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阿德拉斯塔遇到件糟心事。她那远在芙洛拉、无懈可击的秘密基地接连遭到来自网络的骚扰。亏她手下人才济济,却迟迟追踪不到入侵者,更定位不到对方的确切位置。一味升级安全系统,也只能救一时之急。她像家里进了老鼠一样又是恼火又是恶心,恨不得将毒药、电网、老鼠夹子通通架上,好给这不速之客最严厉的惩罚,叫他有来无回死无全尸。阿德拉斯塔很少心烦意乱,为的还是这样的琐事。自幼受的教育告诉她,她是个干大事业的人,能让她苦恼的只能是她的研究。她讨厌被人抓住把柄,更厌恶抓住她把柄的人得寸进尺将她要挟。尽管她坚信自己行的正坐得直,所有的研究都在为人类发展做贡献,但不表示她不介意别人窥探她的秘密。她烦躁极了,就好比明知洗澡时有人偷窥,却不知道是谁偷窥。连战场上失的手,她也通通归咎到这可恨的老鼠身上。
阿德拉斯塔之所以喜欢躲在暗处,原因非常不单纯。总结起来,无非有三:首先,她所在的组织前身是福尔图娜研究所的一部分,对外是绝对保密的,抛头露面与组织定位相违背;其次,她一方面认定自己的研究是在造福人类,另一方面又认为研究内容不适宜公开;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她享受的就是在背后操纵他人、左右局势的乐趣。她想引导世界的走向,可不愿在明面上引导。正因如此,她对所有企图挖掘她**的人非常敏感,无法容忍别人发现她的一星半点秘密,哪怕那些秘密并没有价值。只要她不愿让人知道,打听她晚饭吃了什么,对她而言都是种莫大的冒犯。
要想追踪到入侵者,就得先有个大致的怀疑方向。从阵营来讲,福尔图娜和M.E.D.A.的可能性不相上下。阿德拉斯塔知道福尔图娜一直在调查她,可他们并不知道她的藏身处,无从入手。至于M.E.D.A.,大概连她的存在都不知道,可能性更小。相比之下,最了解她底细的倒是E.S.S.C.U.,联系得越紧密,暴露得自然越多。她猛然想到不久前威雷瑟利引起的小骚动,立刻将这两者联系起来。过去的数年中,威雷瑟利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的身世,怎么忽然就咬定自己不是特纳亲生的?他是怎么知道的,又是从哪里知道的,是研究所对他的洗脑不够彻底,还是记忆植入得不够牢固?就他近几个月的表现而言,阿德拉斯塔完全没看出他有恢复记忆的征兆。威雷瑟利不是擅长演戏的人,正因为他性格直率,藏不住事,她才放心给他按个特殊的身份,交给E.S.S.C.U.使用。既然他不会主动怀疑,那一定是受了谁的点拨。威雷瑟利大部分时间都在E.S.S.C.U.触及不到的远方执行任务,日以继夜被敌对势力熏陶,很难保证他不会受蛊惑。可是,M.E.D.A.的种种表现都显示他们不知道威雷瑟利的真实身份,能告诉他真相的只有福尔图娜。是福尔图娜的人在战场上跟他说了什么吗?阿德拉斯塔认为不可能,他们没有那个机会。即使说了,威雷瑟利也没有信的道理。难道他们平日里有什么交集?想到这里,她回看二月至今的种种细节,逐渐捋出线索来。自E.S.S.C.U.遭遇福尔图娜,她总有种挥之不去的意犹未尽。先前她以为是瞬移不够成功,影响了她之后的心情,现在才明白,这哪是失败的余韵绕梁三日又三日导致的,分明是因为威雷瑟利与福尔图娜同僚的重逢碰撞得不够激烈,缺乏她期待的戏剧性。她不知道现在的福尔图娜具体有哪些人,但能驾驶灵光出击的,洛斯卡和她那死党林齐肯定少不了。洛斯卡的复仇心她领教过,所以她完全能想象,当洛斯卡发现好友身处敌营该有怎样的表现。可她除了月华·深红登上地球那天,表现得都太平静了。要想蛊惑一个人,一两句话是不够的,必须得长时间接触。威雷瑟利作为一个学生,除了塔罗,能去的地方不多。他们是在哪里接触的?阿德拉斯塔先是百思不解,反复琢磨后,豁然开朗。既然E.S.S.C.U.能派人去塔罗,为什么福尔图娜不能?她立刻联络手下,让他们调查塔罗的学生档案,并指出入侵者可能就在塔罗周围。
手下还来不及呈上调查结果,阿德拉斯塔心中已经先有了答案。她感慨洛斯卡这两年大有长进,居然能狠心放下没有用的情意,利用过去的好友调查她。
追踪侵略者不易,调查学生档案倒不难。尽管洛斯卡用了半个假名,阿德拉斯塔还是一眼就将她识破。她高兴坏了,忍不住笑出声来,似乎连遭人窥觑的厌恶也暂时烟消云散了。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原来洛斯卡躲在塔罗,这些年叫她好找。
随着E.S.S.C.U.的计划展开,伊缪的工作内容也有了变动。他出外勤的机会少了许多,态度也就懈怠了。上头布置的任务他交个差草草了事,重心全放在调查芙洛拉研究所上。威雷瑟利已经提醒过他前方险象环生,可他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他这个年纪的人本就难以抵挡秘密的诱惑,更何况他本身还是这秘密的一环。
