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雷瑟利就这么从塔罗消失了。最后一个见到他的,是住在他楼下的同学。因不堪噪音骚扰,这位同学一忍再忍,最终决定上来提意见。他要求不高,只希望楼上能体恤楼下,控制好音量,摆放好桌椅,不要时不时来两声抓心挠肝的响动,打乱他思路,折磨他精神。他来敲门时,正逢威雷瑟利同洛斯卡话讲到一半。威雷瑟利也不管同学为了何事来找他,凶巴巴地把人赶走了。同学大概没见过这样不讲理的人,悻悻回到自己房间,第二天当一桩怪事跟要好的朋友讲。印象中,楼上邻居一直都挺安静,也不知道昨晚中了什么邪,表现得如此反常。他推测威雷瑟利大概家中突有变故,跟家长闹得不愉快,害得楼下的他受了牵连。叫他虽没有遇到相同的烦恼,却感受到同样的愤怒。
几乎一整个早晨,学生们都在讨论威雷瑟利离校的事,感慨他行事如此随性,相处的时间如此短暂,也不知道他还回不回来。普丽安娜也想跟洛斯卡聊点什么,可惜洛斯卡一如既往只管困与不困,不管话题热不热门。普丽安娜心想,话题不比新闻,也不是菜,没有非得趁新鲜的道理,更没有跟大家同步的必要,等洛斯卡醒了,她们一样可以聊。她正打算放弃,却见洛斯卡手边的终端有邮件提示。先前犹豫再三要不要搅了好友的清梦,此刻她却想也不想,一巴掌拍在洛斯卡背上。一声闷响好似拍在什么打击乐上,声音不大,引起的反应倒是挺大。洛斯卡一声哀嚎,一脸惊惶,不知道痛和惊哪个占的比例更大些。
“你干什么呀!再用一点力我的脊椎骨都要变形了。”洛斯卡拍着胸口,回过头埋怨道。
“别怕,变形了我给你拗回来。”普丽安娜保持着一贯不拘小节的作风,指了指她桌上,“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闪,你不看看有啥急事吗?”
洛斯卡茫然地望向普丽安娜指的地方,似乎还没完全清醒过来。她不情愿地弄亮屏幕,一读文件,立刻神情骤变,睡意全无。她匆忙收拾起自己的东西,并拜托普丽安娜帮她请假,称家中有急事,她要离开地球几日。事发太突然,普丽安娜来不及做出合适的反应,稀里糊涂地答应下来。其余同学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目送洛斯卡慌慌张张地离开,然后面面相觑。在场只有可可一个知情人,她装得和其他人一样,感叹这个春天真是多事之春。
其实洛斯卡只是演了一出戏,她需要个恰当的理由离开学校一段时间。急事的确有,但不是发生在她身上的。前有威雷瑟利不告而别,她再紧跟着缺席,难免要惹得些多事的人怀疑。如果她照常上课,威雷瑟利又恰好在上课时间向她求救,等她返回基地取了灵光再赶去,能凉的早就都凉了。
稍晚些,她边观察E.S.S.C.U.,边向老师递交了正式请假申请。老师批评了她几句,尽管不情愿,还是应允了,谁叫她已经先斩后奏。
威雷瑟利回到E.S.S.C.U.后,立刻被软禁起来。他劝特纳修改计划,不要对平民下手,若是以后被人挖出黑料,哪怕重新掌握大局,也会失去民心。特纳却嗤之以鼻,反教训他说:“你懂什么!代价和牺牲不重要,胜利才重要,也是唯一的评判标准。这点都不肯付出,怎么可能换来胜利作回报?如果我们输了,即使我们没有袭击平民,一样会背负骂名;只要我们赢了,话就由我们说了算。福尔图娜也好,M.E.D.A.也好,想让谁变成罪人,就能让谁变成罪人。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十几年几十年一过,谁会记得他们是怎么死的,谁又会记得他们?我也很不忍心,但这步非走不可。为E.S.S.C.U.的大业牺牲,是他们的不幸,同样也是他们的荣幸。”
“凭什么他们该为了E.S.S.C.U.牺牲,凭什么他们要感到荣幸?等E.S.S.C.U.重新一统天下,你准备怎么样,赏他们个烈士当吗?哪有被迫当烈士的!”威雷瑟利勃然大怒。他向来是不劝人的,更不会为了他人劝人,之所以破这一次例,为的无非是坚守自己的底线,不说恐怕再无机会。自从得知自己被洗过脑,他的心态就像个命不久矣的绝症病人,只是他或早或晚要失去的不是生命,而是他作为威雷瑟利·特纳的人格和记忆。到那时候,他不是他,他的底线与原则自然也不复存在。
“他们是E.S.S.C.U.的人,当然该为E.S.S.C.U.的未来奉献。”特纳回答得义正辞严。
“你也是E.S.S.C.U.的人,你怎么自己不去?牺牲你不比牺牲普通人有效果吗!”没有了曾经的忌惮与尊敬,威雷瑟利以前不敢想的敢想了,不敢说的也敢说了。
