗?他不清楚此刻敌方显示器捕捉到的日蚀是何种状态,按照他的经验来看,对方大概只能根据他的行进轨迹估算。于是他向战舰投出长柄斧,同时罩上隐形披风。斧头从天而降,劈中战舰一侧炮台,爆炸与浓烟恰好做了他的掩护。霎时,E.S.S.C.U.的人几乎都被爆炸点吸引去注意,即使有紧盯他的,也只能看到灵光突然消失。一时的分神并不至于造成天大的损失,但此时情况特殊,无论肉眼还是电脑,都再难判断他的位置。
日蚀百折千回迂回靠近,等它再现身,已在甲板之上。为了避免误伤自己人,战舰缩手缩脚,再难奈他何。伊缪不顾包围他的MM,眼中只有那两台复制品驾驶的机体。他俩一人应战积极,另一个却反应木讷。这是怎么回事,为何同为复制人,机体看起来也相同,却突然展现出个体差异?伊缪看得出,那份迟钝不是演的,也不是为了配合故意为之。他避实击虚,想一探机体与驾驶员的奥秘。对方性能虽大打折扣,配合却默契如旧,反应较快的那个总能适时阻挡伊缪充满针对性的进攻。可惜护得了一时护不住一世,他自己都自身难保,伊缪稍一佯攻,他照顾不及,便痛失了最后一名与自己同根同源的队友。
少了累赘,那名驾驶员如同放下了最后的牵挂,反而变得更强。伊缪与他你来我往打了好几个来回,中途又击毁了三四台试图偷袭的MM,直到瞬移的影响逐渐减弱,两人也没有分出胜负。
两机拼杀期间,战舰基本机能恢复,又能重新启航。至此,偷袭福尔图娜基地的任务不好说成功,但的确结束了。上级向他们发来能撤就撤的指令,称美洲基地离他们不算太远,会有人来接应,若能成功汇合,没准还有脱身的机会。他们本是抱着必死之心而来,却侥幸活到现在,既然舍身取易不成,就要懂得变通,将信念从完成任务转移到生存上。临行前,战舰最后一次联系了攻进山体内的小队。通讯已经畅通,然而回应的依旧只有噪音。他们不得不相信,里头的人怕是全军覆没了。
战舰先是上浮,随后像来时那样,缓缓收回它巨大的影子。林齐认为伊缪一人绰绰有余,本不想再参与,见敌人要逃跑,他又改变了主意。福尔图娜的地球落脚点被毁,损失难以估量,怎能由得元凶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他越想越气,操纵月蚀打开MM专用通道。待山体分开一道正好容灵光通过的小口,他急不可耐擦着岩壁朝敌人飞去。若不是瞬移耗费了太多精力,他恨不得像上次处理追杀伊缪的人那样,叫战舰和它的奴仆们尸骨无存。
E.S.S.C.U.的人还来不及为自己渺茫的生机窃喜,就又跌回到绝望的谷底。他们曾期望另一台灵光不要插手,可对方显然不想对敌人宽宏大量,怒气冲冲提刀前来兴师问罪。为了掩护战舰,幸存的MM纷纷离开甲板,由高处围攻日蚀。伊缪明知对方意图,却不得不顺了他们的意,无谓的坚持只会让自己身陷不利的地形。
随着月蚀加入,最后的残兵同两名各怀仇恨的共鸣者上演起一场混战。说是混战,未免有过分抬举E.S.S.C.U.之嫌,伊缪一人尚且能将敌人消灭得七七八八,再有林齐相助,简直手到擒来。就连那最后的复制人,也如强弩之末,没了登场时的魄力。不得不承认,他们确实是劲敌,要是数量再多些,胜负恐怕难分。瞬移带给他们的损伤似乎是不可挽回的,即使效力已过,他们也再难重拾默契,重振雄风。伊缪看不明白,他们相互之间有什么联系,跟电子仪器又有什么特殊的关系。
清除了自己的克隆人,伊缪感觉比消灭一般MM更畅快。冤有头债有主,其他人的命最多填补他遭受的背叛,收割克隆人的命才是真正的报仇。伊缪第一次碰见他们,没有闲情去细品解恨之外的感受。林齐作为最先接触他们的人,一日之内又与他们两度交手,心情比伊缪复杂得多。每个人都认定他们是伊缪的复制人,可目前谁也拿不出确凿证据。事实真是这样吗?如果是,他们消灭了多少个伊缪,今后还有多少要消灭;如果不是,制造成本未免太低,对福尔图娜对M.E.D.A.都是大麻烦。尽管复制人算不上真正的伊缪,可能没有思想、没有感情,没有人性。但杀多了还是会让人膈应。
