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寒是被冷醒的。
在睁开眼之前,他最先感受到的是地面的硬度。
青石硌着背脊,每一块凸起的棱角都隔着湿透的衣料抵在皮肤上,像被无数细小的石块压着。他想动一下,但四肢却像灌了铅一般,连指尖都抬不起来。
意识回笼的第一步是肩膀,湿透了。冰冷的水渍顺着衣料的褶皱溢进来,贴着皮肤,凉得刺骨。
然后是气味:积水的腥气、朽木的潮气、还有混着淡淡血腥味的空气。
他睁开眼,视线里是灰蒙蒙的穹顶。
他躺在青石地面上,头枕着什么东西……软的,带着体温。
他花了片刻时间才意识到,那是应当是林屿川的腿。
“……醒了?”
林屿川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沙哑到几乎让人认不出来。
那沙哑里带着一种被掏空之后的干涩,像是喉咙里所有的水分都被蒸干了,只剩下一片干枯的声带在摩擦。
林墨寒从来没有听过他用这种声音说过话。
林墨寒想抬起头,但后颈一阵酸胀,他的动作顿时僵在半空。他侧过脸,看见林屿川靠在一根石柱上,面色苍白得像一张被水浸过的纸,他的嘴唇干裂,眼眶泛红。
“你……”林墨寒的声音也哑着,喉间同样干涩得像吞了砂纸,“你坐多久了?”
“不久。”
林屿川说完这两个字就没有再开口了。他的目光落在正前方,似乎在想什么事情,又似乎只是想借着这短暂的安静让身体缓一缓。
他的两只手垂在膝侧,指尖冰凉,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
林墨寒缓缓坐起来,动作很慢,像一具刚拆封的旧机器。
他环顾四周——满地昏厥的试炼者,散落的镜片碎光,被震裂的石砖,雨水从破窗灌进来,在地面汇成浅浅的溪流。
有几具昏厥的身体保持着奇怪的姿势,有人还握着刀,刀尖插在石砖缝里;有人蜷缩着,手臂紧紧抱着自己的头;还有人侧躺着,脸贴在积水中,头发散开,像水草一样漂着。
没有人动过。他们就这样昏着,像被定格在同一个瞬间。
整座大厅像一艘沉船的残骸,而他们是最后两个还在呼吸的东西。
“……艾莉丝呢?”林墨寒问。
“地上呢。”
“………哪里?”
“这一堆,那一堆。”林屿川指了指那些碎片:“全是。”
“他附身的小姑娘呢?”
“刚刚出现在那。”林屿川指了指苏晓晓。
“林羽呢?”
“走了。”
林墨寒转过头看向他。林屿川的表情很平静,像一场大雨刚过、地面还没干的安安静静——什么都冲干净了,但也什么都没剩下。
林墨寒没有再追问。他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隐隐发颤,但还是站住了。他伸手想去拉林屿川,指尖刚碰到对方的手臂,就感觉到一阵轻微的颤抖——不是害怕,是体温在流失。
“你身上好冷。”林墨寒说。
林屿川这才抬起眼睛看着他,目光有一瞬间的放空,像从很远的地方慢慢收回来。然后他轻声说。
“……我有点累。”
林墨寒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蹲下身,一只手穿过他的腋下,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背,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捞了起来。林屿川几乎没有反抗,身体的重量全部落在他身上——轻得不正常。
“你变轻了。”林墨寒说。
“才一天。”
“一天可以轻很多。”
林屿川没有再反驳。他把额头抵在林墨寒的肩窝里,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们就这样站了很久,久到林墨寒感觉肩膀上的湿衣已经被体温焐成了潮气,久到积水沿着石砖的裂缝爬到了门槛边缘。
他们就像两棵歪在一起的树,风过了也不急着直起来。
最先醒来的是王虎。
他睁开眼时的第一个动作,是猛地攥紧了自己的拳头,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手指还能动。
第二个动作是抬头扫视四周,目光警觉、迅速,像一个刚从水里被捞上来的人,还在判断自己漂流到了哪片岸边。
他的眼睛在满厅昏厥的人群中扫了一遍,最后落在林墨寒和林屿川身上。他盯着他们看了片刻,又低下头,检查自己的手腕。
那里还有几道浅浅的勒痕——是金傀玉丝的痕迹。他的瞳孔震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
“……我做了什么?”
他的声音低哑,带着一种不确定的沉重。
“你被人引导了。”林屿川没有抬头,声音也轻,但语气不像责备,更接近陈述事实。
王虎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他没有追问是谁引导的,也没有为自己辩解。
他只是握了握拳,又松开,从地上站起来,走到最近的试炼者身边,蹲下身检查对方的呼吸。
动作很稳,像是要用行动把之前失去的清醒补回来。
陆陆续续地,更多的人醒了。
有一些人醒来后满脸茫然,完全记不得自己为什么会躺在这里。另一些人在坐起身的那一刻忽然僵住,像是某个片段的记忆猛地撞了回来——他们想起自己举刀冲向城堡正门的画面,想起自己嘶吼着“讨伐首领”的模样,然后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开口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但他们都做了同一件事——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像是在确认那双手还在自己的控制之下。
整座大厅里只回荡着雨水落地的声音、粗重的喘息声,以及偶尔几道倒吸凉气的轻响。
苏晓晓醒得最晚。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眼神很空,像是刚从一场很深很深的梦里浮上来。她躺在地上没有动,只是看着穹顶的裂缝,一动不动地看了很久。
林屿川注意到了她,但没有立刻走过去。他等她自己坐起来,等她自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指纤细,指甲干净,没有任何痕迹。
然后他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身。
“……你记得什么?”
