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与将要来临的骚动撇清关系,一入夜,威雷瑟利便开始装睡。监控室的人观察了他整整两天,眼见着他从一开始的心烦意乱逐步趋于平缓。在他们看来,威雷瑟利最初的反抗是一种认不清现实的表现,目的无非是争取跟特纳谈判的条件,动力则是自命不凡催生出的不切实际的期望。一旦他明白不存在商量的余地,势必经过一场强烈的心理斗争,然后就不会再坚持。哪怕还残存些许抵抗意识,也不过是在维护自己的自尊心。埃芙利几次来巡视,他们都饶有兴致地汇报威雷瑟利的变化,声称“再顽劣的小孩,关几天也会变得老实”,一个个自鸣得意,仿佛威雷瑟利的转变是他们的功劳。埃芙利边顺水推舟夸他们尽忠职守,边翻看这两天的监控录像,趁他们不注意,就在隐蔽的角落安上一个干扰器。手下们完全没有提防他的意识,毕竟埃芙利是他们的上级,哪有人会无缘无故怀疑自己的上级呢?
基地的设备先进而稳定,谁都不知道画面为何突然出了问题,滋滋啦啦的杂音像是提醒他们提高警惕的警铃。埃芙利问这是怎么回事。手下答不上来,只能试着调整。画面很快恢复了该有的清晰,埃芙利却依旧不放心。他问看守情况有无异常。看守们快到收工时间,办事漫不经心,只草草看了一眼,便报告一切正常。监控室的人确确实实看到房门开了又关,中间还有看守的身影一闪而过,于是他们判定这些干扰再普通不过,对工作不会造成多大影响。只有埃芙利还在坚持,打发手下再去亲自确认一遍。威雷瑟利的价值非同一般,若不小心被他跑掉,他们谁都担不起这责任。手下认为他太过谨慎,但上级的命令哪能不听。待身后传来自动门开合的声音,埃芙利又将身旁的人支走,开始为伊缪的逃亡计划做准备。他先中断了盯着监控室的探头,又修改了威雷瑟利的房间及走道的监控。待前去查看的手下踏上归途,他立刻通知威雷瑟利行动。电子设备适度的噪音刚好能掩盖他的声音,他告诉威雷瑟利哪里藏了武器,哪里又有人巡逻,之后就不再插手。几分钟后,那名手下回到自己的岗位,说威雷瑟利大概没事干,所以无聊得早就睡了,小孩子就该早点睡,语气中充满大人对小孩的藐视。其他人听到,似乎参透了其中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深意,都跟着讪笑起来。这时,监控画面又出现了一些干扰。埃芙利稍加调试,之后就再也没出现过类似情况。
威雷瑟利知道先后有两个人开过他房门,他置之不理,只是装睡,心中却因自己毫无**可言,谁都能来参观愤怒不已。收到埃芙利的信号后,他先顺路取了武器,随后直奔关押伊缪的地方而去。从门锁到探头,埃芙利已为他扫平障碍,他一路畅通无阻,只需要注意时间和突发状况。
伊缪无所事事,一天天过得比威雷瑟利更无聊。他不是没想过逃走,但看守一句话也不跟他讲,更不听他讲,他无法骗人开门。再加上没有装备在身,除非有人主动开门放他出去,不然他只能乖乖当个囚犯。他再度望着门外昏黄的灯光,借这一点亮观察建筑材料的接口或者颜色变化。观察对象太过规律无聊,看着看着,便激发出一种催人入睡的魔力。伊缪并不觉得困,但他的眼皮确实打架了。上下眼睑只沾了一沾,门外就传来异响。他慌忙将它们扯开,警觉地注视着大门,人正感到疑惑,门已经开了。他以为是看守弄出的动静,没想到站在门外的竟是威雷瑟利。他一时百感交集,有许多问题想问。威雷瑟利却让他啥都别说,快跟自己走。路过门口时,伊缪看见看守倒在门口。地面上没有血迹,也不知他是死是活。
“能劳烦你说明一下情况吗?”伊缪还处于懵懂阶段,只是跟着威雷瑟利飞奔。
“逃就是了。”来的路上就已经花去了一半时间,威雷瑟利不知道能否在预计时间内到达机库。计划终究是计划,算得再仔细,也会和实际操作有出入。
“我又不是傻子,能看不出我们在逃吗?”
“那还问什么,你不会不想逃吧?”
“怎么能不想?你倒是告诉我你有什么打算,怎么逃,逃到哪里去啊。”伊缪从没冒过那么大的险,正因为是逃亡,才更需要安排得详尽。可威雷瑟利什么都不告诉他,他甚至不知道所谓的逃亡计划可不可行。
“如果有什么突发情况,你啥都别管,往塔罗的方向逃就是了。”威雷瑟利不知道福尔图娜的基地在哪里,但他能感觉到,离塔罗应该不太远。
“可那是M.E.D.A.的地盘……”想到可能要两头遭遇追兵,伊缪有些为难。
“不往M.E.D.A.的地盘逃,你还指望E.S.S.C.U.境内有我们的容身之处吗?”
