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哈!看招——”
季怀昭踩着梧桐树一跃而下,飞扇直逼辛迟。
辛迟连连后退,剑身锋利,与飞扇碰撞,磨出一道银光。
银光一闪,折扇应声落地。
辛迟猛地冲上前,衣袖随风飘扬。季怀昭大惊失色,节节倒退。眨眼功夫,季怀昭只觉脖颈冰凉,剑身已经直接架到了他的脖颈旁。
辛迟淡淡一笑,收回长剑,微微颔首作揖,“师弟,这一局我又胜了。”
“哼!不和小师兄比试了,都三年了,怎么还打不过!没意思!!”
季怀昭接过辛迟递来的扇子,一屁股坐到旁边的竹椅上。
他撑着头,长腿随意耷拉着,望着面前一览无余的景色,回忆起比试无数次的招式,闷闷道:“呆在山上太无聊了。小师兄我们下山好不好?”
辛迟盯着面前这个扎着墨色长辫,颇为闲散的青年,无奈地摇摇头。他这师弟虽长高不少,面容愈渐英朗,仍旧一副孩子气,心事都在脸上。
一直呆在山上确实枯燥乏味,季怀昭又是个闲不住的。季怀昭满脸期待地看着辛迟,辛迟自然架不住这般恳切的眼神。于是思索再三,一口应了下来。
走之前,两人还不忘询问逢安,要不要捎一壶佳酿回来。逢安当然愿意,急切地催二人下山。
山下正是门庭若市,叫卖声,嬉笑声络绎不绝。来来往往的人群推着二人往前走,不时还有商贩拽着胳膊揽客。
这热闹景象,叫辛迟不免皱起眉,面露难色。他被迫往前走,不忘回头看看自家师弟。
这一看更是眉头拧在一起。
季怀昭和后面一家买小玩意的老板,聊得热火朝天。他眉眼含情,勾起一抹温柔似水的笑,手里还拿着一个木雕玩意,故作体贴地询问。
“这木雕技艺极好,一看便是费了不少心思。如此细心,不知哪位客有幸收入囊中。”
说罢,他放下木雕,叹了口气,挥动衣袖,扭头要走。
“哎——这位公子留步!”老板果然叫住他。
季怀昭缓缓转过身,眼眶竟多了些泪花。
“我与公子有缘,若是公子对这木雕感兴趣,我愿低价卖你。”老板说道。
眼见有戏,季怀昭继续叹息:“可我只带了些许铜钱,怕是有缘无分……”
“十钱!拿走。”
“成交!”季怀昭赶紧数出十枚铜钱,哪里还有方才的可怜样子,拿着木雕,步子欢快地挤到辛迟面前。
“小师兄你看!”他举起木雕展示,“只花了十个铜板!”
季怀昭一脸沾沾自喜。自某次下山因为面容忧愁,低价拿到心心念念的糖人后,他便灵活刷脸,百试不爽。
可辛迟并没有季怀昭想象的高兴。相反,他板着脸,一字一句地说:“差多少钱?”
季怀昭怀疑自己是听错了,他从未见过辛迟对自己阴沉着脸,于是有些忿忿道:“老板已经低价卖给我了。”
辛迟二话不说,转身回了那摊子。
……
辛迟走到那摊子前,同老板说了些什么,又掏出些铜钱给了出去。
可辛迟再回头找季怀昭,乌泱泱的人群中却不见人影。
他当然不认为一个十九岁的少年会出事,但少年是季怀昭,他不能不着急。
辛迟顺着人流往前挤,忽然前面一声巨响,他下意识攥紧剑柄靠近,只听见吵闹声。
季怀昭心里不痛快,趁辛迟回头的工夫,钻了出去。
眼前赫然出现一大片空地,搭起气派的台子,显著的“武”字印在上面。
“瞧一瞧,看一看,武林大舞台,有胆你就来!”伙计敲锣打鼓,不停吆喝。
季怀昭抱着手,撑着头,若有所思。
台上已有二人报名,引得不少看客驻足。
“我赌右边能赢。”
“那我赌左边。”
“……”
众人各执己见,最初只是简单打赌,没一会儿开始分析起来,后面竟下起了赌注。
“你看右边那个又高又壮,满身荤肉,定是一身力气。”
“左边的公子看似柔弱,依我看,保不准是个高手!”
“哎呀!我赌李老四家的玉石!”
“我来醉仙居的佳酿!”
……
季怀昭估摸着,眯着眼盯住擂台上两人。
一个身强体壮,粗布衣服紧紧勒住横肉。一个看似弱不禁风,一举一动又似乎信手拈来。
他倒不关注输赢,只是好奇这公子哥会如何应对。
少时,一声锣响,那公子哥竟如柳絮般随风而起。全然不顾对面大汉的猛冲。
他又轻若蜻蜓点水,顺势落在大汉肩头。忽地长鞭一甩,不知何处抽出,吓得那大汉慌不择路。
他则云淡风轻,静静地看着对方。
那些个好事之人,见大汉略有不敌之势,言语间满是讽刺。
“这也不行啊——看着块头大,一点用也没有。”
“真是看走了眼!快接着打啊!!”
