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的贪婪幻境仍在持续
金光飘浮、珠玉漫天,本该是欢腾富丽的景象,此刻却沦为疯癫的屠宰场。试炼者们争抢着虚无的宝物,指甲嵌入彼此皮肉,眼睛充血赤红,早已将讨伐首领忘得一干二净。
林屿川却无暇顾及那些。
他死死地盯着林羽的身形,在林羽一个不经意的转头时,他们的目光在这一刻撞上了。
穹顶高处的暗紫雾气彻底散尽,露出端坐于横梁之上的修长身影。黑衣黑发,面色沉静得像一潭死水,连被逼现身的尴尬都未在他脸上停留半刻——仿佛他本就打算出来一样。
他没有急着落地。他甚至没有急着看任何人。他就那么坐在横梁上,一条腿屈起,手臂搭在膝头,姿态松弛得像是来赴一场约。
林羽的目光直直的落在了林屿川的身上,随后他像观摩艺术品一般仔细打量起来。
林屿川不禁回想起在窥视中见过的那张脸。
那是在遥远的、被掩埋的过去里,一身孤冷戾气的林羽漠然抬手,眨眼间便终结了一条无辜的性命。
而此刻,这张脸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平淡到近乎温柔。
“没想到……”艾莉丝仰头看着横梁上的林羽,笑声尖锐而愉悦,“哈哈哈哈,镜中幻境的访客,居然躲到了这里来。怎么,你曾经的主人不要你了吗?”
随后他再一次摆出掩面哭泣的动作,不过这次不同的是……她的手中似乎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我在镜子里等了你那么久,你都没回来看看我。现在还是因为要消灭我才来找我,人家好伤心啊……”
她嘴上说着“伤心”,身体却在逼近他的正下方。
她走的每一步落下时,脚下的水渍都会泛起奇异的涟漪,就好像是踩在了镜面上。
林羽的目光掠过艾莉丝,掠过满厅乱象,最后又重新停在了林屿川身上——以及他怀里昏迷的林墨寒。
“……他倒下了。”林羽说。语气很轻,像一句陈述。
“关你屁事。”林屿川的声音嘶哑,但攻击性却异常尖锐。
林羽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浅到几乎没有弧度,更像是嘴角动了动。
然后他望向艾莉丝:“你附身了一个凡人,虽然现在是你自己的样子,但身体还是她的。你打算在这里跟我打?带着她?”
艾莉丝的笑容僵硬了一瞬。
这的确是她的软肋。苏晓晓的身体承受不了高强度的战斗,尤其是与副本首领的对战,别说对战,就是余波都足以震碎她的骨骼。她拖着这副躯壳打架,就相当于捧着瓷碗上战场。
林屿川察觉到了那微妙的停顿,他低声开口:“艾莉丝。”
艾莉丝转头看他,眼睛亮了一下:“白国王?”
“你认得他。”林屿川看着林羽,“你知道他是谁。你知道关于他的一切。”
“嗯……”艾莉丝歪了歪头,声音忽然沉了几分,像镜面上的水雾骤然凝住,“他啊……他在镜子里待了很久。久到镜中世界差点变成他的形状。我在每一面镜子里都看见过他——他谋划、他布阵、他杀死了一个女人,然后他把‘白国王’和‘白皇后’的名字擦掉了。整面镜子都变得很干净,干净得像是从来没有照到过你们。”
大厅里的嘶吼声突然像退潮一样远去了。
听了艾莉丝的话后,林屿川的脑海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画面,不是声音,更像是一扇紧锁的门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能感觉到门后面有东西——很大、很沉、很暗——但门纹丝不动。他不确定自己是想推开它,还是想离它远一点。
到了最后时,林屿川的耳中却只剩下艾莉丝说的那句话:他杀死了一个女人。
他觉得自己应该知道那是谁。他甚至在那段窥视中完整地承受过她的痛苦、她的不甘、她的凉意。但此刻从艾莉丝口中听到,就像是有人掀开了一层被他强行忽略的纱布。
“擦掉名字……”林屿川的声音更低了,“那我的记忆——”
“是镜子。”艾莉丝说,“镜中幻境的能力——不是他的,是镜子本身的。他‘借用’了镜子的力量,把你们的过去压到了镜像深处。你们现在站在镜子表面,看着空无一物的镜面,以为本来就是这样。但镜面之下……”她顿了顿,“还沉着很多东西。”
林羽始终没有打断她。
他的目光垂了一瞬,像是被那些话碰到了什么不太想碰的地方。但只是短短一瞬,快到几乎看不出来。等他再次抬眼时,脸上已经什么都没了。
他就坐在横梁上,指尖搭着膝盖,姿态放松得近乎悠闲。等艾莉丝说完了,他才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你说完了?”
