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寒凉的氛围凝固在空气的每一寸缝隙里。
林屿川之前的那句“他察觉到我了”,像一枚冰针,穿透了他们所有的侥幸。
林墨寒垂眸望着怀中人苍白失色的脸,眼底的温柔尽数沉淀,翻涌出沉沉的冷戾。
他指尖微紧,喉间压着尚未散去的紧绷,彻夜未眠的疲惫被他骤然压下,只剩下极致的清醒与警惕。
林屿川靠在他怀里,胸口发闷,灵魂深处残留的痛感反复撕扯着他的神经。
那名与他容貌相似的女子陨落的画面、林羽漠然抬手的姿态、以及那句穿透岁月唤出他名字的低语,一遍遍在脑海循环,挥之不去。
他想不通,他们与林羽之间,到底被抹去了多少段血腥的过往。
雨势未歇,敲打窗棂的声响愈发急促。
就在这时,城堡厚重的石门外骤然炸开了一阵阵贯穿耳膜的嘶吼,震的人心中一惊。
杂乱的脚步声层层叠叠,从城下石阶一路蔓延至城堡正门,无数人的喘息、怒吼、叫嚣穿透石壁,硬生生劈碎密室的死寂。
“首领就在城堡里面!”
“系统被他们弄消失了!我们凭什么要让他们决定我们的生死!”
“讨伐首领!夺孤城权柄!”
谣言如潮水般涌来。
短短五个时辰,全城失控的试炼者,已然达成了疯狂的共识。副本规则崩塌,系统紊乱空白,所有求生路径断绝。
在极致的恐慌之下,人性的贪婪彻底压过了理智。他们将所有不甘、绝望、野心,全部都转嫁到了两位遗孤城的首领身上——他们认定首领独享‘特权’,认定首领掌控生路,认定只要诛杀首领,便能夺取力量、逃出这里、回到家乡。
无数手持兵刃的试炼者汇聚在城堡外面,雨水冲刷着他们狰狞的眉眼。
放眼看去,他们的眼底尽是被绝境催生出的嗜血与偏执。
密室之内,二人神色同时一沉。
“找上门来了。”林屿川轻声开口,语气微凉。
城外人数虽只有二三十人,但整座遗孤城残存的试炼者已经全部聚集于此。
乌合之众,却胜在人多势众,况且他们还人人抱着殊死一搏的杀意。
“是有人在暗中引导。”林墨寒眸底冷光乍现,语气笃定。
寻常试炼者,即便如何伶牙俐齿,也绝对没有可能在短短数个时辰内统一口径、聚众伐首。
反而在这种时候人心散乱、各自为命才应该是常态。
能让所有人放下私斗、一致对准他们二人——唯有暗处那人。
林羽。
他隐于幕后,不现身,也不厮杀,只是轻轻拨动了人们心中的杂念,将全城失控的**全部都引向城堡,引向他们二人。
借试炼者之手,消耗他们的体力、消磨他们的战力、消除他们固守的‘领地’。便可以自己坐收渔翁之利。
“他在逼我们出手。”林墨寒扶着林屿川的身体缓缓坐起身,他指尖稳稳扶住他虚软的腰身。
“你重伤未愈,我如果被动防御,只会被人海战术活活耗死。他就是要逼我使用技能,逼我消耗魔能。”
话音刚落,城堡厚重的石门轰然巨震。无数兵刃劈砍石壁,撞击声轰鸣不绝,碎石簌簌坠落,整座城堡剧烈震颤。门外的叫嚣愈发汹涌暴戾。
再固守密室,只会被人海战术围死、困死。
林屿川咬牙撑着虚弱的身体,站起身来:“出去。不能让他如愿。”
林墨寒颔首,眼底彻底覆上冷冽寒霜。
他朝着林屿川伸出一只手,林屿川看着伸过来的手笑了笑,随后坚定的握住了它。
两人一步步的走出密室,踏进空旷的城堡大厅。
大厅的穹顶极高,冷雨顺着震坏的窗缝灌落,打湿光洁的青石地面,积水映着暗沉天光,泛着冰冷的光泽。
“真是……豆腐渣工程……”林墨寒看着从上面落下来的水,憋了半天才吐出这么一句。
林屿川笑了笑,他看向林墨寒,温热的呼吸喷向他的脸颊,勾起阵阵暖意。
“紧张吗?”林屿川问道:“门外有着许多未知的危险,紧张吗?”
