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缪很久没有和茜茜丽安联系了。之前被关在牢里,他拿自己最后的时间来想念茜茜丽安,可真当摆脱了敌对的窘境,他反而不敢想得太投入。他还没有从险些天人永隔的危机中缓过劲来,直到见过安杰洛特,道尽所有秘密,他仿佛退隐江湖的侠客,立好了遗嘱的老人,与过往切割,与纷争再无瓜葛。没了心事,他可以暂时放下将来、前景之类遥远又缥缈的东西,肆无忌惮地思念喜欢的姑娘。相思看似柔和,却有着意想不到的脾气,越是压抑,它越是叛逆。时间无法将它安抚,只会将它熬得愈发强烈。默念一遍茜茜丽安的名字,那动人的身影和温柔的声音顷刻将他的大脑占据。他不断回忆两人的邂逅,或是将两人的通信赋予声音和场景轮番重演。无论前一秒他思考着多重要的事,只要触发关键词,瞬间使他变成美色的俘虏,爱情的奴隶。
福尔图娜之中,与伊缪年龄相近的男孩只有林齐一个,因此,关心与开导他的任务自然落到了林齐头上。见伊缪仍心事重重,林齐以为他还有什么难以启齿的秘密,便用劝人自首似的口吻劝他交代。伊缪正愁无人为他排忧解难,林齐主动问起,简直正中他下怀。他如同在感情上经历了半辈子风霜,向林齐倾诉这弄人的天意给自己乱点的鸳鸯谱。林齐做了解决心理问题的准备而来,没想到遇上的却是情感问题。他从没这样热烈地喜欢过一个女孩子,只能品出他们恋情的离奇,品不出艰辛。他问伊缪,这是何苦,异地恋已经很艰难,他们不但异地,还敌对,所有不利的因素占了个遍。伊缪叹息道:“你还小,无法理解感情的奇妙,更不会理解我的挣扎与痛苦。”林齐心想,自己好心来疏导,对方不感激也就算了,居然还将他嘲笑。“呵,春天。”他不屑地回击,留下伊缪一人独自回味所谓的挣扎和痛苦。
过去,见面是种不切实际的奢望,所以伊缪不去指望。如今奢望变成了希望,一股强烈的意愿推动着他,叫他迫不及待想与茜茜丽安相见。许久不联系,该怎样让她知道自己始终惦念着她,又不暴露自己的经历?他逐字逐句推敲自己编的谎话,直到自认为天衣无缝,才联络茜茜丽安。
再次见到伊缪,茜茜丽安的喜悦溢于言表。她没有责怪伊缪,也没有对他爱答不理,只直言他忽然杳无音讯,以为他遭遇了什么不测,害自己十分担心。今日见他依旧肢体健全,思维清晰,总算放下心来。她问伊缪前阵子是否遇到了难事,怎么就玩起失踪来了。
伊缪料她要问这个,移花接木把自己又是受前东家刁难,又被发配偏远山区的悲惨遭遇绘声绘色说了一遍。他告诉茜茜丽安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如今他换了工作还搬了家,几小时就能到他们相遇的地方。茜茜丽安不清楚他具体是干什么工作的,但知道他原本并不在这一带活动。一般人跳槽不会跳得离自己熟悉的生活环境太远,他倒好,一跳跨过几个时区。远隔重洋来工作为的是什么,难道就为了跟自己见面吗?既然对方这么问,不是伊缪也要说是,但又不能承认得太直接,显得他油嘴滑舌。他说自己反正孑然一身,到哪里都一样。茜茜丽安非常感动,他也觉得这要是真的,自己非得感动坏不可。正好茜茜丽安下周有个假期,当即约伊缪见面。事发突然,伊缪尚没有心理准备,可他早就等不及了,恨不得立刻就能碰面,还要什么心理准备呢?
