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城灵光 第36章 第三十五章

安杰洛特已经很久没有光临福尔图娜的秘密基地了，少说一年，多则两三年。基地中的安保设备换了又换，早已不是他认识的那套。他像个第一天上班、在打卡机前迷茫的新员工一样，反复受验证程序刁难。好在数据库不懂时间变迁，还像当初那样认他认得很快。

正式进入基地前，先要经过一条隧道。长且黑的通道中只有风声和汽车行驶声，为安杰洛特营造出一个适合思考的环境，催他去回顾。几分钟的路程不够回顾全部，只能容他将尤利赛里希交代的任务仔细琢磨。那晚洛斯卡联系过他之后，他立刻将好消息向领导汇报。尤利赛里希喜出望外，嘱咐他视情况而定选择旁敲侧击还是直截了当提合作，但一定要带些有说服力的、能反应E.S.S.C.U.恶行的证据回来。如果有证人在他们手中，带得回M.E.D.A.最好，带不回也不强求，先留一份完整的证词再说。倘若到时候福尔图娜肯同他们合作，人证是福尔图娜的自然也是他们的，不用分得过于清楚。安杰洛特明白尤利赛里希的用意，无非是先拿证据堵住委员会的嘴，好叫E.S.S.C.U.不要太猖狂；福尔图娜这边则不能逼得太紧。他完全同意尤利的做法，认为对M.E.D.A.对福尔图娜都恰如其分。作为一块夹在两股势力中的三夹板，他既不想看到M.E.D.A.对福尔图娜太严苛，也不希望福尔图娜对M.E.D.A.太强硬。想到自己为了福尔图娜的利益漂泊于塔罗多年，如今终见转机，不禁喜上心头，觉得这么多年的苦心当真没有白费。他知道洛斯卡一心只想着报仇，对福尔图娜将来的发展并没有做太多打算。等大仇报了，总要有个去向的，不是归顺，就是解散。洛斯卡作为领导人，当然是盼着组织好的，应该不会故意跟M.E.D.A.作对。至于先决条件报仇，只要证据够硬，他们就能在道德上战胜E.S.S.C.U.；双方配合得当，亦能在实际上战胜E.S.S.C.U.，报仇必定不在话下。所以面未见到，结果他已先料到，开着车吹起小曲，喜悦溢于言表。

驾车至停车场，空间豁然开朗。安杰洛特停好车，正巧遇到几名工作人员，便跟他们打招呼。福尔图娜的人流动性不高，当年是哪些，现在留着的还是那些。见到他的人，反应都是一样的，先是愣上几秒，随后感慨:“这不是安杰洛特嘛，好久不见了！”他听了一路类似的话，也回了一路相同的话，直到他到达会议室，终于能说点其他的换换花样。

“稀客稀客，我们有多久没有见到活生生的安杰洛特了？”门刚打开，洛斯卡的声音已传进安杰洛特耳中。她一贯轻快的口吻被消极拖累了几分，神情也透着疲倦。

“塔罗放学放得那么早吗，还是你又逃课了？”安杰洛特环顾会议室，发现到场的只有洛斯卡、沃尔戈、林齐这三个熟面孔和一张生面孔。他也在塔罗呆过，自然知道学校的课程安排。

洛斯卡冲安杰洛特翻了个白眼，取笑他大老远跑来居然先督促她上学。上学是多么了不起的挡箭牌，能以它为理由不驾驶灵光，还是不处理福尔图娜的事务？就拿她当选福尔图娜的领导人来说，学历也没起到什么作用。

安杰洛特耸耸肩，表示跟正事比起来，学的确可上可不上。他问自己该坐哪里，眼下三个熟人坐一边，生的那个坐在他们对面。洛斯卡让他来他们这边，说之所以这么坐，就是为了他问话方便。

“没想到你会穿制服来呢，还怪吓人的，我差点没认出来，真是换身衣服换个人。”林齐眯起眼睛，将这个形象的安杰洛特来回打量。哪怕之前跟安杰洛特连线，他看到的最多不过半个人。

“洛斯卡让我代表M.E.D.A.来嘛，要不然呢，我还能用什么方式代表？”安杰洛特苦笑道。看来，他刚才遇到的人是一下没认出披了这层皮的他，不是忘记了他的长相。

“纹个身？”想到安杰洛特自打进基地，不知已吓到多少人，洛斯卡偷偷笑了两声。

“纹身像话吗！”

问话之前，安杰洛特不忘跟福尔图娜的人求证，这回驾驶月华·深红的是不是威雷瑟利。他明明心中有答案，却一再怀疑，似乎就想得到个否定的答案。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洛斯卡皱起眉头，似是而非地回答。

安杰洛特不懂了，人不是复合属性，也不能拆，要么是，要么不是，哪有两样都占的？

“这问题就好比鉴定灵光，要符合怎样的标准才能定性，以外表为准，还是以动力源为准？”洛斯卡反问。

“如果是外表呢？”

“那就是。就像E.S.S.C.U.造的另两个仿冒品一样。”说来也巧，凡经E.S.S.C.U.之手，都有相同的特质。

安杰洛特大致明白了她的意思，没有继续这话题。接下来，他要面对的首要难题是如何处理威雷瑟利。尤利赛里希鼓励他能劝尽量劝，但劝恐怕行不通了。他没有问出来，因为他知道他的困扰也是大家的困扰。无论多郁闷，他都不能忘记自己来访的目的。他问对面坐的是不是那晚福尔图娜救下的E.S.S.C.U.人，洛斯卡点了点头，强调他现在是福尔图娜的俘虏。

