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冥使安特诺尔环的移动速度逐渐减慢,最终停在了亡者的虚影前,阿德拉斯塔如释重负,她知道自己的计划成功了。
一进入这福尔图娜的遗骸围成的死之迷宫,阿德拉斯塔就关掉了所有多余的程序,不让机体留一点亮光,以避免暴露自己的踪迹。她靠着最低的推力漂流到理想的位置,像个狡猾的猎人一样隐藏在挡着碎片的半封闭空间中,静候猎物落入陷阱。想到终于不用再逃亡,她不禁长舒了一口气。这一路险象环生,多少次命悬一线,紧张得她出了一身冷汗。亏得幸运女神总是站在她这边,才能让她化险为夷。若以女神眷顾的次数作为判定正统的依据,研究所或许比洛斯卡他们更有资格使用福尔图娜的名字。
这片区域是她跟E.S.S.C.U.合作后不久发现的,她来勘察过多次,有时派人来,有时亲自来。既然将其选作对付洛斯卡的杀手锏,她当然非谨慎对待不可。电子设备的异常和死者的幻象是这里的常态,就跟到处都是的金属碎块一样,多年来一直都存在于此地。能看到亡魂的并不只有洛斯卡,她也能,少数体质特殊的人甚至可以直接看见;至于那些既不是共鸣者也没有特殊体质的人,借助电子仪器同样能一睹奇景。与触景生情遂尔陷入悲伤的洛斯卡不同,打从她第一次到这里,就没有感觉到过难以承受的负面情绪,最多有些诸如头疼发冷之类的轻微不适,如今也早已克服。为了验证种种猜测,她分别以考察的名义带研究所的、以及E.S.S.C.U.的人来过。他们中的一部分感触与她相似;另一部分因为目睹大规模鬼魂游荡而恐惧。他们要么不信神鬼,要么对这里没有感情,要么缺乏共情能力。身处曾经发生过大量恶**件、死伤无数的废墟,他们所感受到的与其他经过大灾难蹂躏、有大量死难者的地方无异。受试者中没有出现她想要的极端情况,不过,这结果也算合情合理,毕竟感情细腻的坚持不到现在;有良知的不会与他们同流合污。洛斯卡跟他们正好相反,她对福尔图娜感情深厚,而且心中本来就蕴含着强大的负面情绪。那些他们免疫的异常现象虽然不是为洛斯卡而生的,对她却有奇效。除非她克服内心的悲伤与怨恨,但阿德拉斯塔十分确信,她做不到,那是她的主要构成部分。
洛斯卡没有心思再追杀阿德拉斯塔,可阿德拉斯塔不会放过洛斯卡。她等的就是这一刻,此消自然彼长。被人攻击了一路,她好似落荒而逃的丧家之犬。逃亡的时候没工夫顾及自己是否体面,现在她要让带给她屈辱的人付出代价。
冥使安特诺尔环的侧后面恰巧对着阿德拉斯塔,这个角度有天然的偷袭优势。她悄悄瞄准,输入指令,从低耗能状态到火力全开切换得行云流水,这回终于轮到她用能量束攻击洛斯卡了。洛斯卡完全沉浸在悲痛中,失去了对周围环境的洞察力,直到能量束到了身旁,才把她拉回现实,同时打断了她短暂的自暴自弃。眼泪令视线变得朦胧,她看得模模糊糊,匆匆操纵冥使安特诺尔环闪躲。但时间太短,已来不及完全躲开。换作平日,她该计算怎么接招才能避开要害了,可今非昔比,她仍有能力弥补失误。只见她操纵冥使安特诺尔环轻抬一侧翅膀挡到机体前,硬是接下了化解不了的伤害。机器本体安然无恙,但翅膀被正中的部分折断了好几根金属翎。
原动天的攻击不仅打中了冥使安特诺尔环,还波及到了它斜前方一块大型金属板上。灵光能抵挡能量束,但建造太空城的材料不行。洛斯卡眼睁睁看着它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好像看着它又死了一回,且这回死得彻底。她感到愈发难过了。
见攻击有成效,阿德拉斯塔变本加厉,不断变换位置以同样的方式攻击洛斯卡。洛斯卡按习惯躲避。可是她们周围碎片密布,只要她躲过,就会有福尔图娜的一部分消散于原动天的能量束下。阿德拉斯塔的所作所为简直是在用最恶劣的方式带她回忆福尔图娜逐渐毁灭的过程,残骸每次被击中,都像打在她的神经上。它已经很破了,她不想它变得更破,变成宇宙中的尘埃。而曾经在福尔图娜出生长大的阿德拉斯塔却丝毫不在意,一点一点将她的故乡凌迟,一遍又一遍地刺激她的敌人。阿德拉斯塔当然不在意,这里出不了文物,又不是纪念馆,没有保护的价值。要是在意,她怎么可能把洛斯卡引过来?洛斯卡不禁有些迟疑,甚至为不明真相时破坏残骸懊悔。她问自己,是不是不要躲避阿德拉斯塔的攻击比较好?