……
大汉当然自知不敌,可他绝不能认输。他脸色一沉,眸子满是阴厉,袖口多出几枚暗镖,瞬间朝对面飞去。
“小心!”季怀昭见状,连忙冲公子哥大喊。
只见公子哥匆匆侧身,这才逃过一劫。不过还是擦过肩袖,渗出些许红色。
公子哥微微一笑,看了一眼季怀昭,收起笑。他盯着大汉,又从腰间抽出长鞭,击落在地面,发出阵阵“啪”的脆响。
他全然不给对面任何余地,每一鞭全力击打皮肉,隐约听见皮肉绽开的声音,却无一人上前阻拦,纷纷噤声。
三鞭落,大汉瘫倒在地,无一点喊叫声。公子哥就此收手,吩咐人把大汉抬了下去。
旁人只见大汉衣衫褴褛,鲜血淋漓,可季怀昭却清楚,这公子哥避开要害处,看似触目惊心,实则只是吃了点苦头,休养几日便无大碍。
季怀昭倒想与公子哥切磋一番。他不加掩饰地盯着公子哥,待对方心领神会,朝他走来。
“在下宫珏羽,方才多谢少侠提醒。”公子哥欠身,十分恭谨地作揖。
“小事,公子不必拘礼。在下季怀昭,本地人。”季怀昭乐意之至。
他看了眼对方伤口处,打算询问一下,对方却先他一步虚掩伤口,歉笑道:“无大碍,少侠不必忧虑。”
季怀昭抿了抿唇,振开折扇,掩面爽朗一笑。
“公子好眼力。”
辛迟找了季怀昭好半天,他远远从散去的人堆中瞧见季怀昭,有些愠色。见自家师弟还同旁人有说有笑,更不是滋味。他径直走上前,站在二人中间。
“师弟,让我好找。”辛迟嘴角微微抿起,眼里却没有半分笑意。
季怀昭当然知道自己闯祸了。他确实气辛迟帮理不帮亲,可他的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已然无一点赌气的架势,气焰自然在听到辛迟的话后降了下去。
辛迟盯着眼前这瞬间垂下头的小师弟,须臾,轻轻吐出口气,提起来的心也平稳了几分。他缓缓开口:“有什么不高兴,告诉我便是,你这样突然走掉,万一……”
辛迟欲言又止。他余光扫过宫珏羽,立刻换上一副生人勿近的表情。
“师弟多有叨扰,不知公子所属何处。”
宫珏羽不急着回答,眉眼含笑,望着面前二人。片刻,他才慢悠悠地说道:“荆楚人士。名讳已经告诉你身旁那位公子。”话音刚落,宫珏羽便发现辛迟不动声色地挡在他的面前。
他也知今日怕是不能再见季怀昭半点,随即,宫珏羽默默后退半步,提高音量道:“季公子,江湖有缘再见!”
不等季怀昭应声,他便轻巧地踏上擂台,脚底似有浮云,跃身上屋檐,隐没入人群。
季怀昭忙着按住辛迟的脊背,想要道别,只听见辛迟告诉他,人已走远。他也不多想,辛迟询问那人名讳,便一五一十地全盘托出。
辛迟总觉得宫珏羽的名号在哪里听过,细细琢磨,也没什么头绪。不过刹那,季怀昭就拉住他,又往人堆里去。
二人玩儿归玩,闹归闹,不忘此行目的。特地去醉仙居挑了壶陈酿,又去菜摊买了些新鲜食材,最后进了绣坊。
对季怀昭来说,这是意外之喜。辛迟将他领进绣坊,取了一把做工极为精细却非面面俱到的折扇。他本以为只是随意扯块布,换个扇面足以。不曾想辛迟按照自己手里这把,做了个一模一样,甚至更得心应手的。
这扇面依旧是几枝翠柳,可任他怎看,都要鲜艳些。倒是空白处添了两行新诗。
“相逢意气为君饮,系马高楼垂柳边。”
季怀昭低头念了一遍,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抬头。
“小师兄,这诗……”季怀昭特地铺开折扇。
辛迟不答。
他扭过头,又叫了一声:“小师兄!你怎么在发呆呀!”
辛迟望向翠柳出神,这才猛地惊醒。他面向身旁的人儿,碎发让人好不心烦,风一吹,就扰得季怀昭脸颊痒痒的。
季怀昭胡乱拢着额边碎发,半倚着绣坊柜台,眨眨眼。
“师兄,我们回家吧!”
“好。”
二人出了门,余辉恰好落下。
季怀昭懒洋洋地伸了个腰,“小师兄,今晚还有鱼吃吗?”
“想吃什么?”
“清蒸鲈鱼!”季怀昭舔舔嘴巴。
“追上我再说。”
辛迟已跑出去几米远。
季怀昭愣了一下,赶紧追上去。
“——鱼要两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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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相逢意气为君饮(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