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一次来福尔图娜的伊缪惊叹不已,一路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这类秘密基地他只在电影里见过,没想到现实世界中居然真的存在。身处曾经的敌营,他心里除了该有的忐忑,还有一份不合时宜的雀跃。两者此消彼长,交叠更替,从仓库到会客室一直伴随他左右。
福尔图娜的其他人尚不知伊缪的来历,见到他这张生面孔,同样觉得新鲜。他一随洛斯卡下机,工作人员纷纷前来围观,场面好似闭塞的小山村突然来了外乡人,对他又是好奇又是提防。
“你仔细说说,诺尔文他到底怎么了?”到了会客室,洛斯卡与伊缪隔着一张茶几相对而坐,林齐在她身旁坐下。刚才情况危急,他们顾不得细问,现在安定下来,两人都迫切想知道威雷瑟利的状况。毕竟他们连认都不认识伊缪,更谈不上有什么交情,救他不过是受人之托,可这至关重要的嘱托人呢?
伊缪也不隐瞒,将事情从威雷瑟利回来那天讲起。这一晚,他活得好像渡劫,一难未平,一难又起。旧的惊惶早已被新的掩埋,洛斯卡提到,他才将出逃时的记忆重新刨出来。首先进入状态的是耳膜,随后才轮到其他感官。伊缪印象最深的就是警铃,那怪异的声音叫他恐惧。不是因为它太刺耳,而是因为再深的感情也会被它那一声尖叫轻而易举地摧毁。他亲眼看着“威雷瑟利”被干净利落地消除,又被一个只知道服从、机器般的芯取代。一切就发生在他身边,耗时不过两秒。他不知道有什么破解的方法,只能为自己的朋友叹惋。
听完伊缪的描述,洛斯卡变得没精打采。这几个月来,她费尽心机说服威雷瑟利,眼看效果喜人,没想到最终却是白忙一场。按照伊缪的说法,这种暗示恐怕没有解法。无论她当初用的手段是委婉是强硬,花的时间是长是短,只要威雷瑟利回到E.S.S.C.U.,一切终成徒劳。
三人越聊越丧气,会客室的空气被他们的苦闷染得愁云惨淡。稍后沃尔戈加入,菲兹路依又端茶进来,气氛才稍有缓和。
“哇,待遇那么好,还有茶喝?”伊缪谢过菲兹路依,心想这端茶送水的小秘书块头也太大了些。
“或者你想喝辣椒油?”洛斯卡哂笑。
林齐不动声色地推了推洛斯卡,示意她注意态度。伊缪被曾经效忠的组织追杀已经十分可怜,不该再对他冷言冷语。
“你想知道什么直接问就是了,我都会说,用不着严刑逼供的。”最起码的察言观色伊缪还是懂的,他明白洛斯卡对他这个E.S.S.C.U.来的还有嫌隙,苦笑道。
大家都对伊缪讲的话笃信不疑,唯有沃尔戈发现了可疑之处。他有一点想不明白:既然伊缪的作用与威雷瑟利类似,为何E.S.S.C.U.只给威雷瑟利下了暗示,没有给他下?假设他这一路逃亡是E.S.S.C.U.故意安排的苦肉计,同样解释得通。毕竟威雷瑟利只提过他那朋友,却没有人见过,冒名顶替太容易,他怎么证明自己的身份?