茜茜丽安同伊缪通话时,安杰洛特和芙蕾塔恰好在她旁边。两人一直对茜茜丽安的男朋友充满好奇,趁这难得的机会,都躲在屏幕外偷看。这一看,安杰洛特大惊失色。他做梦也想不到,好友念念不忘的男朋友竟是那个E.S.S.C.U.跑来的小子。伊缪非常醒目,看一眼就能叫人记住他的长相。安杰洛特和他近距离接触过,不可能认错。茜茜丽安问芙蕾塔,评价如何。芙蕾塔说:“不过如此,中看的不中用,一看就靠不住。”安杰洛特没有当众揭穿,试探地问这男人靠不靠谱,茜茜丽安对他的背景了不了解。茜茜丽安调侃说他看男人的眼光怎么和芙蕾塔一样。安杰洛特回答:“这叫英雄所见略同,可不是担心你被骗嘛。”
“担心啥,你以前明明更担心我骗别人。”茜茜丽安乐了,怀疑他话里有话。
“以前的人傻嘛。”
“那这个呢,看着很精明吗?”茜茜丽安翻出伊缪的照片左瞧右看。
“也挺傻的。”安杰洛特又看了眼照片,更确定了。
“是挺傻的,看再多眼也不会变精明的。”芙蕾塔帮腔道。
“那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怕这样的傻子骗我财还是骗我色?”
“都挺怕,还有这两样之外的。”
“财不好说。至于色嘛,他要是想骗我,我就先下手呗。”茜茜丽安掩口而笑。听她的口气,似乎还挺期待。
安杰洛特怕她被爱情冲昏了头脑才好意提醒,他差点忘记,茜茜丽安哪需要他瞎操心。
“你说,一个共鸣者能远离纷争活得像个普通人吗?”安杰洛特原以为谈话已经结束,没想到茜茜丽安又挑起新话题。
“咱们老大算吗?”芙蕾塔问。她听出两位同伴话里有话,却不知道他们针对的是谁。
“当然不算。”安杰洛特抢答,“他大概摆脱了被操纵的命,但他自己就在漩涡中心。”
“那看来只能指望他女儿了。”芙蕾塔想了又想,周围真没有那么好命的人。
“唉,希望他不要对我有什么别的企图,毕竟我真挺喜欢他的。网络地址和身份信息我都查过,但什么不能造假呢?”茜茜丽安喟然而叹,她终究对伊缪了解得不够多,所以不敢为他的清白打包票。
“怎么,你那个男朋友有问题吗?”局外人芙蕾塔终于回过味来。
“应该没啥问题了。”安杰洛特回答的是芙蕾塔,却对茜茜丽安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几天之后,E.S.S.C.U.和M.E.D.A.再度派代表出席会议。M.E.D.A.将包括伊缪的证词在内的证据提交给委员会,证明福尔图娜并未参与恐怖袭击,一切皆为E.S.S.C.U.所为。E.S.S.C.U.矢口否认,称M.E.D.A.含沙射影,他们不能造Aureole,又没有五彩石,Lunar Corona·Crimson怎么可能是他们的,并愿意提供近些年所有的MM制造记录供审核。M.E.D.A.也不含糊,说证人的证词中说得很清楚,E.S.S.C.U.自己不能造,但有人向他们提供。双方都刻意避开提芙洛拉的研究所,M.E.D.A.出于证据不够确凿,芙洛拉又属他们的领地,怕以后被人做文章;E.S.S.C.U.更不会主动提来引人怀疑。
福尔图娜不可能知道会议全部内容,只能从各类报道中获取大致信息。M.E.D.A.公开了该公开的,结果却暂无定论。比起是否制裁E.S.S.C.U.,洛斯卡更想听到委员会派专人调查芙洛拉。可惜事与愿违,两样都没有,甚至没人提到芙洛拉研究所的名字。她和伊缪都很失望,觉得这无力的效果配不上他们有力的证据。她骂委员会眼瞎,背地里一定和芙洛拉研究所做了龌龊的交易,又惋惜伊缪离开E.S.S.C.U.太早。如果他多留上几日,再多查些研究所的底细该有多好。伊缪笑洛斯卡痴人说梦,再在E.S.S.C.U.呆几日不会查到更多,只会一无所有,因为他连命都没了,更不可能跑到福尔图娜来告诉他们芙洛拉的情报。
