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态紧急,诺尔文只好先斩后奏。他先通知了菲兹路依他们,然后再向劳特报告。他甚至没有强调眼下冥使安特诺尔环的危险性,劳特就果断地批准了,想必是安杰洛特已经提前声明过。
林齐向来缺乏锻炼,病了这一场,体力愈发不济。他跑得太急,还摔了一跤。他也顾不得疼,磕磕绊绊以最快的速度往机库跑。
机库中的工作人员见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觉得新鲜,本来还想拿他打趣。但听他说要赶去前线,大家就都没有开玩笑的心情了,一个个跟着变得同他一样严肃。他们帮忙扯下这最后一台灵光身上连着的线,又为它准备好武器。林齐谢过他们,钻进了Sanguine Lunar Corona(血月华)的驾驶舱。(为了与大改前的区分,自它完工,大家都以血月华称呼它。)
他怕诺尔文没有转达,又亲自问菲兹路依准备工作做得如何。得到万事俱备的答复后,他边喘着粗气,边用哆嗦的手开启了瞬移之路。
蓝色和绿色的光带完整记录下了洛斯卡和阿德拉斯塔离开的轨迹,但没人敢追上去,因为这是一条踏上死亡的路。
两军各出走一员大将后,基地前的战斗竟和缓了一些。然而,M.E.D.A.一方还来不及松口气,莫尔丹特的舰队又如期而至。敌人的登场衔接之紧密,好似潮水一浪接着一浪。搬完救兵的诺尔文说话算话,挑起对付哈夫内的大梁,协助他们的卡里忒斯撤回战舰附近,转而将重点放在莫尔丹特等人身上。
此时,直面基地的只剩下日蚀和月蚀。诺尔文被哈夫内牵制住了,可可不得不重挑打击共命鸟的重任。她不但要顾自己和赫尔莫德号,还要在关键时刻帮上诺尔文一把。前一秒她刚替月蚀挡下共命鸟的偷袭,后一秒同样的情况就在她身上再现。好在她的反应终究比普通人快一点,瞄准偷袭者的手腕,抢先将它的剑打落。
可可的工作过于繁琐,纵使她已经眼观六路,时间久了仍旧应接不暇。不断聚集的共命鸟将她包围,企图从她背面发起攻势。它们就像在跟她玩老鹰捉小鸡,任她变换方向,总能跟到她背后。她不想当母鸡,更不想要一群这样的小鸡。一次次摆脱未果,她火冒三丈,嚷嚷道:“都说了不要站在我背后,听不懂人话吗!”说罢,只见日蚀背后浮起两块尺寸与机体手掌相当的装甲,它们各射出一道细细的蓝光,像一条腰带似的环绕机身旋转了一圈。敌人们看日蚀背面的结构简简单单,以为是薄弱环节,哪知还藏着没用过的武器?细线扫过周围的敌人,切开它们的身体。日蚀四周爆炸不断,它则毫发无损。可可本打算留几样秘密武器以备不时之需的,结果还是用在了普通货色身上。对此,她还颇感惋惜,早知今日,还不如不藏。
E.S.S.C.U.先后被冥使安特诺尔环和日蚀上了同一课,终于放弃在灵光身上找弱点。它们一时不敢离日蚀太近,转而以守待攻。可可见它们不再纠缠自己,便去了诺尔文身边,和他一起对付哈夫内。共命鸟和无人机放过了可可但并没有放过诺尔文,它们仍在等他犯一个致命的错误,然后群起而攻之。
可可一接近,敌人们就散开了。他们才吃过她的亏,对她有点忌惮。托她的福,诺尔文的工作顿时轻松了不少。他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放松,这一放松,他立刻挂念起洛斯卡来。洛斯卡离开好一会了,光带早已望不到尽头。她那边的情况不知怎么样了,诺尔文根本没空搜索她的踪迹,只能祈祷她一切安好。
阿德拉斯塔引诱洛斯卡朝基地下方飞,她们不断往下,感觉当真跟下地狱一样。蓝色与绿色的光带犹如蜿蜒向下的绳梯,一头系着她们来的地方,另一头是未知。起点那端早已观测不到,而终点会在何处仍是个谜。
原动天竭力奔逃,冥使安特诺尔环穷追不舍。两机的速度不相上下,全因阿德拉斯塔对洛斯卡的攻击一律不予回应,又熟悉这片区域,才勉强没被追上。一旦差距缩短,她便将前进的路线尽量规划得曲折。能量束几次擦身而过,带给她巨大的压力,好在她心理素质过人,没有丝毫慌乱和迟疑。若她是盲目逃亡,恐怕早已动摇,正因为她有详尽的计划,才能坚定地直奔目标。希望近在眼前,只消再坚持一会,她的转机就将来临。
攻击间歇性拖慢的速度,下一阶段又被了冥使安特诺尔环追回。它所经之处片甲不留,无论是宇宙垃圾还是碎石尘埃,皆在接触到它的瞬间灰飞烟灭;天体运动的信息和人类活动的痕迹一概被抹去,这片区域变得无比洁净。
洛斯卡盼着阿德拉斯塔也能像它们一样消失,只要她赶上,愿望既可成为现实。无拘无束的感觉令人沉醉。能量消耗如此之大,她不但感觉不到疲倦,反而觉得非常畅快。她现在心无旁念,同伴也好,未来也好,好像都不那么重要了。她这么想着,冥使安特诺尔环的速度似乎又快了一些。
转眼间,仇人已经近在咫尺,长时间的追逐也许就要迎来终点。冥使安特诺尔环贴近原动天,挥剑正要砍,对方却忽然慢下来,用机体胸前汇聚的光对着它。