“没有!”艾莉丝扬起下巴,声音尖锐:“我还没说到你为什么要封住他们的名字!”
“那你说。”林羽甚至微微偏了偏头,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这个姿态太放松了。
松弛到林屿川的脊背忽然窜起一阵寒意。
他会不会不是在让步?
他会不会是在拖延?
或者……
林屿川猛地转头看向艾莉丝:“他是不是在等你说的时候——”
艾莉丝的瞳孔骤然收缩,几乎是同一瞬间,她的身体原地化作一片破碎的镜光,往左侧滑开三尺。
而那一抹暗紫雾气,恰好从她原本站立的位置穿了过去,悄无声息,却在地面上留下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痕。
林羽还是坐在横梁上。
但那道雾气,正是出自他手。
“反应很快。”他说,目光从林屿川身上轻轻扫过,“是你提醒的。”
他的语气平淡,但如果细听,好似还有着一丝难以察觉的不满。
林屿川将林墨寒往身后挪了挪,尽管自己已经有些站立不稳了,却还是固执地挡在前面。
“你刚才一直没动手,是在等她说什么?还是……等她知道的事情全部说出来?”
林羽没有回答。
他看向艾莉丝,语气淡得像风:“你现在走,我可以当没看见。”
“我不走。”艾莉丝笑起来,“我还没有见到镜子里沉下去的东西浮起来呢。”
“没说你,”林羽嫌弃的看了一眼艾莉丝,随后用手指了指林屿川:“你,现在走,我可以当没看见。”
不知道是不是林屿川的错觉,他总感觉林羽对自己的态度与别人不同,而且刚刚的语气好似不是警告,而是……
林屿川来不及多想,他摇了摇头,把发散出去的思绪拉了回来:“我不走,我还没有弄清以前的事。”
林羽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轻轻呼出一口气,从横梁上站了起来。
他站在穹顶高处,暗红色的天光透过破碎的玻璃洒在他肩头,那身黑衣被水汽浸得微湿,整个人像一柄收在鞘中的长刀。
然后他似是无奈般吐出了一句。
“那就别走了。”
话音未落,整片大厅的贪婪幻境骤然扭曲。金光碎成齑粉,珠玉化作尘埃。所有试炼者像是从深水中被一把拽出,猛地倒地不起,双眼翻白,肢体僵直——他们的意识,被硬生生剥离了幻境。
满地昏厥。
偌大的厅堂,站着的人只剩下:艾莉丝、林屿川、林羽。以及林屿川怀中紧闭双眼的林墨寒。
林羽在空中缓缓飘落在地面上,衣摆轻轻拂过积水。
他没有走向艾莉丝。他走向了林屿川。
每走一步,积水中的倒影都在模糊。林屿川看见自己的倒影一点点失去轮廓,像是被水泡化的墨迹。
“你伤得很重。”林羽在林屿川三步之外停下来,声音很低,“你现在站都站不稳。他——”他看了一眼林墨寒,“也倒下了。你们两个人,未必接得住我三招。”
林羽突然又笑了笑:“对了,你哥的心声还挺有意思,昨晚他可是骂了我一天呢。”
林屿川愣了一下。他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怀中昏迷的林墨寒。
他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在袖中攥紧,指节泛白。
能把偷窥说的这么自然的,林羽还是头一个。
林羽看着他,忽然弯了弯嘴角,那笑意太淡,淡到几乎算不上笑:“放轻松,我不会对你动手的。”
他像是自证一般后退了一步,周身重新笼上了暗紫色的雾气。