可惜特纳人在贝罗娜,想教训威雷瑟利也够不到,只能由阿波吉亚代劳。他们离开前收走了威雷瑟利所有的武器和通讯设备,让他在房间里好好反省。从他回E.S.S.C.U.算起,到行动总共只有三天。他不知道伊缪被关在哪里,又没有工具,怎样才能把人放出去?特纳不可能只拿伊缪要挟他一次,靠这种方式拖住他也不是长远之计。如果这三天期限内想不出解决的办法,他回来是毫无意义的自投罗网不说,两人很可能都难逃被洗脑的下场。
威雷瑟利焦躁地踱来踱去,用脚把关他的小房间丈量了一遍又一遍。他一会因无聊希望时间过得快一点,一会又觉得三天太短,希望时间过得慢一点。房间里什么都没有,但肯定少不了监视他的摄像头。也不知道此刻在摄像头那头看着他的人是谁,会不会像看动物园里的动物那样,拿他坐立不安的模样取乐。
被关的第一天,威雷瑟利用来关注看守。他不清楚门外的情况,只能靠脚步声判断他们换班的时间,并悄悄记录下来。幸亏阿波吉亚给他留了个表,不然他恐怕要靠日出日落来推断时间。他打算明天再观察一天用以核实,到时候骗守卫开了门,先出去,才能想办法找人。为了测试计划的可行性,他敲过两次门,向看守提了些无关紧要的要求,看看他们的反应,也好趁机了解门外的情况。就在他望着窗外黑了又蓝的天色盘算如何逐条完善时,叫人意想不到的访客来找他了。是埃芙利。他只身前来,没有带手下,也没有跟着阿波吉亚。威雷瑟利暗叫不妙,以为自己的脸上写了过多的实话,被埃芙利看穿了企图。他戒备而僵硬地与这位访客无声地对峙,打算先看看对方口风,再决定是承认是狡辩。
埃芙利说,自己是来交代行动细节的,却偷偷将微型通讯设备塞给威雷瑟利。这东西怎么看也不像是给一天后的行动准备的,要不然他大可表现得大方一点。威雷瑟利心中疑问诸多,先接过东西藏好,再问其详细。埃芙利也不多废话,直接将关押伊缪的地方告诉他。威雷瑟利大喜,同时又相当不理解。埃芙利没有急着解释,又向他透露看守半夜轮班有空档,并表示自己能将这空档延长。
条件提供得如此全面,只差没有直接挑明今夜动手。威雷瑟利奇怪埃芙利为什么要帮助自己,甚至怀疑这是上头故意设的陷阱。埃芙利笑他多虑,特纳要想治他的罪直接就能治,犯得着设陷阱吗?作为生长在E.S.S.C.U.的共鸣者,埃芙利有他自己的理由。他不想违背特纳的命令,但又为伊缪可惜。伊缪跟他一样,是E.S.S.C.U.土生土长的Mediumlinker,虽有做得出格的地方,却是罪不至死。将小错误上升到如此高度的人又恰好是他最介怀的伊万杰琳。他认为E.S.S.C.U.是一个根基牢固历史悠久的大组织,不该依靠伊万杰琳这种心术不正的人。现在她只提供些技术支持,以后就该想着如何操控高层了。特纳尚且表现得足够坚定理智,可在高科技的诱惑面前,埃芙利很难不忧虑。他不像威雷瑟利,摇摆在两股势力之间,而是一心向着E.S.S.C.U.的。
埃芙利的用心威雷瑟利不十分懂,他只听进对方也憎恶伊万杰琳,那就足够了。之后两人又订下了几个关键时间点。即使埃芙利能制造机会,时间也相当吃紧。埃芙利并没有问威雷瑟利如何打算,他希望威雷瑟利和伊缪都能从E.S.S.C.U.逃走,那样袭击特兰克·加雷斯卡的计划不落空也至少要延期。他和威雷瑟利在这件事上持相同观点,都认为特纳不明智。
关威雷瑟利的房间好歹能看到日出日落,关伊缪的地方却是阴暗狭小。从待遇的差别就能看出E.S.S.C.U.的高层的确不怎么喜欢伊缪,也难怪,要不是他多事,特纳哪会有多出来的烦恼。要问伊缪后不后悔,他很难给出答案。要问他如果时间能倒流,他会不会做同样的事,他可能还做,毕竟人的本性难改。所以无论给他多少次机会,结局都不会有区别。特纳或许不急着至他于死地,伊万杰琳却迫不及待要除掉他。他心想,自己是不是快完蛋了,即使一时半刻不会变成个死人,等着他的绝对只有死路一条。他从未像现在这样希望威雷瑟利当个寡情绝义的人,多一个人回来不过是多个傀儡,多个牺牲品。如果他当初不帮威雷瑟利查身世,现在会有什么两样?威雷瑟利可能挖掘不到伊万杰琳的秘密,但后面一样有不人道的新任务等着,他还是会跟特纳翻脸。这么看来,情况只会变遭,不可能变好。想到这里,他觉得自己至少贡献了一份真相,让威雷瑟利不再活在充满欺骗的人生中,也让他自己看清了一些真相。哪怕要当鬼,也该当个明白鬼。可想到自己的一生比预想得还要短暂,他心里有恨意,一恨伊万杰琳阴险,二恨特纳太偏心。至于那导致他遭此劫难的“元凶”威雷瑟利,他倒是丝毫怨恨不起来,毕竟威雷瑟利比他更可怜些。然后他又想到了茜茜丽安,哀叹再也见不到她是此生最大的遗憾。不知道他突然失踪会给茜茜丽安造成怎样的影响,她会不会把他当成欺骗感情的坏男人,对他失望透顶。他不希望茜茜丽安伤心,无关自己的名誉,只是不希望对方承受被人欺骗感情的痛苦。他本就是个无名之辈,也无亲人在世,活着的时候名誉不知要给谁看,死了以后名誉对他本人更没有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