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院与主屋相隔不到百步,由草坪和人造景观湖隔开。湖上有木桥,水中有大片睡莲,碧绿的圆叶像涟漪一般蜿蜒相连直至岸边,白花已过了绽放的时间,含苞欲放等待第二天的太阳出现。别院为一栋两层的坡顶建筑,与主屋相比显得精巧别致,像间度假屋。外墙茂密的爬山虎用藤蔓与脚印般的绿叶织成一张有生命的墙布,避开门窗几乎覆盖了整栋楼。小楼被四周绿植环抱,僻静又隐秘。屋内设施齐全,留宿的访客无需惊动主屋就能满足所有生活需求。
安杰洛特与女管家似乎非常熟悉,一路有说有笑。管家带路至二楼一间房前,为客人打开房门,随后将钥匙交于洛斯卡便退下了。房间是套间,十分宽敞,窗明几净,软装简洁且色调柔和,比酒店都不差。要说缺点,大概只有缺乏人气这一条可挑剔,一看便知很久没有人住过了。换个胆小些的人来独住,可能还有些害怕。
“你居然能安安静静坐几个小时,要是让你妈妈知道,她肯定高兴坏了。是什么治好了你的多动症?”洛斯卡谢过安杰洛特为她拿行李,又调侃道。她特意等到管家离开才开口。安杰洛特与这个家里的人虽熟,面子还是要给他留一些的。
“年龄。”安杰洛特一本正经地回答,语气表情都和他小时候装大人一模一样。他劝洛斯卡早点休息。洛斯卡也确实累了,让他转告其他人不要再来打搅。
听到安杰洛特下楼的脚步声,洛斯卡锁好门,换了衣服,取出藏于衣摆下的录音设备。她怕尤利赛里希反悔,所以录下整个谈话过程以防万一。由于不确定网络是否安全,她没有即刻传音频回去,更不敢联系福尔图娜的人。
安顿好洛斯卡,安杰洛特又返回主屋。他本打算就此告辞,却看到尤利赛里希焦急地候在后门,似是有什么急事。
待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尤利赛里希身边,对方郑重其事地说道:“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抓紧,赛米娜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回来。”
“她拼了新的微缩模型吗?”安杰洛特听闻双眼放光。尤利赛里希连连点头,同样难掩兴奋之色。
“你去弄设备,我去捉演员。东西还在老地方。”尤利赛里希分配好工作。两人一分钟也不舍得耽搁,各奔目的地而去。
安杰洛特熟门熟路地去储藏室搬出摄影设备,推开活动室大门就见四分之一张桌面大小的微缩模型以巍然的姿态立于书桌上。树林和红顶白墙的小房子一半在残阳中,一半在阴影里,比展览上灯光聚焦的珠宝还令人着迷。他惊叹着俯身仔细观赏,恨不得将鼻尖贴到屋顶上。模型大概是个中世纪风貌的欧洲小城,无论石面的教堂还是砖色的城堡都做得惟妙惟肖。
“赶快啊,你被它迷惑了吗?”尤利赛里希抱了只煤球似的波斯猫进来,轻手轻脚地带上了门。按猫的年龄算,它比它的主人还年长些。安杰洛特如梦初醒,麻利地铺设滑轨。尤利赛里希把猫放到墙角,过来架好摄影机。
“我以为你们说不到三句就该起争执了,没想到意外得顺利。”安杰洛特边调试灯光边欣慰地说道。
“是啊。其实我还挺怕的。”尤利赛里希笑道。他觉得洛斯卡比他想象得顾大局,开始理解福尔图娜的人为何选她当首领。
“你居然会怕,怕什么?”
“怕她拿茶泼我。”尤利赛里希说罢哈哈大笑。
“那是挺值得怕的,你这衣服被茶泼到大概就毁了。”想到**十度的热水泼到身上的感觉,安杰洛特直龇牙,“其实路上她还挺抗拒的,我劝她好几次她都不表态,害我一路担惊受怕。”
M.E.D.A.的公务繁忙,两人不常有机会玩,设备倒挺专业。期间,猫时不时凑上来帮个倒忙,被他们赶走了好几回。
尽管他们分秒必争,时间在玩面前仍然流逝得毫不留情。他们用移轴拍了微缩模型全貌后,放猫到一侧高地。灯光迫使它眯起眼睛,不经意间造就了巨兽对人类文明的蔑视。它高过教堂,壮过桥屋,一只爪子就大过喷水池。眼看一条漫步街头的镜头就要收尾,门被人猛地推开了。两人吓了一跳,抬头就见赛米娜怒气冲冲地站在门口。她今年十一岁,生得金发碧眼,不但美貌,还很聪明伶俐。
“你们两个都一把年纪了,怎么还老是偷玩我的东西!”听母亲说今日安杰洛特来拜访,她心中已然觉得不妙,跑来一看,果然被她猜中。
“谁一把年纪了?我才二十二岁,哪里一把年纪了!”安杰洛特十分委屈。
“安杰洛特他难得来一次……”尤利赛里希企图辩解。
“下次你来请提前告诉我,我好赶在你来之前把它们都藏起来。”
猫进退两难,眼睛和耳朵都很忙碌。那张扁脸不为难时都显得可怜,更别说现在真窘迫了。它只需要望着赛米娜,哪怕不出声,也像在求助。犹豫之际,它一爪子拍在教堂上,小房子轰然倒塌。
“啊,我的塔楼!”赛米娜惊叫着想要补救,可惜为时已晚。她又急又气,狠狠瞪了尤利赛里希一眼。猫冲她哼哼,她抱起猫扔到地上,搬了微缩模型就往外走。猫就地躺下,她用脚推着猫还对猫说:“快走,真没志气,这两个无聊的大人耍你呢!”