这句话落进耳朵里时,林屿川的第一反应不是松一口气,而是瞬间生成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他不应该相信林羽。他没有任何理由相信林羽。可那语气太平淡了,平淡到不像是在说谎,平淡到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就被决定好的事。
林屿川摇了摇头,想将这个想法甩出去。
可他甩不掉。
那句话像是钉子一样扎在脑子里——不是因为信了,而是因为它太“对”了。
对得不像临时编的,对得像林羽反复排练过很多遍,终于在合适的场合说了出来。
林屿川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个念头,但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但林羽却好似并没有察觉到林屿川的异常一般,自顾自的继续说着。
“艾莉丝说得对——镜面之下,的确还有东西。”林羽偏头看了艾莉丝一眼,随后又转了回来:“我会帮你……把那些东西,一个一个挖出来。”
“不过……”林羽声音再次响起:“既然我可以帮你,那她……”林羽意有所指的看了看艾莉丝,“就没用了吧…”
雾气骤然浓烈,将艾莉丝的身影吞没。
“艾莉丝!”林屿川下意识的喊了一句。
艾莉丝被困在原地,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但她并没有害怕,反而是在这次见面中第一次露出了认真的神情。
“白国王。”
她轻轻开口。
“他在撒谎。”
林屿川低着头,抱着怀里的林墨寒,指尖微微颤抖着。许久,才哑声回了一句:
“……我知道。”
艾莉丝听到了想要的回答:“您还是一如既往的聪明呢,陛下。”
随后艾莉丝突然嗤笑了一声,接着便是住不住的大笑:“哈哈哈哈哈,红骑士的走狗!白骑士的叛徒!你凭什么审判我的命运!!!”
话音刚落,艾莉丝的身体瞬间炸裂成成千上万片镜子碎片,随后飞落全场。
碎片飞散的那一刻,整个大厅像是被同时按下了静音键和慢放键。
那些细碎的镜片在空中旋转着、翻转着,每一片都映着暗红色的星光,每一片里都有一个微小的艾莉丝在笑。
然后它们逐渐落地,声音密集得像一阵骤雨打在石面上,脆而碎,转瞬就散了。
“啧…”林羽面无表情的看着这一幕:“逃了。”随后他又把脸转向了林屿川:“你迟早会想起来的。到那时候,你再告诉我——你是恨我,还是a…还是谢我。”林羽在说到最后时刚吐出一个音节,便瞬间改了口。
他说完这句话后,没有立刻走。他在原地站了大约两个呼吸的时间,目光落在林屿川身上,像是在等什么——等一句追问、等一声质疑、等一个动作。
但林屿川什么都没有做。于是他收回了目光,黑雾重新漫上来,将他缓缓吞没,随后消失不见。
雨声重新变得清晰起来。
林屿川依然站在原地。怀里的人很沉,手臂已经开始发酸,他低头看了一眼林墨寒的脸。
苍白、安静,呼吸很浅,但还有温度。那点温度贴着林屿川的胸口,像一截快要烧尽的烛火,微弱却固执地亮着。
他不敢松手,也没有力气换一个姿势。
他看着满地昏厥的试炼者,看着散落四处的镜片碎光,镜片渐渐暗淡下去,反射的光芒一点点收缩,最终只剩下积水里浮着的几片暗影,像沉在水底的眼睛。
看着穹顶那根林羽刚刚坐过的横梁——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窗外的雨势仍未停歇,暗红星光在云层后挣扎了片刻,像是还有什么东西不愿就此沉下去,但最终却还是彻底被夜色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