即使是无束缚状态下的冥使安特诺尔环,仍难抵近距离能量束的威力。洛斯卡只好退到一旁,遗憾地看着阿德拉斯塔脱身。不过,她并没有放弃,一阵穷追猛赶后,又操纵冥使安特诺尔环举起了手中的长剑。此时的剑已不是单纯的虹金剑,绿色的流光将它的剑刃扩充了数倍。
被击中会是什么后果,阿德拉斯塔心知肚明。当前情景与那日在地球,能量束化作断剑剑身如出一辙,况且这剑是完好的,威力只会增不会减。她极力躲避,但因为机体略大,腿上的装甲还是被剑势扫到了。原动天一时重心不稳,飞得有些颠簸。洛斯卡见时不可失,再度瞄准她发射能量束。
这回,能量束擦掉了原动天背后的装甲,它仿佛打水漂一般,跌跌撞撞钻进一堆金属碎块中。
洛斯卡恍然意识到,刚才除了原动天,还打中了别的东西。她这才想起调查附近的环境。之前光顾着追打阿德拉斯塔,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一大片不明物体已从雷达边缘向她靠近。这堆金属分布范围之广,拼凑起来的体积恐怕与特米努斯基地相当,看来八成是旧时代太空站一类的东西。
她没有在意,仍旧前行。当亲眼看见不明物体的本来面目,她发现自己的推测有误。它就像宇宙中的方舟,悬空的遗迹。它太新了,绝对不可能是旧时代的空间站或者工作用的平台。
原动天进入这片废墟不多时便失去了踪影。洛斯卡推测阿德拉斯塔大概藏锋敛锐躲在哪块碎片后面,待她靠近,好给她个突然袭击。她毫不怀疑,黑暗中一定有陷阱等着她,于是她放慢了速度,小心提防。冥使安特诺尔环展开风帆似的翅膀,靠外泄的能量推平沿路巨大的路障。无序的碎块将这片区域构筑成迷宫,随处是被截断的路和回旋的空间。有时,她会钻进一段管道般的封闭空间中,一些金属面和建筑结构竟让她觉得十分熟悉。它们与费特斯,不止费特斯,与所有太空城都有几分相似。待她来到终点,再想回头看看,这段封闭空间已经不复存在了。
洛斯卡猝然有些恍惚,她甚至短暂地忘记了阿德拉斯塔。等她回过神来,首先感到的是冷,不过两三秒,驾驶舱内好像温度骤降。这事不应该发生在自动调节温度的密闭环境里,但数字告诉她,冷不是幻觉,温度确实变低了。紧接着,她耳边响起一个诡异的声音,时轻时响,时断时续,像风声又像蜂鸣。不知怎么的,她没来由地感到悲伤,心中突然就升起一个可怕的猜测:这该不会是福尔图娜的一部分吧?
一旦有了怀疑,就处处都在佐证她的猜想。瞬间,她心中百感交集。面对这片残骸,宛如面对一座陵墓。她连忙收起冥使安特诺尔环的翅膀,不忍心让它继续在自己手中湮灭。
冥使安特诺尔环缓缓飘过废墟,如同漫步在故乡的街道上。但洛斯卡并没有那种闲适,在这里待得越久,她感受到的压力越大。她好似掉进了深海,不知什么力量在不断压迫她,似乎下一秒就要将她压垮。耳边的声音越来越尖锐,她开始头疼。
从轻微头痛到头痛欲裂发展迅猛。随之加深的,还有悲伤。或许是疼痛使她产生了幻觉,她看到金属碎片前蓦然浮现起人影。他们都是曾经福尔图娜的住民,如今早已成了幽灵。加害者与受害者混在了一起,但不是因为放下了生前的仇。他们的形象死后竟变得无比高大,仿佛神庙的女像柱,远超灵光的高度。即使身体已经消亡,他们仍难解脱。亡者们个个低着头,神情凄苦,戴着沉重的手铐脚镣宛若被流放的战俘。虚幻的队伍长得一眼望不到头。他们视障碍于无物,无意识地迈着脚步,无休止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无论他们走多久,都走不出这里,永远也走不出。冥使安特诺尔环伸手摸了摸,金属果然穿过了他们的身体,而他们无动于衷。
看到这些,洛斯卡难以保持冷静,连呼吸都变得不受控制。悲恸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侵蚀。她试了几次,最终还是没能忍住眼泪。她的手颤抖不已,几次在控制台上拿起又放下。她终究没能战胜悲伤,掩面痛哭起来。
她想起了自己的家人和朋友,既然他们也是死难者,应该也在亡者的队伍中。她想念他们,想念那些匆匆被掐断人生路的大人和没能长成大人的孩子,又怕在人群中看到熟悉的身影,她无法直面他们。她闭上眼睛,然而这不是她闭上眼睛就能逃避的,影像直接传到了她的脑中。她所有的感官都在挣扎,脑袋里嗡嗡作响,太阳穴针刺一般疼痛。眼前恐怖的画面与她童年时的美好激烈对抗着。受环境影响,回忆也变得前所未有得清晰。她对那时很是依恋,不禁突发奇想,既然回忆令她痛苦,为什么不干脆留在回忆中?
冥使安特诺尔环静静地飘在原地,它的平静叫人惶恐。它不动了,但能量仍在流动。悲痛对它而言是最美味的珍馐,它可不管她源源不断流逝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