林墨寒朝他转过头去,眼神在他的脸上观摩了一会儿后便不受控制的看向了他的嘴角。
“咳”
林墨寒别过头去轻咳了一声。
“身体不舒服?”林屿川温柔的看着面前的人。
“没…要说紧张,我倒还真有点……”林墨寒张了张口,却还是没有说出来那后半句。
‘我怕你受伤……’
‘轰’的一声,城堡的正门已经被攻破,密密麻麻的人影涌入了大厅,他们持刀握刃,眼神狂热狰狞,他们的气息将偌大的空间彻底挤满。杀气扑面而来,凛冽刺骨刺骨。
“交出孤城权限!”
“退位让权!”
“要么死!要么让我们取而代之!”
嘶吼声震得穹顶落灰,无数双兵刃直直指向厅中并肩的二人,杀意滔天。
但奇怪的是,他们之中似乎有一道声音与其他人不同:“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你们听我说啊,首领不是坏人!”
林屿川疑惑地偏头一看,那人竟是苏晓晓。她此时正在试图拉住冲在最前面的王虎。
林屿川将视线向右移动,只见王虎双眼通红,手上还隐隐约约飘着一条条交织有序的丝线。
‘是金傀玉丝’,林屿川在心中默念道。
人海层层逼近,步步紧逼,眼中尽是被**焚烧的赤红。
而在没人注意到的阴影里,一缕极淡的暗紫雾气悄然悬浮。
暗处,某间不知名的小房子里里,林羽正端坐在椅子上,静静地俯看着大厅乱象,他的唇角噙着一抹极淡的凉笑。
他不插手,不攻击,只是冷眼看着——他看着重伤未愈的林屿川,看着不得不独自承压的林墨寒,看着这场由他亲手挑起的讨伐之乱。他要等,等林墨寒底牌尽出,等二人战力大损,等这盘棋局走向属于自己的胜利。
大厅之内,人海已然逼近身前。第一波试炼者飞速挥刀袭来,刀光剑影交错。林屿川蹙眉,勉强侧身躲闪,虚弱的身体让他动作缓慢,堪堪避开致命一击,却被余劲震得胸口闷痛,喉间泛起腥甜。
他们根本无力应对源源不断的人海攻势。再这样耗下去,不出半刻,二人必定被人海困住、耗垮。
林墨寒将一切尽收眼底。他看着身侧少年强撑伤势、摇摇欲坠的模样,眼底戾气骤升。
既然对方想逼他动用技能——
那他便如对方所愿。
林墨寒缓缓抬掌,掌心泛起幽深暗沉的魔能气息。
金雾缭绕,不暴戾、不汹涌,却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沉郁。在他释放技能的一瞬间,他周身的气场骤然改变。
“Seven Deadly Sins——Greed(七宗罪——贪婪)”
林墨寒低缓的声音轻落于喧嚣之中。
下一瞬,整座城堡以林墨寒为中心猝然变貌。
原本暗沉的大厅被细碎的光晕笼罩,穹顶浮现漫天虚幻的金箔、珍宝、流光珠玉,它们缓缓落在距离地面参差不齐的上空,随后如同泡沫般飘在空中,往地面看去,满地积水倒映出无尽财富幻影。
两人身上衣服瞬间变得更加华贵,这一幕落在试炼者们的眼中,他们看了看自己脏污的衣服,眼中的贪婪欲妄更加深刻。
空气里漫开蛊惑人心的**气息。这是七宗罪之力具象出来的幻境——不伤人命,不造杀伐,只放大人心底最深的贪念。
满厅嘶吼的试炼者动作骤然僵住。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虚幻珍宝牢牢吸引。眼底的杀意、戾气、讨伐之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疯狂的占有欲。
“宝物……全是宝物!”
“是金子!是宝石!”
“是我的!都是我的!”
