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城灵光 第38章 第三十七章

洛斯卡回了学校，林齐在家休养，福尔图娜能管事的只剩沃尔戈一棵独苗。沃尔戈比洛斯卡更不愿接纳伊缪，所以不太管他，只负责监视好他，让他不要接触到太多机密。诸多约束之下，用得上伊缪的地方不多。那几个同龄人不在时，他有些无聊，处境也显得尴尬。他数着日子盼望周末来临，盼望另有任务的那些人来化解他的无聊与孤独。在那之前，还有他最期待的约会。一想到要跟茜茜丽安相会，即使没有人配合，他也能陶醉。两个月不见，不知道她过得怎么样，是胖了是瘦了，是精神了是颓唐了，E.S.S.C.U.有没有给她的生活蒙上阴影，工作造成压力？他本就嫌工作日的时间过得缓慢，有了明确的向往，更是度秒如年，每眨一次眼睛每吸一口气都是煎熬。

好不容易等到约会前一日，茜茜丽安与他联系，他这才想起两人既没说好时间，也没敲定地点。伊缪来福尔图娜至今，没有离开过基地半步，只知道附近有几座山，不知道哪里有什么可玩。

茜茜丽安对这片区域熟悉得很，所以地点由她定。她说要带伊缪去个好地方，却又故作神秘，对具体地点保密，只让他某时在某地等，她会准点来接人。

不明朗的条件给人更多遐想的空间，无论去看自然风光还是人文景点，是室内还是室外，景色各异，各有千秋。伊缪已在心中模拟出几十种场景，只要与茜茜丽安同行，哪种都是最佳方案。福尔图娜的人没有禁止他外出，只提醒他当心人身安全。毕竟他揭露了E.S.S.C.U.的秘密，他们不可能让他逍遥地活在世上。

五六月是适合郊游的好时节，气温不高不低，阳光不热情不冷淡，最为怡人。天公不忍心为难这对聚少离多的恋人，只给他们作美，没跟他们作对。驾车飞驰在公路上，春风和煦，花香鸟语。气候奔着天热去，空气中洋溢着上升的积极，一派欣欣向荣。

茜茜丽安在一栋古老建筑的停车场停了车。这是旧时代的王宫，如今广场对外开放，成了市民休闲娱乐的公园。她从后备箱取出野餐用的垫子和篮子，让伊缪帮忙拿折叠梯子和空塑料箱。伊缪猜他们要去野餐，可野餐用不到他手里这些物件。他问茜茜丽安，他们是要翻墙上人家屋顶吗？茜茜丽安笑而不答，只让他跟自己走。伊缪脚步跟着茜茜丽安，眼睛却盯着宫殿。贝罗娜和其他太空城都有类似的仿古建筑，不是庙宇就是宫殿。庙宇他尚且理解，宫殿空有这幅外表却没有该有的用途，他实在参不透有何意义，是为了让住在太空城的人了解过去的文化，还是为了在原型损毁时拿仿制品做复原参考？

两人绕过宫殿来到后花园，看到修剪整齐的灌木、对称的石像、嫩绿的草坪和参天的乔木。比他们兴致更高的人已在草坪上占好心怡的位置，有的躺有的坐，或嬉戏或小憩。伊缪以为他们也要加入，谁知茜茜丽安仍旧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直拖他到一棵大树下。伊缪不解，用眼神表达自己的疑惑。若要野餐，草坪不比树下合适吗，是她不喜欢晒太阳，还是想让自己上树？

“樱桃哦，你不喜欢吗？”茜茜丽安喜笑颜开，够下一颗成熟的果实塞到伊缪嘴里。伊缪猝不及防，嚼了一口忙回答道:

“当然喜欢，你要是喜欢我更喜欢。”他只顾着关注茜茜丽安，等他想起细品樱桃，已是齿颊留香。贝罗娜也有樱桃，但人造环境下成长的水果滋味总不如天然的，他更不会想到寻觅樱桃树，亲自摘樱桃。

尝过鲜之后，茜茜丽安催伊缪动手。女友的要求和鲜果的美味构成双倍的诱惑，他怎能不积极？梯子也好箱子也好，原来都是用来摘樱桃的辅具。他们铺好野餐垫，一人一边架好梯子，摆好箱子。伊缪高些，但也高不出多少，所以箱子分配给他，梯子则留给茜茜丽安用。她提议来场竞赛增加娱乐性，比比谁收获得更多。伊缪一口答应，不管茜茜丽安有什么奇思妙想，他都支持。

今年的天气比往年热，樱桃也成熟得更早些。此地的樱桃人人能享用，可自始至终只有他们两个摘得不亦乐乎。不是没人看，只是没人采，大概他们都嫌樱桃不够成熟，得多急的性子才会赶着来摘头茬，在一堆生果子中挑熟的。

茜茜丽安熟练地摘下果实扔到野餐垫上，间或对伊缪笑笑，给他无声的鼓励，手上的动作始终不见停。伊缪并不擅长摘樱桃，准确地说，是从来没摘过。一次体验教不出熟练工，何况他的心思还在别处。他不想让茜茜丽安觉得自己对比赛的态度过于敷衍，可又忍不住分心到茜茜丽安那边，欣赏她灵巧的动作和高昂的兴致。灰褐色的树枝和深绿色的椭圆叶片衬得天也鲜亮，果也鲜亮，人更鲜亮。茜茜丽安提醒他集中精神，他才装模作样扯下两颗。几分钟后，发起挑战的人收获颇丰，周围已攒起一小摊。而那个不努力的新手身旁不过零星散落着十几颗，好像他摘水果不为满足食欲，只为给垫子添上波点图案。