伊缪对过去的福尔图娜了解甚少,不知道由哪些角度切入最容易抓住重点。他的初衷是帮威雷瑟利弄清身世,所以调查始终围绕着威雷瑟利。研究所的档案新老混在一块,经他们手的共鸣者大概有数千人之多。排除掉年龄、性别、Mediumlinker,范围仍有上百。在档案中,实验对象的名字没有意义,他们被代号代替。威雷瑟利·特纳是个后来取的名字,伊缪本对它不报任何希望,没想到却靠它获得了一条至关重要的线索,助调查渡过瓶颈:166年,将W202号实验体命名为威雷瑟利·特纳,并植入配套记忆,赠予E.S.S.C.U.。
这下尘埃落定,过往的辩解瞬间力量全失。伊缪终于掌握了真相,但他却高兴不起来。报告所用的字眼叫人不适。他根据威雷瑟利的代号,逆着时间线往前找,所获情报更叫他不适。跟威雷瑟利同期的被实验人共有二百来号,先后有大半死于实验,活下来的只有零头。根据记载,威雷瑟利是他们中能力最强的。和他生命力一样顽强的,能力虽不如他,但也多是些天赋出众的。伊缪很难说清楚其中有没有故意消灭不达标样本的可能。假设这些死者皆因实验而死,难道能力越强,存活率越高吗?伊缪不敢细想,转而又探查实验内容。这一方面的记载十分模糊,归纳起来无非是共鸣者与虹金和五彩石的相互作用、提高共鸣者强度以及赋予普通人Soulreader和Mediumlinker能力的可行性。说来十分讽刺,就报告来看,这些研究中仅第一项数据庞大,其他的至今未获得显著成果。伊缪不禁觉得庆幸。
特纳曾说自己不知道威雷瑟利的来历,可所有证据都表明,他和芙洛拉研究所六年前就有联系。伊缪以为自己对同伴知根知底,没想到他背后居然埋藏着那么深的背景。这六年间,与特纳对接的一直是伊万杰琳。威雷瑟利曾经告诉过伊缪,伊万杰琳的能力在他之上,但伊缪遍找资料,没有发现任何有关伊万杰琳的记载。她明明是最上乘的样本,却没被拿来做实验。这位芙洛拉的使者在研究所中扮演的又是怎样一个角色,伊缪不禁毛骨悚然。
随着伊缪的了解逐渐深入,入侵亦变得愈发艰难。研究所屡屡提高门槛,过去一天能做到的事,如今花上三天也不一定有收获,他手头这点情报得来实属不易。不得不说,伊缪眼光独到,他虽没有根据,挑选的目标却都非常重磅。无论是威雷瑟利的经历,还是伊万杰琳的身份,皆是研究所最不可告人的机密。因此,当阿德拉斯塔得知泄露的是哪些情报时,她又忐忑又恼火。她质问负责人追查有无进展。对方所答概括起来无非是暂时没有还在努力。她对入侵者的怨恨就这样在等待与失败中酝酿发酵,越积越深。
数不清捱过多少个无眠夜,阿德拉斯塔终于熬到答案揭晓。她兴奋地等待手下夸她猜得准之后报出塔罗周边的地名,谁知听到的却是她完全想不到的地址。入侵者并不在欧洲,而是在她所处的位置。阿德拉斯塔万万想不到敌人竟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失望与惊愕之余,马上在脑海中检索起嫌疑人。她先有一瞬间的迟疑,觉得自己可能并没有猜错,毕竟威雷瑟利隔三差五还是要回E.S.S.C.U.的;但时间对不上。接着,她又想到E.S.S.C.U.里会不会有奸细。可哪里有那么挑剔的奸细,偷看的信息全是有关威雷瑟利的,简直就像为他量身定制的服务。提起威雷瑟利,排在奸细之前有个更合适的选项。处处为他着想的奸细固然没有,同伴倒有一个完全符合。阿德拉斯塔以为伊缪虽嘴贱,做事还是知进退的,看来是她高估他了。本以为有了结论就能睡个好觉,哪知结论却更叫她膈应。她怎么想怎么不痛快,决定找个理由把伊缪除掉。尽管伊缪是她接触过的资质最高的Mediumlinker,但这人挖人**比老鼠打洞都在行,万万留不得的。好在她有先见之明,一早就知道这两个小子不可靠,提前留了备份。只要手头的研究有了成果,他们不但不会失去一个优秀的样本,还能拥有超越本尊又听话的升级版。
时隔多日,伊缪再度发起连线。威雷瑟利奇怪他这次为何拖了那么久。他将遭遇的阻碍通通说来,对方感慨万千。
“快别干了。你跟伊万杰琳天天要见面的,她如果知道是你在偷查她,不会放过你的。”威雷瑟利语重心长地劝道。伊万杰琳要是跟上头搬弄些是非,上头不知道要怎么处置他们。
这回伊缪欣然接受,没有强词夺理,更没有反找些理由劝诱他。威雷瑟利不明白,时隔不过半个月,是什么教伊缪学乖了。他的口吻还透着戏谑,伊缪却出奇得严肃:
“不敢说我们的友情走到尽头了吧,你跟特纳父子肯定是没得做了。”伊缪隐去了威雷瑟利的代号又修饰了用词,将他六年前可能经历过的事告诉于他。威雷瑟利听完哑口无言。这虽是发生在他身上的事,他却没有太多的感触,只是觉得可怕,光听数字都觉得可怕。芙洛拉的研究所居然悄悄害死了那么多人。他们之中少不了他曾经的同学、朋友或者熟人,尽管他现在已经不记得他们,以后也没有机会再见了。威雷瑟利这才体会到洛斯卡的警告,原来自己想象的危险和洛斯卡所说的危险根本不在一个层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