“别生气嘛,赛米娜,爸爸帮你拿吧。”尤利赛里希有些心虚。他还没玩够。
“想也别想!”模型对赛米娜来说太大了,她拿得很是吃力,但她不想让父亲多碰一下。
道具被没收,演员被赶走,今日的拍摄只好草草收工。两名主创回看成果,顿时觉得这顿骂挨得值得,遗憾一扫而空。“瞧瞧这魄力!”尤利赛里希对最后一段仰角尤其满意,最后的意外丝毫不影响整体效果。
稍晚些时候,赛米娜修好了塔楼,气也消了不少。看到别院亮着灯,她问是不是有客人。家里可不常有客人留宿。尤利赛里希说,有个远房亲戚来拜访。她好奇有多远。尤利赛里希答,基本没有关系那种远。
洛斯卡难得有机会睡得饱,因为时差等因素,她还是醒得很早。
用过早餐,尤利赛里希如约驾车带她去城里。昨天他衣着考究,今天却穿得像个闲散青年,不知是故意乔装还是懒得再装。
“说诺克斯危险的也是你,要带我出来的也是你,到底哪一句是真话?你果然还是想害我。”洛斯卡小声嘀咕。
“都是。有我在就不危险。”车是自动驾驶的,无需司机多操心,他可以尽情聊天。
“你是虹金做的吗,防子弹还是防冷兵器?”洛斯卡始终望着窗外,偶尔才撇他一眼。
“毕竟全宇宙最恨我的人大概就数你了,连你都不打算杀我的话,别人更不会对我怎么样了。就算顾及到我,他们也不敢暗算你,不小心波及到我就不好交代了。”
“你要带我去哪里?”
“去老城区的市场看看有没有宝贝可以淘。”诺克斯存在时间不长,说是老城区,历史也抵不过昨天那个微缩模型的一半。
“去老城区还需要伪装?”
“被人认出来多麻烦。”他歪过头看着洛斯卡,墨镜下的眼睛充满笑意,“我这伪装还不错吧,至今没被人认出过,真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伤心。”
“这打扮很合适你,泽菲罗斯先生,挺像个无业游民的。”洛斯卡夸道,“被人认出来不好吗?他们肯定请你东西随便拿。”
“也许他们根本想不起来我是谁,只记得我‘好像’上过电视,然后给我开高价。”
“反正你有钱,宰就宰嘛。”
“不行,我不能容忍别人把我当傻子。”
他们出门时时间尚早,上班上学的人都没有出门,一路畅通无阻。接近市区时,人明显多了,街道也喧嚣了。
“你们的实力跟芙洛拉那边的比怎么样?”尤利赛里希突然换了个严肃的话题。
“其实当年研究所的人只有一小部分跟了我们,大部分都去了芙洛拉那边。论Aureole,肯定是我们在行,其余的都是他们更胜一筹。”洛斯卡如实回答。
“其余指的什么?”
“你知道的,所有和共鸣者、虹金、五彩石有关的。”
“你们不是有罗氏重工和缪斯支持吗?”
“罗氏重工毕竟不属于福尔图娜,缪斯就更别说了。”洛斯卡不知道他的用意,以为他还在试探福尔图娜叛变的可能性,“或许你看不上我们,更想转求芙洛拉合作?”
“别的你可以怀疑我,但有一点你必须相信,这点底线我还是有的。”
“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泽菲罗斯先生。”洛斯卡不愿轻易被尤利赛里希的“真诚”打动,但她觉得自己确实该信。
“你可以不用那么见外,比如叫我叔叔什么的。”
“我管我表兄的哥哥叫叔叔,这合适吗?”
“年龄摆在那里嘛,要不你叫我哥哥也行。”尤利赛里希笑道。
“还是不要了,不敢高攀。我们昨天才第一次见面,我不想太随便。再说,你是M.E.D.A.的领袖,我应该对你表现得尊重。”
“那就跟安杰洛特他们一样,直接叫我名字吧。不过到了老城区还是不提为妙,不然我白伪装了。”
“你可以假装自己是个扮成尤利赛里希·泽菲罗斯的人,顺便跟游客收费合影。”
两人在老城区市集转了一上午,找遍了地摊又逛了古董店。洛斯卡对此兴趣一般,只觉得有些东西挺好看。旧家具和旧摆设不再光鲜,但时间赋予它们另一种光彩。不同时期的产物汇聚一堂,自我地反应着属于各自的时代,让人体会到片刻的时空交错。
尤利赛里希最终收获了一只茶杯,据说是旧时代名窑的产物。他和店主讨价还价许久,以不算太高的价格拿下了它。
中午时分,两人都有些累了。尤利赛里希问洛斯卡要不要喝咖啡。洛斯卡说:“我以为你喜欢喝茶呢。”
“谁规定喜欢茶就不能喝咖啡了,我要让咖啡店通通关门吗,还是让店家多缴税?况且我还挺喜欢喝咖啡的。”他带洛斯卡去了一家他光顾过的店,要了两杯浓缩。
洛斯卡三两口喝掉了最新鲜的咖啡。尤利赛里希倒进砂糖,用小勺搅拌了三下,尝了一口便开始把玩刚才买的杯子。他一会说“瞧瞧这釉色”,一会又说“可惜只有一只,不然不会卖得那么便宜”。他这两天说的话可能有假,但他对茶具的痴迷绝对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