没有人再记得讨伐首领,没有人再记得夺权篡位。所有人彻底沦陷,红着眼,疯狂扑向虚无的金玉幻影。
原本抱团围攻的人群瞬间溃散、反目、撕扯、厮杀。为了一片虚幻金箔大打出手,为了一缕虚假珠光拔刀相向。
偌大的大厅顷刻间沦为贪婪的炼狱。人人疯魔、自相残杀、乱作一团。喧嚣依旧,却再无一人对准厅中二人。
林墨寒立在乱象中心,面色微微泛白。七宗罪是极耗魔能的技能,强行大范围铺开笼罩整座大厅,瞬间抽空他大半气力,他的指尖发颤,气息浮动。
“哥…!——”林屿川伸手扶住他,随即在抬头时动作一顿。
只见苏晓晓平平静静的站在那里,她低着头,并没有像其他中了幻觉的人一般争抢财宝。
就在林屿川观摩之际,苏晓晓突然猛的抬起头来,她的瞳孔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天蓝色,淡淡的魔力从她的身体里传来。
林墨寒调整好呼吸,稳了稳身形后才抬起头来。
“你是…?”林墨寒张开口,一边询问一边观察着林屿川的状态。
‘好熟悉的力量……’
只见苏晓晓的嘴巴缓缓张开,在她吐出第一个字的时候身体突然骤然变化。
‘刺啦’一声,一件由蓝红交织且占比各一半的衣服瞬间爬上了她的身体。
与此同时,苏晓晓的脸扭曲、变形,随后骤然变成了一张如同从漫画书中走出来的白皙鹅蛋脸,随后头顶上突然出现一顶三尖锯齿状角冠。
“艾莉丝?!”躲在远处的林羽重重的砸了一下桌子:“她居然附身在了一个凡人的身体里!”
“不行不行,他们现在还不知道以前的事,必须要解决掉她了……”话音落下后,林羽的身体化作一片黑雾消失在了原地。
“不好意思这位小姐,请问您是…?”林墨寒礼貌的打量了一下面前的女子,虽然熟悉感愈加强烈,但记忆中却始终没有她的身影。
“哎……”艾莉丝语气浮夸,她戏剧般的转了一个圈,神奇的是,她在转圈的时候竟然直接滑到了林墨寒的面前,就好像完全不受惯性影响一样。
艾莉丝用手抬起他的下巴:“亲爱的白皇后,您就这样把我忘了吗?”说着,艾莉丝又把头转向了林屿川:“尊敬的白国王,你不会也把我忘记了吧……人家可是会很伤心的呢……”艾莉丝一边说,一边做出掩面哭泣的动作。
“这位女士,请问——”
‘请问你说的是?’
林墨寒话音未落,便被一股黑色雾气直击脑门。
林墨寒瞬间失去了意识。
林屿川瞳孔猛的睁大,随后连忙接住即将倒地的林墨寒。
“正义与邪恶的争锋,终于要开始决斗了吗!哈哈哈哈!”艾莉丝怪诞又疯狂的说着,到了最后甚至忍不住怪笑出声来。
“哎……”艾莉丝看了一眼倒在林屿川怀里的林墨寒,随即一边微笑,一边敬重的和林屿川说道:“尊敬的白国王,由我来寻找便好。”艾莉丝抬起头来,目光锐利,穿透满厅乱象,直直锁定穹顶那一缕极淡的暗紫雾气。
艾莉丝伸手一指,一股光亮飞射出去,那藏于暗处的气息再也无法彻底隐匿。哪怕只有一丝波动,也被映照出来。
“找到了。”癫笑的声音紧随其后:“啊哈哈哈哈哈哈,你是来干什么的呢!”
身侧的林屿川瞬间抬眸,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穿透层层混乱人影、漫天虚妄金芒,精准落在穹顶最幽深的阴影缝隙里。那一处气流诡异凝滞,与整片幻境格格不入。淡淡暗紫气息若隐若现,清冷、孤冷,带着独属于林羽的疏离与漠然。
“让我来猜猜看吧~哈哈哈哈哈”
“你应该是来……杀我的吧!”
癫狂的声音接连不断,但奇怪的是,林屿川竟不觉得她很吵闹,反而是觉得她的声音有着一种不可描述的安全感。
那道雾气见自己已经被发现,便也不再伪装。
大团大团的黑雾在穹顶上聚集,随后黑雾缓缓散去,而在黑雾渐渐消失的时候,一道人影在里面若隐若现……
藏了这么久。
终于,现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