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下一阶段,不是戏称,更不是除掉伊缪和威雷瑟利的幌子。E.S.S.C.U.不可能永远和M.E.D.A.过家家,拖沓的序曲之后,终于要进入主题。可就在这段落间的修整时期,主角偏偏频频出岔子。内容还未向威雷瑟利公开,特纳已先猜到他可能要罢演,甚至要跳槽。两人一场假父子,一当当了六七年,什么前提下威雷瑟利会有什么样的反应,特纳心里还是有数的。因此,在交代任务之前,他先联系了伊万杰琳。E.S.S.C.U.所做决策不至于要跟外援协商,但修正威雷瑟利身上的偏差,只能求助于伊万杰琳。
“你们给人洗脑,能不能只修改一部分,不洗掉全部?”特纳问伊万杰琳。他不知道E.S.S.C.U.的培养究竟哪里出了问题,自然成长的伊缪也好,编辑过的威雷瑟利也好,没一个符合他们理想中的标准。他们明明想要视服从为天职的士兵,得到的却都是不服管教的大爷。不敢说种瓜得豆,收获的也绝不能算瓜。特纳想不通,就将过错都归咎到共鸣者不好驯服上。谁叫他本就讨厌共鸣者,出的问题无论大小都能往上扣。
伊万杰琳一听便知特纳是因为威雷瑟利的事焦头烂额,但她不理解,为什么要编辑,洗得干干净净再植入新的记忆和理念,不是干脆又便捷吗?特纳笑她只知道便捷,但没有表现在脸上。人不是机器,人与人之间的感情能坏事也能成事。一味清除记忆与情感的确能得到好用的工具,同时也会失去约束他的方法。没有把柄的工具不是好工具。为了演好父亲这个角色,他花费了大量精力和演技。一旦将威雷瑟利重新洗脑,就意味他的付出都白费了,所以能挽救他当然要试着挽救。对此,伊万杰琳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想办法将话题往伊缪身上引。她问特纳有没有想过,是什么引发了这场危机。他们将威雷瑟利的过去捂得严严实实,怎样才会泄密。特纳的确心中也有困扰,听她言下之意,似乎知道其中隐情,于是示意她讲讲自己的看法。这正合了伊万杰琳的意,她不提前因后果,直截了当地告诉特纳,抖出这秘密的人是伊缪。伊缪攻击研究所确有其事,她不用艺术加工,手头就有铁一般的证据。待特纳追问,她又添油加醋连捏造带嫁接,将伊缪的自发行为说成受人指使,称他是福尔图娜安插在E.S.S.C.U.的奸细,是叫特纳不痛快的元凶。他和威雷瑟利背后不知通了多少气,恐怕连养父这个说法也已经骗不到人了。
从古至今,无论哪个势力,对内鬼的态度都是一致的——对其恨之入骨,不能容忍其存在。特纳之前只当是记忆操控技术有限,得知问题竟出在自己手下身上,立刻火冒三丈。他正要命令阿波吉亚把人抓起来,手已按在通话按钮上,又匆匆改了主意,只下令好好监视。他不是在为威雷瑟利不肯执行任务犯愁吗,刚好可以拿伊缪要挟他。这招只适用于威雷瑟利,不适合对付伊缪。如果威胁伊缪说,他不照做就逮威雷瑟利回来洗脑,他一定千方百计劝威雷瑟利别再回来。要怪就怪伊缪犯错在先,他怎么惩治都不为过。特纳觉得自己虽一直把对共鸣者的偏见挂在嘴边,对待伊缪和威雷瑟利却属实太客气。现在是时候收拾他们了。
处罚结果并没有如伊万杰琳所愿。她心有不甘,奉劝特纳给予叛徒重罚。如果他不舍的只是损失两个共鸣者,一位她这里有替补,另一位能清除了重新来过,保准不会让他蒙受损失。特纳自有打算,当然不会任她摆布,推说不忠心的肯定不能留,只是现在还不到时候。