“这是你兄弟在E.S.S.C.U.的挚友，他什么都知道，我们不知道的他也知道。”洛斯卡向安杰洛特使了个眼色，安杰洛特这才表现得像个来办公事的。他端详了这位证人几秒，猜他跟诺尔文差不多年纪。待他自报过家门，伊缪突然想起了什么，激动地说道:

“啊，我记得你，诺尔文给我看过你的照片！”照片毕竟是几年前的，与安杰洛特现在的样子不太一样。从未成年到青年，能让人的外貌产生巨大的变化，好在安杰洛特变得非常有规律，伊缪依旧能认出他。

“为什么他要给你看安杰洛特的照片，是帮他这倒霉哥哥相亲吗？”洛斯卡调侃道。

“别胡说八道！我那么受欢迎，哪需要别人帮我相亲？况且我有喜欢的姑娘。”安杰洛特已经无法想象自己在她心中是怎样一种形象。

“是哪家的姑娘那么不幸？”谁不爱听八卦，连林齐都来挖苦他。

“小孩子问这些干什么，说了你也不认识。”

“就是那次嘛，你在战场上认出他，跟他说你是他哥。他拿你塔罗档案上那张照片给我看，问我你们俩长得像不像。”伊缪希望他们赶紧换个话题，不要在这个问题上刨根问底。为了照顾大家的情绪，他从没透露过威雷瑟利与特纳的关系，可提到家人就容易引到身世上，他真怕自己一时疏忽说漏嘴。

好不容易严肃起来的气氛又被他们聊闲天聊毁了。沃尔戈提醒了好几次，他们听过又抛之脑后。老友重逢，高兴可以理解，只是这场合实在不合适。

洛斯卡劝沃尔戈放宽心，安杰洛特人虽讨厌，办事还是靠得住的。趁现在把能开的玩笑都开了，等他开始问，大家也许就笑不出来了。

当安杰洛特摆好记录设备正式问话，果真没有人再捣乱。他和伊缪一个问一个答，其他人一概不出声。安杰洛特提的问题不多，无非是谁造的红色灵光、E.S.S.C.U.的具体计划和最终目的，以及伊缪的参与情况。他的提问是用来引导伊缪陈述的辅助，主要还是由伊缪讲。伊缪已说给福尔图娜的人听过一遍，这回同样的话再重复，自然清晰又流畅。安杰洛特知道E.S.S.C.U.为这最后一搏蓄谋已久，却未料久到与福尔图娜毁灭的时间相连。可惜伊缪掌握的情报不够超前，到他脱离为止，已经是全部。想来E.S.S.C.U.也从没把他和威雷瑟利看作自己人，对他俩十分警惕，每次都要拖到行动前两三天才告诉他们具体任务，而每一阶段的内容更不会提前公开。好在E.S.S.C.U 的目的十分明显，M.E.D.A.全面提防总不会有错。虽不知道月华·深红下一回出现在何处，靠M.E.D.A.现有的兵力，拖住它直到能对付它的人出现还是够的。

结束了问话，安杰洛特即刻将资料传给尤利赛里希。整理记录、等待传输期间，他问林齐和洛斯卡为何要用最狠的武器对付最普通的敌人。

“本来想吓吓他们，结果也没吓住。”林齐轻描淡写地说。

“这才刚开始，你们就杀鸡用牛刀，以后可怎么办？”安杰洛特想告诫他们，武器威力大的同时，危害自然也大。

“不就是为了尽可能缩短‘以后’，才一开始就用最狠的武器嘛。”洛斯卡回答，似是要告诉安杰洛特，他们不是考虑不周，是有意为之。

取证已经完成，领导的旨意尚有几句没有带到。安杰洛特有话要跟洛斯卡单独讲，她便请另外三人回避，只留她和安杰洛特两个在会议室。

尤利赛里希不知道洛斯卡是什么样的人，交代手下办事余地不能少留。安杰洛特同她熟得很，自然用不着摸索哪条路可行，直截了当开口说，他们老大想与福尔图娜商量合作事宜，希望洛斯卡赏光一见。洛斯卡早盼着这一天，既然M.E.D.A.向她抛出橄榄枝，她再乐意不过。只可惜她目前实在脱不开身，E.S.S.C.U.的事没完，又来个芙洛拉的研究所，合作只能延后再谈。安杰洛特听她口头虽答应，话里话外却好像在推辞，就问她是不是对尤利赛里希心怀芥蒂。洛斯卡和尤利赛里希都知道彼此的存在，只是从未见过面。她不否认自己对他有些看法，可公是公，私是私，合作那么严肃的事，怎么能掺杂太多私人感情在里头。安杰洛特问她有什么放不下的。E.S.S.C.U.也好，芙洛拉的研究所也好，福尔图娜能对付，M.E.D.A.也能对付。洛斯卡回答说，E.S.S.C.U.和芙洛拉研究所M.E.D.A.是能对付，可诺尔文和阿德拉斯塔他们要怎么对付？她不知道E.S.S.C.U.手里还有多少灵光，更不知道他们何时再出现。眼下，E.S.S.C.U.的重心在地球，所以她也不能离开地球，多她一个对付灵光总比人海战术强。安杰洛特又提议，现在科技那么发达，不当面谈也行，只需花上几十分钟，连线一样能解决，还省了花在路上的时间。洛斯卡拒绝说，第一次见面，当然要亲自拜访，好显得有诚意。

眼看安杰洛特要悻悻而归，洛斯卡怕他误解，再次强调不是她不愿意，并许下只要E.S.S.C.U.消停一些，她立刻去诺克斯的承诺。安杰洛特心里明白，她之所以这么决定，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为了他弟弟。洛斯卡的承诺看似给了他一点希望，可这希望完全掌握在第三方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