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诞生至今,这是E.S.S.C.U.经历的最黑暗的一夜。该解决的问题没有解决,反而搭进去几十号人和大批MM。打击一桩接一桩,接连受挫的特纳怒气冲天。他本以为处理一个小小的伊缪不是难事,谁知招来了福尔图娜,叫他损兵折将。为了填补驾驶员的缺口,他们不得不从其他基地调人过来。面对突如其来的打击,特纳心中存下不少疑问。首先,他想不明白福尔图娜怎么知道他们要灭口,又是怎么知道伊缪出逃的时间。假如伊缪因E.S.S.C.U.的背叛突然萌生出投敌的念头,即使他有这心,也没有联络渠道。要说是福尔图娜发现了E.S.S.C.U.基地的异常,临时赶来接应的,时间上又说不过去。唯一的可能,是他们事先有过接触,且一切都已谈妥,才能衔接得如此天衣无缝。伊缪通敌原是莫须有的罪名,与福尔图娜的接应一联系,却好像将它坐实。特纳不禁怀疑,莫非自己误打误撞,发现的竟是真相?可伊缪和福尔图娜怎么产生的交集?他几乎从未离开过E.S.S.C.U.的监视,就算外出执行任务,也难有绝对的自由。如果他接触到可疑的人,并同对方深入交流,E.S.S.C.U.不会不知道。别说伊缪,就连威雷瑟利跟福尔图娜的联系都被他们掐断了。可惜当晚在场的无人幸存,派出的MM又全被击毁,没有留下任何有用的信息。其次,特纳想不明白,伊缪和威雷瑟利何时变得如此神通广大,整个基地费心看管,居然都拦不住他们两个。幸好威雷瑟利的脑袋里有一道万无一失的保险,才为E.S.S.C.U.挽回了一半损失。他有些后悔当初太在意实验数据与参考样本的对比,才使伊缪幸免于难。倘若让伊万杰琳也如法炮制伊缪,便不会有今天的后顾之忧。特纳的两块心病因一块无从追究,导致另一块病得更重。曾几何时,他想给威雷瑟利留些情面,但对方太不识趣,保留自主权就等于保留隐患。
与上回相隔不多日,特纳又找伊万杰琳单独谈话。连伊万杰琳都不曾料到短短几天会突生如此大的变故,更没想到自己设下的机关那么快就派上了用处,但她知道特纳找她的目的。她当然清楚伊缪是无辜的,问题出在威雷瑟利身上,但她并没有揭穿。毕竟伊缪有许多备用品,威雷瑟利却是不可取代的。如果特纳气昏了头,杀了威雷瑟利,她可就没有筹码了。失去了筹码,她协助E.S.S.C.U.做的一切都没有意义。特纳要求她给威雷瑟利洗脑,她问特纳有没有特殊的要求,比如重新添加些身份设定。特纳坚决不要,说只想要个普普通通的杀人工具。把共鸣者当儿子养太恶心了,他已经上过一次当,绝对不想再试第二次。
处置威雷瑟利的同时,特纳没有忘记命令阿波吉亚调查伊缪逃脱始末。若是伊缪真有那么大能耐,他无话可说,就怕事情另有隐情,比如组织里藏了什么奸细,见有人有叛变的动机,便为虎添翼。
阿波吉亚忙于处理其他更紧要的事务,将这重任委托给埃芙利。他相信自己手下的忠心,因此没有对埃芙利产生丝毫怀疑。信任确实没有错付,但他未曾想过埃芙利也有自己的打算。阿波吉亚若要亲自彻查,埃芙利还有些压力,教由他管,简直天随人愿,如有神助。趁着之前基地乱作一团时,埃芙利已将监控恢复,又拆除了干扰器。这回借着检查关过伊缪的牢房,他小心抹去了可能引火上身的线索,又留下些工具器械,布置成伊缪独自策划的假象。既然人已经安全脱离,将罪证怎么推到其身上都无妨,反正再无相见之日,特纳他们也没有机会当面追究。埃芙利要做的,是尽可能帮自己和威雷瑟利洗脱嫌疑。他不能栽在这里,不值得。如果他止步于此,等E.S.S.C.U.真正需要他时,他就无法效忠了。至于威雷瑟利,埃芙利所做的补救无法改变上级的决定,但为他减少一项过失,或许能助他以后少受些刁难。他只能帮威雷瑟利到这个地步,从此以后,知道这内幕的唯有他一人。
福尔图娜的人和伊缪都对威雷瑟利的现状感到绝望,可谁能想到,E.S.S.C.U.对威雷瑟利的暗示并不是永久性的。伊缪离开后不久,他就恢复了正常。威雷瑟利不记得中间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他被捆得结结实实,像待宰的猪羊一样等待被清除记忆。他面前没有阿波吉亚也没有埃芙利,只有他最不想见的伊万杰琳,还有一群身穿白大褂的身影幽灵似地飘荡在仪器旁。他们是伊万杰琳的爪牙,靠专业知识为虎作伥。其中几个他有印象,抽伊缪的血时他们就在场。那时,威雷瑟利没放在心上,更没想过深入了解,现在再看,才发现其中处处透着不同寻常。此情此景勾起了他最深层的记忆,他想起自己小时候有过类似的经历。
“伊缪逃去福尔图娜了,开心吗?为了追他,E.S.S.C.U.损失了不少人,可把特纳气坏了。”见他恢复了思考的能力,伊万杰琳主动来跟他说话。她语气轻松,神情欢愉,似乎一点也不替特纳难过。
威雷瑟利知道自己无路可逃,也不挣扎,他只为自己或许一辈子都无法摆脱控制感到悲哀。好在伊缪成功逃脱了,叫他很是欣慰。
“你跟洛斯卡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要死也要当个明白鬼。威雷瑟利早就知道伊万杰琳之所以为难他,针对的并不是他,而是利用他对洛斯卡造成间接伤害。倘若伊万杰琳只是单纯的讨厌他,他还想得开,被当成借刀杀人的刀,换作谁都不会痛快。
“她杀了我父亲,你说我要不要恨她?”或许是看在他的人格快要活到头的份上,伊万杰琳也不跟他隐瞒。她笑意犹存,脸色却逐渐阴沉,蜂蜜色的眼睛宛若沼泽。
威雷瑟利听闻惊愕失声,这答案他始料未及。那日他见洛斯卡会用枪已觉得十分稀奇,以为她不过是拿来唬人的,没想到她不但会用,还杀过人。驾驶MM也是杀人,但感觉和亲自拿武器杀人截然不同。洛斯卡不过多大,她和伊万杰琳的父亲相差几十岁,要结下什么样的仇才能到杀人的地步?对方是男性,还是成年人,她是怎么做到的?