见特纳态度坚决,伊万杰琳也不再自讨没趣。对方虽不肯采纳她的意见,倒也不损害她的利益。执行这桩任务本就不是非威雷瑟利不可,哪怕E.S.S.C.U.这边没有共鸣者可以胜任,她也能替他们完成。但她不愿意。她不想太积极地代人办事是其一,让威雷瑟利沾上些洗不掉的污点是其二,也是关键;那样能带给洛斯卡痛苦。被洗脑的威雷瑟利固然也能使洛斯卡难受,但起不到牵制她的作用。从伊缪到威雷瑟利再到洛斯卡,环环相扣,相得益彰,谁都别想脱身,谁都别想舒坦。其实她手中还有能叫洛斯卡更痛苦的人选,但那还是个半成品,目前派不上用场,她也不愿把这杀手锏浪费在E.S.S.C.U.身上。
当灵光的袭击成为常态,人们一边恐惧,一边又恢复了平静。塔罗也是如此。鉴于灵光目前尚未伤及平民,学生们也感觉不到害怕,茶余饭后当个闲聊的话题,甚至像赌球买马,为灵光下一次可能袭击的地点争得面红耳赤,仿佛他们个个都是M.E.D.A.的领袖,蒙对了就是运筹帷幄,争赢了就是指点江山。每当这时,洛斯卡便瞄上威雷瑟利一眼,并露出似笑非笑嘲讽的表情。她本意是要嘲笑自己的同学,落在威雷瑟利眼里却成了警察看小偷、猫看老鼠般带有恐吓性质的暗示。他只有尽量不看向洛斯卡的位置,可越不想看,目光越不受控制地往那边飘。威雷瑟利不知道生日会后,他们的关系是否亲近了一些,也不知道该不该亲近,因为他始终觉得他并不是他自己。一边是福尔图娜主动示好,一边有伊缪不断向他公布黑幕,他想跟洛斯卡等人求证芙洛拉研究所的真实性,可又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开口。
这一等,就再也没有机会了。那晚,与伊万杰琳交谈后,特纳联系了威雷瑟利,并亲自对他布置任务。一起参加视频会议的上到远在贝罗娜的三位最上层领导,下至伊缪、伊万杰琳一个不少。威雷瑟利还是头一次见这阵仗,不禁怀疑要发生什么大事。同时面对特纳和伊万杰琳,他已经无法再像当初那样淡定,可他必须忍耐。特纳像他辞职又未离职的前老板,伊万杰琳应该是他的仇人,他们一直在玩弄他的感情。然而他的感受能力似乎存在些缺陷,体会不到太强的恨意。
对于自己和威雷瑟利的关系,特纳心照不宣。他既不安抚也不拆穿,直接命令威雷瑟利立刻回基地,准备袭击一座名为特兰克·加雷斯卡的小城。信息同步传到威雷瑟利手里,他粗看已觉出异样,再一细看,一拍桌子,几乎从椅子里跳起来。椅腿摩擦地面发出尖锐的响声,住在楼下的同学要是计较些,就该上来提意见了。威雷瑟利也顾不得惊扰同学,大喊道:“我不去!”特兰克·加雷斯卡在E.S.S.C.U.境内,不发达也不落后,人口不多也不少,相当不起眼。那里没有军事基地也没有海港,只是座普通小城。
“你没有说不的权利。” 特纳怒喝。
“关我我也不去,杀了我我也不去,干这种事和恐怖分子有什么区别!”事关原则与底线,威雷瑟利寸步不让。
特纳知道他心意已决,也不跟他多费口舌,朝阿波吉亚使了个眼色,阿波吉亚便命令在场的几名士兵将伊缪拿下。
威雷瑟利没想到特纳会将矛头转向伊缪,伊缪本人更是茫然。他问特纳自己犯了什么罪,享受如此待遇。话一出口,立刻有人举枪对着他,让他闭嘴。
“不该你知道的事不要多过问,不该你掺和的事不要乱查,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不懂吗?”特纳叱责伊缪道。