灵光脚下的风光由陆地换成海洋时,大队M.E.D.A.援兵自东南往西北而上。不知他们是因设备失灵耽搁了进度,还是瞧准时机来做收尾工作。既然M.E.D.A.出手,福尔图娜就不再掺和。日蚀收回掷出的长柄斧,和月蚀默默退出,他们确信战舰是无路可逃的。援兵与仍在美洲苦战的战友配合,一方负责追赶,一方负责堵截。恶战之下,战舰全速前进,想突破包围,但很快成了光杆司令。逃亡的与接应的已能用肉眼望见彼此,却难以跨越最后的距离相聚。它们像一对生生被拆散的亡命鸳鸯,望着彼此在大西洋上空谢幕。
之后,福尔图娜的人紧赶慢赶,用最短时间迁移到在两三百公里外一个临时据点。从功能上讲,核心区域完好无损,继续使用也无妨;但从意义上讲,秘密基地一旦暴露就再无价值。而且,基地中遍布着几十具残缺不全的尸体,他们谁也不想看见,谁也不想收拾,就连搬运设备和物资都是走的MM出入口。不如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封死的地方就让它封死,几年一过,尸体在山洞中腐烂分解,等哪个洞穴探险者因缘巧合之下挖掘出这段历史,又能编出一桩未解之谜或都市传说。
折腾这一回,林齐又病了。洛斯卡非常过意不去,说早知道就不派他出去了。林齐倒是不在意,打趣道:“谁让你把冥使该隐环弄坏了呢,你不出力只好我费神。”洛斯卡连连赔不是,林齐又反过来宽慰她,说自己只是有些累,小毛小病常有的事,给几天休假自然会好的。他嘴上说没事,人却烧得越来越厉害。新的据点比基地更不适合修养,洛斯卡只好差人送他回家。
林齐一走,洛斯卡愁眉不展。伊缪心中又是疑惑又是担忧,问:“他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暂时没问题。”洛斯卡回答得十分肯定。
“什么叫暂时?”算来自己投靠福尔图娜时间也不长,林齐已经病了两回。这里的主力一个隔三差五身体不适,另一个前阵子差点死了,他们的作风真叫人害怕。
“早跟你说过了,不该问的别问,你知道了他也不会好。知道得太多对你只有害处没有益处,小心再被人灭口。”
“那你们有没有考虑……呃……福尔图娜少他一个没啥问题吧?”伊缪欲言又止。毋庸置疑,他们对抗E.S.S.C.U.肯定出于自愿,没人会强迫他们。可无论大人小孩,哪怕行为是合理且有意义的,也该考虑一下自身情况,‘自愿’不是万能的。他们几个如果有什么三长两短,不像是赔钱和打官司能解决的。
“当然有问题,他是最强的。”即使伊缪没挑明,洛斯卡也知道他想说劝林齐别参与,或者换个更轻松的工作之类的。
“有多强?”
“比我强那么一点点。”
伊缪语塞,那的确强得有点离谱。
“你不用瞎操心,我们都有心理准备。”
“小孩子的心理准备可不做数。”伊缪小声嘀咕。
“说得好像你是大人似的。”洛斯卡笑道,“时间久了都会出问题的。你呢,感觉还好吗?”对灵光来说,伊缪还是新人,作为这方面的前辈,她理应多关心一些。
“感觉?没什么感觉。”
“情绪呢,比如又沉浸在连累茜茜丽安的悔恨中什么的。”
被她说中,伊缪沉默不语。
“报仇爽吗?”洛斯卡没头没尾地问道。
伊缪不确定她的用意,有些犹豫该如何作答。
“你就实话实说嘛,我既不会挖坑让你跳,也不跟你讲大道理。”
“……爽。”
“记住这个感觉,但也不要太投入,也许你并没有那么伤心。”
伊缪不解。
“当然不是说你夸张,也不是让你忘记以前那些事。是灵光的问题,能让你获得力量的东西多少带点副作用。”洛斯卡解释完,话锋一转道,“挺好,E.S.S.C.U.没少给你喂强身健体的药吧,以后可以拿你当个瞬移工具使。”
“我还真不知道……”伊缪从没考虑过这个问题,被她一问,顿觉自己从以前吃过的饭到现在身上长的肉没一样是对劲的。再联想到克隆人,他不禁冷汗涔涔,“哦,天呢……我觉得好恶心。”
“那你就少吃点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