“因为他的用处比我大啊。”经历了这次磨难,伊缪的自我认知更透彻了。他深知自己不过是个小把戏,虽有用,但远没有到不可或缺的程度。单说威雷瑟利对福尔图娜的影响这一项,就不是他能比拟的。
“我看不见得,E.S.S.C.U.还是挺重视你的,为了除掉你,连伪装都顾不得伪装,就追到M.E.D.A.地盘上来了。”洛斯卡反驳道,“说来,你到底哪里得罪了E.S.S.C.U.,这么遭人恨,是吃里扒外吗?”她只记得威雷瑟利提过,伊缪是受他牵连,却不知道为的究竟是何事。
“我觉得我可能不止得罪E.S.S.C.U.那么简单。你们知道芙洛拉的研究所吗?”说到关键之处,伊缪压低了声音。他是无意之举,听在别人耳中却有几分故弄玄虚的嫌疑。研究所的名字像冻结空气的魔法,给阴沉的气氛又增添了紧张和凛冽。屋子明明是密封的,却好似到处都渗出寒风。四对目光齐齐压到伊缪身上,压得他换口气都战战兢兢。见在场所有人都不发言,他又小声补充说,“我就知道你们一定知道。”之后,他回顾了自己如何揭穿威雷瑟利身世的骗局,又是如何引火烧身。听者不是沉默就是叹气,个个愁眉不展。洛斯卡更是感叹:“你手都快伸进那疯女人老巢了,她要杀你不过分。”为了让伊缪弄清自己得罪的是什么人,他们简单介绍了芙洛拉研究所的来历。伊缪瞠目结舌,他以为自己点的是挂鞭炮,没想到是座火山。福尔图娜从未放弃挖掘该研究所的藏身之处,可惜获取情报的途径有限,一直没有结果。伊缪本是个完全不相干的人,却因为职务便利掌握了不该他知道的秘密。芙洛拉和E.S.S.C.U.又有共同利益,难怪E.S.S.C.U.容不下他。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有太多天意弄人的成分。假如威雷瑟利不曾遇到洛斯卡,就不会怀疑自己的身世,伊缪自然也不会卷入其中。所有人都在为如何解救威雷瑟利伤脑筋,伊缪却还有一桩心事。距月华·深红袭击特兰克·加雷斯卡还有半天,他不指望福尔图娜的人出手相助,至少也要让该有准备的人做准备。他觉得事情挺要紧,非当面告诉他们领导不可,但他又不知道管事的是谁,愿不愿把他这个“叛徒”的提醒当回事。想到与他对接的一直是洛斯卡,他便寄希望于洛斯卡身上。
“能把你们老大叫来吗,或者能说得上话的也行,我有要紧事。”伊缪将洛斯卡拽到一边,小心翼翼地问。事情本身不是多值得保密的事,他只是怕被人回绝了丢人。
“你说就是了。”洛斯卡不明白他为何突然扭扭捏捏。
“转告不大方便,我想当面讲。”伊缪坚持道。
“不用转告,你要找的人已经在了。”洛斯卡的语气嘲讽中带着几分无奈。
“谁,在哪里呢?”伊缪左顾右盼。
“我呀。”洛斯卡扬扬自得,与其说是因为自己举足轻重的地位,不如说是因为伊缪可笑的反应。
“你开玩笑吧?”伊缪不敢相信。
“这里我最大,没想到吧?”
“你说的……不是年龄吧?”伊缪将洛斯卡来回打量,越打量越觉得不可思议。洛斯卡怎么看也不像成年的样子,找个小孩来当领袖,这个组织该有多靠不住?
“没办法,谁让喜欢搞研究和摆弄机械的脑袋都不太灵光,不是疯子就是傻子呢。”为了证明自己不是扯谎,她还特意叫菲兹路依来为自己作证。菲兹路依让伊缪不要以貌取人,脸上堆满了自豪的笑容。
既然他们自己人不认为有问题,伊缪也不必较没意义的劲。他将E.S.S.C.U.的计划告诉洛斯卡,出乎他的意料,洛斯卡居然无动于衷。他怕洛斯卡没听明白,又重复了一遍。洛斯卡只说她知道了,并不告诉他准备如何应对。
伊缪对特兰克·加雷斯卡的居民心怀同情,但他更在意的是威雷瑟利。等他哪天恢复了原本的人格,知道自己作下的孽,要如何面对?
“让他去吧,这不是我们能处理的问题。”洛斯卡劝解道。她的观点看似无情,但谁敢说不是事实?