然而,现实很快告诉她,她的想法非常不明智。即使她不躲闪,残骸依旧会被殃及。福尔图娜的命运向来如此,八年前是,如今亦是。想要保全它,唯有主动迎上能量束,那和自杀没什么区别。尽管她的理智暂时被悲愤左右,但基本认知还是有的。她动手,残骸难免再受到伤害;她不动手,它们一样会被阿德拉斯塔破坏。既然她保卫不了它们,就只能设法让伤害它的人动不了手了。
想到这里,洛斯卡竭力按捺下情绪,挣扎着试图从悲伤的深渊中爬出来,不再一味地闪躲。她操纵冥使安特诺尔环飞向原动天,只要她靠近它,并夺回主动权,对方就没有机会再动用能量束。
阿德拉斯塔仍不打算同洛斯卡正面交手,她知道近战对自己不利。之所以尽可能与冥使安特诺尔环保持距离,无非是为了避免接触到它外泄的能量。哪怕对方只是与她短兵相接,她也有被翅膀扫到的危险。洛斯卡穿过层层障碍接近她,她则极力后退。想来若能将阿德拉斯塔赶出残骸也不错,但她非常有原则,退也好躲也好,始终围绕着这块“福地”。洛斯卡靠近一些,她便用能量束将其逼退。她不需要多做什么,只要保障自己的安全,拖延时间就够了,胜利迟早是属于她的。
眼泪擦去又涌出,视线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深仇重怨令洛斯卡愈发焦躁,环境对她的影响越来越深,而冥使安特诺尔环留给她的时间却越来越少。屡次尝试接近,皆以失败告终,金属翎的射程又够不到。她心急如焚,正打算再次试,忽然感到一阵熟悉的压力将她浸透。瞬间,冥使安特诺尔环机能直线下降,环绕在机体周围的能量好似缺乏燃料一般迅速黯淡,直至完全中断。机体中仿佛伸进了一双无形的手,强硬地锁上了约束它的锁链,把它打回原形。紧接着,周围的空间如液体一般泛起涟漪,许久不见的深红色灵光赫然出现在洛斯卡眼前。她惊愕万分,等着血月华中的人跟自己说话。
“你疯了吗!”是林齐的声音。除了他还能有谁。他愤怒的声音因为干扰的关系分外刺耳。
洛斯卡没有接茬。她此刻感受不到半点久别重逢的喜悦,哪怕对象是林齐。
林齐准备了许多话,想好好斥责洛斯卡一番。他还来不及开口,就先看到了亡者的虚影。他们的出现像地震的到来一样突然,他毫无心理准备,顿时呆若木鸡。巨大的人影迎面扑来,仿佛要将他笼罩、吞噬,吸收他为他们的一份子。尽管屏幕忽明忽灭,他却能看得很真切,因为画面直接印在了他脑海中。就算他闭上眼睛,仍然能看清每个鬼魂脸上的细节。不仅如此,他虽尚且不清楚自己身在何处,却知道他们都已经死了。他以为自己会现身在战场,没想到落到了一个近似墓园的地方。虚影们的游行队伍像极了诡异的祭典,不知该说他们更接近于活过来的墓碑上的雕像,还是重生的坟墓里的亡者。巨物带来的压迫感与死亡的哀痛搅动着他的情绪,叫他深感不安。
“是福尔图娜。”林齐耳边响起了洛斯卡伤感的、带着杂质的声音。他恍然大悟,一切疑问迎刃而解。难怪人群中有一两个面善的,他不认识他们,但隐约记得在哪里见过;难怪他感觉到了与以往瞬移不太一样的难受。得知真相那一刻,痛苦与压抑宛如决堤的洪水淹没了他,他立刻变得和洛斯卡一样消沉。
当年他离开得早,福尔图娜毁灭前后的信息都是洛斯卡通过Soulreader的方式传递给他的。屠杀也好,暴动也好,他并没有亲眼看见,所以无法完全领会到当时的恐慌。而今在死者仇怨的影响下,他有了更深层的体会,所受冲击比起洛斯卡有过之无不及。他也已处于崩溃边缘,但他硬是将翻涌的情感压了下去。他告诉自己,要镇静,如果两个人都失控,他要怎么办,洛斯卡又要怎么办?
洛斯卡不死心,操纵着迟钝的机体继续寻找接近阿德拉斯塔的可能性。而此时的原动天跟锈住了似的,举步维艰。它俨然成了个活靶子,可惜要瞄准它的人同样举不起武器。
阿德拉斯塔本以为自己已经胜券在握,谁知半路竟杀出个林齐,叫她功亏一篑。事情的发展远超她的估算,她完全没有应对的方案。靠着百般算计,她勉强能对付洛斯卡一个。他们两个都比她强,要是趁她无法行动自如动手,今天她非死在这里不可。她不能坐以待毙,按过控制台上或许有用的按钮,又一一输入大概行得通的指令,就盼着机体能快一点恢复。可原动天和它的外表一样稳当,任她使出浑身解数,也无动于衷。
两方人就这么紧张地关注着对方。林齐和洛斯卡互相沉默着。直到他们感觉到驾驶舱内的氧气变得稀薄,瞬移的影响才慢慢减弱。
冥使安特诺尔环与血月华的机能率先开始回升。洛斯卡正要续上被打断的战斗,林齐再度阻止了她。
“回去!”林齐用罕见的强硬口吻要求道。见洛斯卡迟疑,他又哀求道:“求求你了。”
尽管万分不情愿,洛斯卡还是听了劝,跟着林齐踏上了归途。
洛斯卡这一放弃,最庆幸的人不是林齐,而是阿德拉斯塔。就在刚才,她真真实实地体会到了死的恐惧。不过,过程虽然惊险,结局依旧是好的,幸运女神又眷顾了她一回。
阿德拉斯塔没有紧随他们返回基地,而是留在了原地,谨防洛斯卡看见原动天的身影改变主意,调头来追杀她。她要懂得珍惜上天的恩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