苏晓晓抬起眼睛看着他,目光有些涣散,嘴唇微微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我好像……做了一场梦。”她说,“我梦见自己变成了一面镜子。”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脸,像是在确认那层皮肉还是自己的。
她指尖的温度很低,触到脸颊时甚至被自己冰得微微一缩。
林屿川没有追问。他只是点了点头,说:“那是幻觉。”
苏晓晓又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她隐约知道那不是幻觉,但她也知道此刻追问毫无意义。于是她低下头,轻声说了一句“嗯”,就没有再开口了。
林墨寒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等到大多数试炼者都恢复了基本的意识,林墨寒才缓缓开口,语气不重,却足以让整座大厅的人听见。
“昨天晚上,有人用手段煽动了你们。”
“你们中的大多数人,是被道具操控了情绪,不是出于本心。这件事到此为止,我们不会追究。”
大厅里安静了片刻,然后有人低声说了一句:“……道具?”
“金傀玉丝。”林墨寒的目光落在王虎身上,但没有点名,“范围型操控,能放大仇恨和**。控制者只需要在人群中选一个人作为媒介,就能把一整片人拖进同一种情绪里。”
王虎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但没有辩解。
林墨寒收回了目光:“这件事到此为止。你们先各自回去收拾好自己,白天的任务照常。守夜和巡查从明晚恢复。”
“对了,”林屿川突然出声:“你们的守夜人跑了,我会在你们之中选出一个新的守夜人。”
林屿川扫视了一周,却发现所有人都有隐隐后缩的趋势,唯有苏晓晓是个例外:“苏晓晓,你去当新的守夜人。”
苏晓晓抬起头,像是刚从水面下浮上来一样,过了两息才辨认出林屿川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她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推拒,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林墨寒的目光在苏晓晓身上停了一瞬。只见她站起来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像是还没完全适应自己的重心,但很快就稳住了。
他没有说任何话,只是看了那么一眼,然后便移开了目光。
没有人反驳。也没有人敢反驳。
试炼者们开始陆续起身,互相搀扶着往大厅外走。脚步声杂沓,衣料摩擦声、低语的交谈声、偶尔几道闷闷的咳嗽声——整座大厅从死寂重新变回有人的声响。
脚步声沿着廊道越走越远,最后彻底消失在转角。
林墨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还有一层薄薄的、没有完全干透的水渍,但指尖已经恢复了温度。
他试着将一只手贴上林屿川的后背,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对方的脊椎一节一节地凸出来——比记忆里要明显得多。
大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积水从破窗灌入的滴答声,和几道零星的水珠从穹顶裂缝坠落的轻响。
当最后一个人走出大厅时,雨突然小了。
不是渐渐停歇,而是像被什么力量压了一下,骤然从密集转为稀疏。窗外的暗红星光在云层边缘露出一线,照进大厅,落在满地的水面上,碎成数不清的细光。
林屿川靠在石柱上,看着那一线光,忽然轻声说了一句:“她说他在撒谎。”
林墨寒站在他身侧,没有转头:“谁?”
“艾莉丝。”
“撒什么谎?”
“不知道。”林屿川顿了一下,“她说那几个字的时候,语气很笃定。我认识她吗?”他的声音轻了,“——我以前认识她吗?”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空气像是被抽薄了一点。
林墨寒沉默了许久,才开口,声音很低:“我不记得。”
这是陈述句,没有一点余地的陈述句。
林屿川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看着那线暗红星光,看着它慢慢变宽,慢慢落在水面上,把整片积水染成一种安静的、暗沉的颜色。
然后他说:“他说他会帮我。”
“……谁?”
“林羽。”
林墨寒的指尖微微一紧。
林墨寒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自己意识模糊之际听见艾莉丝说的那句话——镜面之下,还沉着很多东西。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林屿川正在被这些东西一点一点往下拉。
不,准确来说是林羽诱导着他被那些东西往下拉。他想伸手把他拽回来,但连他自己都看不见那面镜子在哪里。
“……你信他?”
林屿川没有立刻回答。他像是在认真想这个问题——想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辨认一件被水泡过的字条上的字迹,一个字一个字地、不确定地读过去。
“我觉得我应该信。”
林墨寒偏过头看他。林屿川的表情很平,看不出任何动摇,也看不出任何确信。
他说那句话的语气,像是在描述一件观察到的结果,而不是一种内心感受。
林墨寒看了他很久。
林屿川没有回望,他的目光一直落在窗外,落在那些碎成细光的星影上,像在看一个很远的、不属于此刻的地方。
“……你怎么说?”
林墨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移回窗外。雨已经几乎停了,云层在一点一点裂开,露出更多暗红色的星光。
那些光落在地面上,落在他们的肩头上,像是某种远古的、无声的注视。
“如果他要帮你,”林墨寒说,“那就让他帮。”
他的语气很淡:“但我不信他。”
他话音刚落,檐角最后一滴雨水恰好坠落,在积水中砸出一圈极轻的涟漪,然后迅速消散。
林屿川没有回应。他看着那些星光,看它们一点一点照亮满地的碎片残影,像在看一场安静的、还没有结束的什么东西。
那些碎片安静地躺着,一片一片,像是无数面小镜子,每一面都映着同一片天空,而天空正在缓缓变亮。
窗外的雨终于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