两人原本只是开玩笑,却歪打正着激起了伊缪记忆中的一小粒尘埃。“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哈什么塔兰蒂拉的人?”他问一旁的林齐。查研究所时,他见过这么个名字,要不是认识了林齐,看过也就忘了。得知林齐的大名后,伊缪不禁将他们联系起来。两人的姓读起来很像,不晓得实际上是不是同一个。
话一问出,不止林齐惊慌失措,连洛斯卡都一脸惊恐。她只恨自己反应太慢,没提前支走林齐,或是把伊缪的嘴堵上。伊缪又紧张又疑惑,不明白自己说错了什么话。他想问他们怎么了,洛斯卡抢先一步,一口咬定他看错了。他还想辩解有没有看错洛斯卡哪会比他自己清楚,却见洛斯卡偷偷给他使眼色,示意他不要再讲。伊缪连忙打哈哈说一定是自己眼花,可林齐听得真真切切,已认定他说的确有其事。
林齐离开会议室时有些恍惚,俨然一副丧魂落魄六神无主的样子。待他离得足够远,伊缪才敢细问。洛斯卡先是长吁一口气,感慨伊缪这间歇性记忆真会挑时间,随后向伊缪求证,看到的那个名字是不是哈夫内·杰里多·塔兰提拉。伊缪连声说对,好奇这人和林齐有什么关系。洛斯卡不肯告诉他,反而叫他再想想这哈夫内在研究所中居于什么职位。伊缪只匆匆瞟过一眼,哪能记得那么清楚,一个名字已是全部。
“你挺能查的,但是以后不要乱说话,要不然你得罪了谁,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洛斯卡告诫道,算是肯定了他的能力,同时否定了他的另一项能力。她最终也没解释哈夫内是谁,只告诉伊缪,时机到了自然会知道。
自那天听到哈夫内的名字,林齐接连两天没有休息好。只要他闭上眼睛,哈夫内的诅咒就在他耳边回荡,恶毒的表情就在他眼前浮现,叫他忽然间失去了所有安全感。眼看他一天比一天憔悴,脸色愈发灰白,洛斯卡也跟着惶惶不安。她问林齐是不是身体不适。林齐含糊其辞,可他那无精打采的状态骗不了人。一摸他额头,洛斯卡惊呼烫得像发动机一样。“那你差不多可以把我埋了,没救了。”他自己也试了试,觉得这比喻未免太夸张。洛斯卡让他回家休养,他推三阻四。两人讨价还价了半天,普通领导终究还是拗不过总领导。
“真行,你真的不是E.S.S.C.U.派来的奸细吗,一来就害我们损失了宝贵的战斗力。”林齐走后,洛斯卡对伊缪发牢骚,就差把“都怪你”写在脸上。
“你们也太弱了吧!是除了驾驶MM别的都不行吗?!”早知会造成这种后果,伊缪绝对选择不多嘴。莫非他有什么连自己都不知道的法力,问个问题都能把人问倒?那不拿来问候特纳他们太浪费了。
“是呢,让您失望了。”洛斯卡白了他一眼,冷淡地回答。
“万一被捉到你们要怎么办?”伊缪想想这偏科都觉得可怕,两相比较,他十分感激E.S.S.C.U.培养他全面发展。
“不被捉到就行了。”
“万一呢,万一!”
“自杀。”洛斯卡作出个灿烂的微笑,笑得伊缪冷汗涔涔。
“开玩笑的。”她拍拍伊缪的肩膀,让他别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