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斯卡以为自己要带着对特兰克·加雷斯卡的介怀回塔罗,没想到E.S.S.C.U.只将行动推迟了两天,踩着周末的尾巴动了手。月华·深红神出鬼没,行动又迅速。面对毫无还手之力的居民区,它花费不过数分钟,便将小城夷为平地。距离最近的设施——也就是伊缪和威雷瑟利驻守的基地——一发现灵光的身影,立刻派出大部队。然而它们不但救不了小城,还拦不住行凶的人。至于这一队MM的下场,毋庸置疑,自然和几天前追杀伊缪的那批一样。对手是灵光,一旦遭遇上,结果可想而知。两者看似相近,却又不能同日而语。且不说打人的是谁,被打的是谁,单论E.S.S.C.U.出动的机种,就大有文章。月蚀击坠的无人机有人机皆有,而月华·深红的对手全是无人机。不了解此中真谛的人只会把差别当成E.S.S.C.U.死人死怕了,同一基地刚遭受过巨大损失,援兵跟不上或是对付无法战胜的敌人有所保留都在情理之中,又有谁会想到自己人不打自己人这层道理?
小城的毁灭是E.S.S.C.U.一手策划的苦肉计,但他们不会傻到事先安排好记者架好摄像机,此地无银地记录下整个过程,那样太假。福尔图娜也好,局外人也好,都只能从媒体的后续报道中得知E.S.S.C.U.的损失和特兰克·加雷斯卡的现状。要想找到第一时间记录的真实场面,简直难如登天,网络上只流传着几张模糊的照片,以及时长不过几秒,晃动得难以看清的视频。如果这些影像是真的,拍摄者想必都已经不在了。洛斯卡相信还有许多人拍到了月华·深红现身,但没机会发布。事到如今,苛责他们死到临头不想着逃难而想着拍摄已经没有太大意义,因为即使他们想逃,也逃不出去。人跑起来不过多快,怎么可能跑得出灵光的射程?离遇袭时间最近的影像是月华·深红的远影,它站在一片空地中,仿佛为自己的成绩留念。
灾前灾后的对比画面时不时在报道中出现,用福尔图娜基地的大屏幕观看,效果更显震撼。灵光的能量冲击与传统武器造成的破坏不同,没有满地的断瓦残垣,致使小城看起来完全是另一种形势的凄惨——不是被毁灭的悲哀,而是被抹杀的悲哀。如同威雷瑟利的人格一样。伊缪默不作声地看着,回想起当日和威雷瑟利一起破坏MM工厂。他近距离见识过月华·深红的秘密武器,所以能在脑海中还原威雷瑟利执行这项任务的全过程。他推断月华·深红没有换驾驶员,这恰好从侧面反应出威雷瑟利被洗了脑。伊缪偷偷瞄了洛斯卡一眼,看到她一语不发,表情严肃地盯着屏幕。
洛斯卡自始至终表现出远超年龄的绝情和冷酷。其实她非常矛盾,一面不希望有人因争斗而死,一面又想让没有尝过此中滋味的人体会当年福尔图娜遭受的伤痛。看到E.S.S.C.U.的人被E.S.S.C.U.所害,她内心涌上一丝复仇的快感。她知道这幸灾乐祸不合时宜,没有名堂,也不应该,但她克制不住。特兰克·加雷斯卡也好,福尔图娜也好,背后那个主谋从来没有变过。当年E.S.S.C.U.为了极端的目的怂恿福尔图娜的普通人残杀共鸣者,现在又为了利益向自己的平民下手。威雷瑟利明明不用两头奔波,E.S.S.C.U.却仍选在周末动手,想来无非是周末大家都休息在家,能造成更多的死亡。死难者看在旁人眼中不过是串数字,生前没有人了解,死后化作推动人情绪的工具以及记录人类活动的佐证,数字越大,越容易博取到同情。可化作数字的人本身无法从中受到任何益,他们付出的是最宝贵的东西,得到回报的却是别人。再多的同情对他们都没有意义,他们的死对他们自己也没有意义。似曾相识的场面叫洛斯卡回忆起自己的童年,机器对生命的践踏与人对人的屠杀哪个更血腥,哪个更恶劣?依她看,特兰克·加雷斯卡可能比福尔图娜还要幸运上一些,虽然完全没有抵抗的能力和机会,好在死得干脆。许多惨烈的后续都因月华·深红的干净利落得以免除,建筑和人,有生命的没生命的,一同化作灰烬。没有受伤的人,没有侥幸存活的人,自然也不会有像洛斯卡这样亲历惨剧的幸存者成长为复仇者。恐惧来不及降临,仇恨来不及滋生,人的本质来不及经受环境与时间的考验。他们的邻居还是好邻居,同事也还是好同事,没有机会变成空有一副人的皮囊、内在毫无人样的暴徒。他们没机会看到朋友反目、亲人背叛,更没机会看到青壮年围捕老幼妇孺。焦黑的土地沁满暗红的血,残垣断壁下压着支离破碎的人;与父母走散的孩子嚎啕大哭,再见已是一块焦炭,这些他们都没机会见到,他们甚至不知道这笔帐要算在谁的头上,不知道背后残酷的真相。
“这下可好了,灵光的形象彻底成恐怖分子了。”林齐无奈地说。他不觉得洛斯卡的抉择有什么错,假如他们出手,同样会被扣上恐怖分子的帽子。
“我们就不能逮住诺尔文,再给他洗洗脑,洗成我们这边的吗?”可可问。如果当初不想着温和地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而采用更直接的方法,说不定诺尔文早已摆脱E.S.S.C.U.的控制。