“跟他没关系,是我叫他查的!”威雷瑟利大约明白过来特纳所指何事,一切皆因他而起,他不希望伊缪受了冤枉,顶了他的罪。
“跟他有没有关系还用得着你告诉我?”特纳吩咐手下把伊缪关起来。伊缪怕特纳再给自己按上莫须有的罪名,不再多话,尽管他确实觉得冤枉。他查的明明是芙洛拉,没有向外界透露,更没有做对不起E.S.S.C.U.的事,怎么就受了牵连?心中再不服,他自始至终没有将责任推到威雷瑟利身上来为自己脱身。
会议气氛十分紧张,威雷瑟利恨自己不在基地,什么都做不了,说的话也不管用。伊万杰琳本指望看场狗咬狗的好戏,谁知伊缪和威雷瑟利谁都不肯当狗。她觉得不尽兴,煽风点火说:“威雷瑟利实在不肯去的话,我可以去。别以为你对E.S.S.C.U.是不可或缺的,哪怕是Soulreader,你也不是独一无二的,摆正自己的位置。”
威雷瑟利已是又气又急,再听她阴阳怪气,顿时怒不可遏。“都是你搞的鬼!”他扑到屏幕前,冲伊万杰琳吼道。
被人当众揭穿,伊万杰琳依旧无动于衷,在场的人也不会把威雷瑟利的话放在心上。
“我给你一天时间,不回来我就干掉伊缪。”特纳再度威胁道。
“我回来塔罗怎么办?当初非要我来,现在又要我回去,来去哪能随心所欲!”
“塔罗那边已经没用了,不管。”特纳回答得轻描淡写。
“你对人也是这种做派吗,用完了就处理掉?”
“别废话。总之明天这个时候你人不到基地,我就动手。”
话说到这个份上,早已没有挽回的余地。威雷瑟利瞪了他一眼,切断通讯,收拾起自己少得可怜的随身物品。得知自己的父母是假父母时,他感觉不到应有的气愤;得知自己的记忆是假记忆时,他仍然没那么气愤;但想到自己唯一的朋友可能会因自己送命,威雷瑟利痛心疾首。他告诉自己无论如何要保持冷静,着急和生气都没有用,他需要的是能救命的人。此时此刻,他能求助的只剩福尔图娜。他庆幸自己还没走到穷途末路,福尔图娜是他唯一的希望。
事态紧急,寒暄能省则省。见到屏幕那头的洛斯卡,威雷瑟利悲喜交加。
“我要走了。”他对洛斯卡说,“可能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洛斯卡一时半刻反应不过来,为何他说话忽然像遗言?走到哪里去,为什么回不来?
“E.S.S.C.U.叫我回去,去了就不会回来了。”威雷瑟利补充道。
“那你还回去干什么,待在塔罗不是很安全吗?”洛斯卡不理解他为何还对E.S.S.C.U.言听计从。她以为就快将威雷瑟利拉拢过来,谁知眼瞧着要成功了,却功亏一篑。
“我有个很要好的朋友在他们手里,我不回去,他就会死,是我害了他。”以威雷瑟利的认知还无法理解特纳为何将他应付的责任算到伊缪头上。他会回E.S.S.C.U.,但不能乖乖照做,至少要把伊缪弄出来。
“真是叫人感动的友情。”洛斯卡感叹,关于友情,她再理解不过。她不顾夜深,说要来找威雷瑟利,被对方阻止了。
“你别来,我这就走,没时间了。我只想求你们到时候帮个忙。”威雷瑟利也不说到什么时候帮什么忙,因为他自己也不确定。
洛斯卡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并留了三个数字的暗号,让威雷瑟利或他的朋友需要帮助就报暗号。她表现得平静,心中却焦急,只希望威雷瑟利所说是一场虚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