这话恰好被沃尔戈听到,他不敢苟同,请洛斯卡去会议室说话。事关威雷瑟利,伊缪不可能漠然置之,等两人离开,他悄悄跟了上去。
会议室的隔音不算特别好,他们大概也没想过保密,所以声音都不小。伊缪隐约听到沃尔戈请洛斯卡发发慈悲,洛斯卡坚决不同意。
“沃尔戈我问你,我们两个谁说了算?”是洛斯卡的声音。
“当然是你。但我不认同你的做法,我相信其他人也不会认同的。”
一听两人的语气,便能分辨出上下级。伊缪心想,他对特纳说话都不曾这样谦恭。只是这沃尔戈谦恭的只有语气,态度却是强硬的。
“其他人是谁,林齐,菲兹路依,还是可可?你不认同是你的事,不要强加在别人身上,至少我相信他们几个绝对不会站在你那边。况且福尔图娜向来都是我说了算的,什么时候改集体表决了?你是超级英雄片看多了还是怎么的,以为我们在做慈善吗?”
“有灵光这样强大的兵器在手里,既然知道有平民可能受害,我们就该义不容辞地对他们伸出援手。”
“哪来的义不容辞,谁规定的?E.S.S.C.U.也有灵光,事情不全是他们搞出来的?灵光怎么了,能代表什么?”
“怎么能把我们和E.S.S.C.U.相提并论?洛斯卡你不要意气用事,因为他们生活在E.S.S.C.U.就对他们见死不救。”
“要不然呢,你以为那城在什么地方?你考虑过我们去了会造成多大的影响吗?E.S.S.C.U.本来就在利用灵光栽赃,我们再去,不正中他们下怀吗?死了多少人,毁了多少楼,通通都能算到我们头上,以后我们要怎么证明自己的清白?”
“我只是觉得那些平民可怜……”
“可怜的人多了去了,我还觉得自己可怜呢!这世界上那么多人,我们救得过来吗?你要是实在同情心泛滥,我不拦你,你可以打着你个人的旗号用其他MM完成你理想中的援助,但不要让我们受牵连。”
说罢,洛斯卡开门离开,留沃尔戈一人在会议室中。伊缪匆匆躲进暗处的角落,不巧还是被她看了个正着。
“才来了几分钟啊,这就偷听上了?”洛斯卡对着角落叱责道。
伊缪赶紧道歉,逐渐相信她也许真是福尔图娜的领导人。
第二天,福尔图娜的人密切留意有关E.S.S.C.U.的新闻。洛斯卡和沃尔戈比其他人更关注,他们没有约定过,但他们好像在打一场无声的赌。从天明到天黑,他们没有放过任何消息,可最终无事发生。倒是E.S.S.C.U.入侵M.E.D.A.又被灵光尽数击坠的新闻铺天盖地。洛斯卡几天没有去塔罗了,不过她依旧猜得到同学们的反应。等可可回来,他们一定有得是趣事听。
“还好我没去,不然伊缪不是奸细也成奸细了。”洛斯卡半开玩笑说。她没有落井下石,只是冷冷瞟了沃尔戈几眼。
沃尔戈看起来略显难堪,倒是伊缪比他愧疚。他深怕福尔图娜的人信不过他,跟洛斯卡再三保证,称当他还在E.S.S.C.U.时,特纳他们的确是这么安排的,为此,甚至还拿他来要挟过威雷瑟利。洛斯卡宽慰他说,自己早料到会是这种结果,E.S.S.C.U.照旧行动才是怪事。伊缪对E.S.S.C.U.的计划了如指掌,又以这种方式脱离组织,如果有人愿意接纳他,他当然知无不言,哪可能再为原组织守口如瓶?E.S.S.C.U.改变计划理所当然,只是这一步至关重要,恐怕时间会改,内容不会变。至于到时候遭殃的还是不是特兰克·加雷斯卡,谁都不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