“那这个人就完了。”洛斯卡瞟了瞟伊缪道。她不想衡量伊缪和威雷瑟利收哪个划算,更不想说如果来的不是伊缪而是威雷瑟利多好,那样对伊缪不公平。
“说起来,我们有给人洗脑的设备吗?”可可质疑。她似乎从未见过,更没有听说过。
“正经组织哪会有那种东西。”洛斯卡回答得略有迟疑。设备虽然没有,但她知道有个方法或许可行,只是她从未实践过。可可这一问,倒是提醒了她。
福尔图娜没有为难伊缪,但伊缪心中早已五味杂陈。身在E.S.S.C.U.时,他只觉得上头吩咐什么,他照做便是,对与不对的,不是他的事,他也管不着。他就像屠户手里的刀,猎人手里的枪,意识形态的东西全由不得他。虽然背后有组织,但他既没有集体观念,也没有荣誉感。什么是同类,怎样又算自己人,他一概不去思考。他生为Mediumlinker,又从小生长在E.S.S.C.U.,排挤常常受,优待却不曾有。可他很少思考如果自己不是Mediumlinker,生活会不会变好。与生俱来的天赋有了就是有了,没有就是没有,这不是他能选择的,且不会因为他的喜恶纠缠他或离开他。假设既然不会成真,便只能用来为自己添堵,所以他最多反省自己曾经做过的决定,从来不思考自己的职责和立场。最近他身处共鸣者堆中,突生从未有过的反思。自己明明是Mediumlinker,却在帮对共鸣者充满恶意的E.S.S.C.U.抹黑福尔图娜。共同点与出生地,他该尊崇哪一点?如果没有E.S.S.C.U.的背叛,他大概永远不会考虑这个问题。威雷瑟利被洗了脑,倒有一点好,感受不到自己的罪孽,就不会有罪恶感。伊缪心想,如果他仍在E.S.S.C.U.中,这项任务落到他身上怎么办,他是否还能葆有置身事外的心态,完成触犯底线的任务?
“你是在考虑弃暗投明,为交代曾经助纣为虐的细节做最后的心理斗争吗?”见伊缪悄悄离开会议室,洛斯卡跟上去,用半开玩笑的口吻问。
“我在想我如今落得被人追杀的下场,算不算是一种对我不知好歹的报应。”伊缪答道。他没做过什么背信弃义的事,面对共鸣者时却好像个叛徒。
“真没想到,你居然是心思那么细腻的人吗?”洛斯卡故作惊讶。
“外表看不出来吧?”
“外表看不出来啊。”
“你不要反复强调嘛。”伊缪笑道。
见伊缪若有所思,洛斯卡也不顾左右而言他,直接切入正题说:“我不强迫你做选择,你也不要觉得福尔图娜救你一命,你就必须拿手里掌握的所有情报交换。我们是不想E.S.S.C.U.销毁证据,但也没把你单纯当成行走的证据。可你是目前唯一的证人,如果你什么都不说,全世界都会被E.S.S.C.U.牵着鼻子走,E.S.S.C.U.说什么就是什么。第一印象最深刻,无论它是不是真的,听到的人永远会记得。大家一旦认为这事是福尔图娜做的,我们费再大力气澄清也没用。但凡后人谈论起今天的事,就是‘福尔图娜对E.S.S.C.U.的居民区发起恐怖袭击’。别的不说,你是不是至少该把你参与的部分说出来,为我们的清白做个证?”
伊缪认同洛斯卡的观点,但他没有立刻回答。倘若哪天他不幸丧生,这个秘密就要跟着他一起埋进棺材。如今威雷瑟利不能指望,能为福尔图娜作证的人的确只有他。经过再三斟酌,他最终同意了。他能活到现在不容易,福尔图娜的人情理当要还。
“诺尔文现在这脾气居然能交到朋友,我就知道你一定是个好人。”了却了一桩心事,洛斯卡如释重负。
“怎么突然表扬我,弄得我怪不好意思的。”伊缪跟着松了口气,可他才稍有释怀,又立刻担忧起来。月华·深红的使命已经结束,威雷瑟利对今后的进程而言也不重要,留下他们只会节外生枝。倘若E.S.S.C.U.事做得绝,会尽快将他们销毁的销毁,灭口的灭口;如果还想物尽其用,大概会把机器送去改装,人发配到其他地方。他觉得福尔图娜的人还舍不得放弃威雷瑟利,可宇宙那么大,到时候他们要去哪里找威雷瑟利?他将自己的顾虑诉说给洛斯卡听,谁知洛斯卡听后,处之泰然,反而劝他放宽心。
“阿德拉斯塔·格瑞瑟不是还在E.S.S.C.U.嘛。只要有她在,就不用愁见不到诺尔文。”洛斯卡冷笑道,只怕他们不去找,她也会故意将威雷瑟利送到他们身边。
借着特兰克·加雷斯卡成为全世界焦点的势头,E.S.S.C.U.趁热打铁,立刻上告至调停委员会。他们控诉近几个月来连遭灵光骚扰,并做出只要灵光现身,他们必定打击的声明。他们咬定M.E.D.A.窝藏福尔图娜,并纵容他们的恶行;M.E.D.A.则指责E.S.S.C.U.当年恶行结恶果,如今又来含血喷人。灵光是真是假还有待考证,他们已妄想藉此入侵他人领土。
委员会还有不少上个时代的遗老,半辈子都活在E.S.S.C.U.独掌天下的时代。他们或把E.S.S.C.U.当成信仰,或对过去充满留恋,明里暗里多少会向着E.S.S.C.U.。加上特兰克·加雷斯卡事件在外人看来的确令人发指,因此他们没有完全同意E.S.S.C.U.的要求,但也没有坚决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