“你一定很好奇吧,她明明是个小孩,怎么能杀得了我父亲。实际跟你想的恰好相反,正因为是小孩,我父亲才会麻痹大意。感谢发明枪的人吧,让小孩也有干掉大人的可能。”
每个人都有自己执着的东西,但与报仇相比,其他执着就显得不那么执着了。想到洛斯卡对E.S.S.C.U.恨之入骨的样子,威雷瑟利多多少少也能理解伊万杰琳的心理。只是她们两个一个把恨写在脸上,另一个脸上只有笑,别人估不出她的恨究竟有多深。
“你是不是自作聪明,以为我跟洛斯卡是相互憎恨的仇人?”眼见威雷瑟利似乎要将她的心思往错误方向揣测,伊万杰琳赶紧澄清。她不希望威雷瑟利误会,哪怕对方很快要忘记,“她恨我不假,可是我不仅不怎么恨她,甚至还有点爱她。”光是在心中回味这复杂的感情,伊万杰琳已觉得十分兴奋。她想笑又想克制,肌肉因她的犹豫不决不知所措,呈现出一副扭曲的效果,看起来似笑非笑,似怒非怒。她想将声音压抑在身体里,但没成功。笑声一旦冲破束缚就很难停住,她不想表现得太失态,于是转过身去背对威雷瑟利。
听到这里,威雷瑟利已是脊背发凉,震惊得说不出话。他看不到伊万杰琳的脸,只看到对方的身躯随低沉的笑声颤抖。伊万杰琳不正常。他从未见过如此怪异的人,难怪洛斯卡叫她疯女人,还让自己远离她。他明明听了劝,却依旧深陷在不幸的辐射中。
等伊万杰琳重新平静下来,互诉衷肠的环节也结束了。威雷瑟利与E.S.S.C.U.六年的感情被一笔勾销,从此世上再无这号人。
到了周末,可可回福尔图娜报道。她看多了天花乱坠的报道,也听多了同学们不着边际的讨论,为自己没能为打击E.S.S.C.U.出一份力深感遗憾。大家各有各的工作忙,便没人特地告诉她伊缪的事,反正看到就认识了。
见又来了个女孩子,还是和自己一样的Mediumlinker,伊缪眉开眼笑。他在E.S.S.C.U.时可没有那么好的待遇,身边的人基本都是男性。
可可不明就里,好奇地打量这位新来的。等洛斯卡向她介绍了伊缪的来历,她欢呼雀跃,立刻握住伊缪的手说:“你好,新人!终于轮到我叫别人新人了,真爽!”新人的头衔就好比玩丢手绢时手里的手绢,任谁都迫切想要摆脱它。
“嘿嘿,你可别高兴得太早。这新人是翻新的,经验最少的还是你。”洛斯卡泼冷她冷水说,“况且他才脱离E.S.S.C.U.,会不会成为我们的人还不好说呢,你说是不是,新人?”
“早知福尔图娜有那么多女孩子,我哪需要等到E.S.S.C.U.灭我的口再叛变呀。”伊缪故作轻松地说。知情人听在耳中满是自嘲的酸楚。
“你又不加入,呆在福尔图娜算什么身份呢?”可可作出一副不屑的表情问。她成为前辈的快乐还不足一分钟。
伊缪一时语塞,倒是洛斯卡替他安排了个职务:打工小弟。他来了两天,与福尔图娜的人渐渐熟络起来。涉及机密的东西不会让他碰,需要他帮忙的时候他也不推辞,完全符合打工小弟的定位,只是不给工资。
“具体做些什么工作呢?”可可饶有兴致地追问。
“反正我一不端茶送水,二不洗衣叠被。”
“唉……”洛斯卡发出一声怒其不争的长叹,“何必呢,你再落魄也犯不着跟家电抢活干。”
三人聊得正开心,林齐抱着一箱杂物从他们身边经过。伊缪正巧瞥见,二话不说接过那看起来并不沉重的箱子,还说道:“福尔图娜的人真不懂得怜香惜玉,怎么能让你这样娇弱的女孩子干繁重的体力活!”
伊缪以为自己做了件好事,谁知林齐不但不领情,反而冲他发火。
“谁是女孩子,你眼神有问题吗!”林齐怒气冲冲地抢回箱子,扬长而去。留下稀里糊涂的伊缪用难以置信的眼神向洛斯卡求助。如果这三个人里一定要有个男孩子,他希望是另外那两个中的一个。
洛斯卡和可可早已笑得前仰后合,一个说:“没有否认娇弱呢。”另一个说:“毕竟那是事实。”
“我就喜欢看新人困惑的表情,笑死我了。”洛斯卡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朝林齐大声说道,“能看出来的人眼神才有问题吧!”
林齐让她闭嘴。
这恐怕是最近唯一的愉快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