伊缪怏怏不悦,心想那不成投敌了嘛。E.S.S.C.U.虽然对他不怎么好,但他对投敌行为还是不齿的。
此时的监控显示,离他们不远处有一队巡逻的人要路过。监控录像播放的是几天前的内容,埃芙利深谙其中规律,于是发暗号提醒威雷瑟利。威雷瑟利拽着伊缪躲进走道转角,边悄声跟他交代联系福尔图娜的方式和暗号,边焦急地看表。时间本就吃紧,却不得不在这里耗掉一些,威雷瑟利觉得可惜,但不敢省这几分钟,深怕到这一步被人发现,功亏一篑。伊缪这才发现他还有帮手,问这大善人是谁。得知是埃芙利,倒觉得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想来也是,E.S.S.C.U.必定严防他们两个,如果没有人协助,他们恐怕连关自己的房间都离不开,何谈逃亡。
等到巡逻队的脚步声杳不可闻,威雷瑟利才拖起伊缪,用比之前更快的速度朝建筑出口狂奔。他提议去取月华·深红,因为此机的机能优势无人能及。只要有它在手,即使E.S.S.C.U.调来再多追兵,他们也能摆平。但伊缪不认同。他的观点是,灵光固然强,但在如今这情形之下,E.S.S.C.U.势必派重兵看管,他们对机体多一点执着,就等同于自投罗网。他问威雷瑟利是不是舍不得月华·深红,威雷瑟利不答话。他以为对方默认了,开导说,这几部灵光虽是为他们造的,初衷却不是出于对他们的关爱,因此,对他们的意义也不那么大。在机器身上不必投入太多感情,更不用对E.S.S.C.U.报以感激之情。威雷瑟利认同他的观点,解释说,自己只是不甘心把那么强的武器留给E.S.S.C.U.。
剩下的路,两人走得有惊无险。出口近在眼前,他们心中却隐约感到不妙。为何会有这种与实际情况截然相反的感觉,是不是因为这一路太过顺利?顺利本是件好事,放到此处,反而叫人不安。他们不禁怀疑这道门之后会不会有什么陷阱,甚至怀疑埃芙利的友善是不是虚情假意。威雷瑟利明白不该这样猜疑给予自己帮助的人,显得自己像个小人。可最近发生了太多事,换作谁他都不敢完全信任。特纳还要拿他派别的用处,伊万杰琳也还要靠他对付洛斯卡,埃芙利耍的这些小聪明他们会不知道吗,会这样轻易就让他离开吗?无论眼下进程多顺利,威雷瑟利仍无法摆脱自己离不开基地的预感。他犹豫着要不要把武器交给伊缪,比起自己,他觉得伊缪才是真正需要它的人。
两人就这样忐忑地跨过了建筑大门,明知前方尚有重重危险,他们还是忍不住为这阶段性的胜利稍稍松了半口气。他们曾奢望过先前的不安是心理作用,并为迈出的每一步安全地落到地面感到庆幸。谁知周围的环境由室内换作室外的瞬间,警铃狂鸣。这是他们从未听到过的铃声,配置与哪种紧急事态对应的都不相同。耀眼的灯光和刺耳的警铃霎时充斥着整个基地,通过视觉与听觉的污染不断给空气加压,叫呼吸艰难,叫心跳沉重,连人的思维也不堪重负,跟着迟钝起来。伊缪脚步不敢怠慢,心中苦笑,这事态发展算是得偿所愿,还是未卜先知?他想跟威雷瑟利抱怨两句,却意外地发现对方并不在他旁边。他不得不停下脚步环顾四周,竟看到威雷瑟利停在他身后四五步处,正举枪朝他射击。
伊缪先是惊讶,再是恐慌。在情绪受震荡之前,他以最快的速度躲到一旁。子弹擦身而过,他不再前进,反朝威雷瑟利的方向靠近。短短几秒间发生了什么,为何威雷瑟利突然人就变了?伊缪无法确定同伴到底是身体受到控制,仍有自己的意识,还是整个人都被操控了。他想再仔细辨认,发现对方表情严肃眼神冷酷,像个他不认识的人。即使在两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威雷瑟利也不曾用如此可怕的眼神看过他。答案显而易见,他还没拿定主意要怎么做,威雷瑟利又朝他开了第二枪。
“你到底怎么了,威雷瑟利,不认识我了吗!”伊缪尝试唤起威雷瑟利的本性,但对方俨然已脱胎换骨成一个没有感情的杀人工具,只会对目标扣动扳机。时间耽搁不起,眼见劝说无望,脚步声和车辆声又朝他们聚拢过来,伊缪只得万般不舍地抛下同伴自己继续逃跑。他非常不忍心,威雷瑟利是他的好友,而且就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他们却不能一起离开。他明明就是威雷瑟利,可又已经不是威雷瑟利了。
伊缪和威雷瑟利都不知道,这特殊的警铃正是用来防他们的,看似无形,却叫人无处遁形。当它响起,意味着有共鸣者叛变,同时也会唤醒深烙在威雷瑟利脑海中的指令。
“福尔图娜的人是原罪,共鸣者都该死。”威雷瑟利目光呆滞地默念着特纳给他灌输的理念,向即将跑出射程的伊缪开了最后一枪。
除了威雷瑟利,陆续又有其他人加入追捕逃亡者的队伍。伊缪像只惊惶的兔子,穿梭在各种掩体间,身后满是追赶他的猎人制造的枪林弹雨。他身上大概有些擦伤,但他感觉不到,只顾着拼命往机库跑。灵光他没有考虑过,因为断然取不到,逃亡路上还会节外生枝。萨尔是陆用型,难以胜任,只能寄希望于会飞的瑟尔。
E.S.S.C.U.的人大概料准驾驶员养成了定向思维,平日驾驶的什么机体,关键时刻必定来取自己熟悉的机体。他们花了大精力守卫三台灵光,谁知预判失误,反而给伊缪行了方便。他只打倒了零星几位看守,便轻易登上了瑟尔。机器升空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又有活下去的可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