“你还得多练练啊。”比赛结果显而易见，茜茜丽安挑出那些不够成熟的，抖抖垫子，将其余果实拢到一起，通通倒进篮子。

“希望你不要吝啬对我的指点。”伊缪按她指示，收起箱子和梯子。

“接下来有得是机会指点。再等上半个月，会更好吃，我就想趁早采着玩玩。”茜茜丽安重新铺好垫子，邀伊缪与她同坐。伊缪问她怎么发现的这里。她说以前在附近住过一阵子，所以常来。樱桃树处处可见，但这里的年代久，长得好。

伊缪许久没有享受过这样悠闲的假期，躺在垫子上边晒太阳边跟茜茜丽安说笑。福尔图娜所处的地区纬度比E.S.S.C.U.那基地高，天与人的感觉也更亲近。暖风推得厚重的云徐徐划动，仿佛有无形的牧羊人在碧空做成的牧场自在地赶着懒散的羊。

茜茜丽安手提一串娇艳欲滴的樱桃递到他面前，像水面垂下一枚醒目的直钩，静等他这条笨鱼咬钩。鲜红的果实灰绿的柄，还有一只光洁如大理石，比水果更诱人的手。她的手柔嫩得恰到好处，不至于不沾阳春水，又没有经受太多劳作的磨砺。植物的汁液和灰尘顺着她指尖的纹理留下一些深色的痕迹，为柔荑添了些俗世的魅力，使她不像仙宫中的仙子那般不真实又遥不可及。伊缪沉浸在这一小片人为制造的阴影中，刹那间连时间的概念都忘怀了。

“发什么呆呢！”茜茜丽安抖了抖樱桃，像心理医生为病人解开暗示。活蹦乱跳的小球迫使伊缪回过神，他说望着茜茜丽安一不小心就入迷，还没饮酒人就开始醉了。对方也不羞赧，只说他太夸张。他接过樱桃，将咬痕印在茜茜丽安触摸过的果皮上。牙齿细碾，果肉迸裂，芳香与甘甜肆意席卷口腔，让人忘却了其他滋味，只想沉溺在眼前的甜蜜里。伊缪相当满足，心想要是能一直这样多好。知足催生出另一种相反的愿景，他竟觉得如果E.S.S.C.U.来暗杀他，就这么死了也不错。

樱桃的用处不过是茶话会的话梅，节日里的糖果，给讲话的人解解疲劳，给听话的人解解馋。两人半天下来也没吃掉几颗，茜茜丽安大方得很，让伊缪把整整一篮都带走。他初来乍到，出来玩一趟该想着些新同事。虽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当礼物还是人见人爱的。伊缪感激她的慷慨，赞叹她考虑周到。问她要不要带一半回去分给朋友家人，她拒绝说家中只有一个妹妹，平时人在塔罗，没必要为个水果折腾。伊缪好奇她父母是否不在身边，谁知她回答，父母早已不在。伊缪一直以为她家庭完整幸福和睦，没想到她居然有与自己相似的不幸。他想了解茜茜丽安，可从没像调查芙洛拉研究所那样窥探她的**。他丝毫不为两人有相同点高兴，觉得自己问得太冒失，又恐触及茜茜丽安伤心事，忙跟她赔不是，并告诉她，自己的父母也早就过世。茜茜丽安对自己的家事早已不敏感，倒是更关心伊缪的成长是否艰辛。两人还是头一次互相了解生活背景，伊缪说他以前寂寞，茜茜丽安说小时候孤独；一个生活在孤儿院，一个虽有够花一辈子的家产，却只能跟妹妹相依为命。两人半真半假，半坦白半隐瞒地聊着，越聊越深入，竟觉得对方与自己有诸多相似之处，不禁更加惺惺相惜。茜茜丽安觉得伊缪是个可爱的孩子，伊缪觉得茜茜丽安不容易。

分别时，两人依依不舍，不知道下次见面会不会再隔两个月。茜茜丽安听天由命，伊缪祈祷月华·深红不要再出现，虽然他明知不可能。

会议之后，E.S.S.C.U.仿佛改过自新，收敛起气焰和野心，再无动静。但M.E.D.A.清楚，这假象绝对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他们偃旗息鼓不过是在等对手放松警惕。不出十天半个月，他们一定本相毕露，若是拖得再久，先前积攒的情绪就该耗散了。尤利赛里希料E.S.S.C.U.不会像袭击他们自己那样偷袭M.E.D.A.的居民区。前期一视同仁可以混淆视听，如今再平等对待反而会削弱矛盾，起不到赚人同情激发仇恨的效果。要想攻进M.E.D.A.无非那几条路，安杰洛特他们驻守的固然是最关键的位置，就效率而言，却有些浪费了。卡里忒斯即使齐聚一堂也拼凑不出更强的东西，不如让他们各守一方，哪边也不落下。

根据E.S.S.C.U.的行动轨迹和以往目标分析，亚洲首当其冲。尤利赛里希为了给安杰洛特制造条件，特意安排他到那里，欧洲和南美则让芙蕾塔和茜茜丽安随意分配。出于秉承公平公正的原则，减少谦让造成的拉锯，两人决定把选择权交给骰子。结果芙蕾塔前往南美，茜茜丽安留在原地。安杰洛特和芙蕾塔对地点没有特别的执着，茜茜丽安脑中闪过留在欧洲见伊缪更方便的念头，却也没想过在工作时间惦记自己的恋情。这是爱情给运气的加持吗？只是不知道这一分别，伊缪和两位同伴她会先与哪边重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