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迟刻意放慢脚步。从窗外看去,屋内漆黑一片,十分安静。季怀昭应该是睡下了。
他轻轻推门走进屋,尽量压低声音。屋内呼吸声平稳,辛迟利索地搞定洗漱,悄悄将身体挪上床,看了一眼睡梦中的季怀昭,放心地合上眼。
黑暗中,二人的气息交织,季怀昭缓缓睁开了眼。
他在床上辗转反侧良久,眼眶通红,可意识无法平复下来。一阵窸窸窣窣后,他翻身面向辛迟的背,想要凝神聚气。
辛迟只穿了一层单薄里衣,这样看起来,肩膀并不宽厚,两侧的肩胛骨隐约有些凸起。
季怀昭不禁疑惑——辛迟为什么就能够挑起担子。如果那时自己也像辛迟一般,或许就不会这番模样了。可是没法未卜先知,事情已经发生。
……
明日就该开始新生活了。爹爹既然早就决定送他来此,必然是能叫他有所造诣的。季怀昭暗自下定决心,一定跟着师父师兄好好练武。
他要变强!为玉春堂报仇!
如今苟活于世,若无法了却心愿,妄对玉春堂各位,此生无颜再见爹娘。
季怀昭不再心烦意乱,于是困意渐渐袭来,他昏昏沉沉地睡去。
山上离天太近,次日天刚亮,白光便透过窗纸,径直落在季怀昭的眼皮上。他四处摸索,想要遮住刺眼的光,却摸了个空。
他烦躁极了,正要发牢骚,一个声音从耳边响起。
“师弟,该起床练早功了。”
季怀昭手指一顿,猛地反应过来。他揉了揉眼睛,做了好一会儿的思想准备,卯着劲下了床。
辛迟早早做好了小米粥热在锅里。看见季怀昭从屋子里出来,便招呼他吃饭。
“师弟,粥已经热好了。”
说着辛迟盛起一大碗粥,递了出去。
“多吃点。吃完先练早功。”
季怀昭双手捧着热腾腾的米粥,沿着碗口,小口地喝着。
小米煮得软糯香甜,一抿就化。入口浓稠又丝滑,熟米香充满口腔。清晨山上的气温稍低,喝上这一碗,极其驱寒暖胃。
季怀昭还是没忍住多喝了一碗。
……
昨晚回院子,辛迟找来一根木头,刻了把木剑,方便今早的练习。
二人各拿一把,辛迟在前起势,突然,手臂绷直,剑直接往前刺去,剑身于空气中发出一声簌簌声响,只见一处大树叶子飘落。辛迟不以为意,摇手收剑,转身往回走的刹那,身后的一整排篱笆轰然倒地……
季怀昭瞪大眼睛,满是震惊。还未从刚才尘土扬起的情景里出神,辛迟不苟言笑道:“这一招叫前身刺,可打对方出其不意。”
随后辛迟踮脚跳上屋顶,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看好了。”
只见他快速跑了几步,踏着屋檐再次借力,在空中翻身,挥手,一剑重重劈下。四周尘土瞬间环绕,辛迟走了出来。
“这一招为翻身刺,可从背后偷袭。”
季怀昭目瞪口呆,小师兄简直让他刮目相看。
他迫不及待地问:“师兄!我什么时候能学会!”
辛迟茫然地看了他一眼,不等开口,逢安从主屋出来,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你们干什么呢?大早上鸡飞狗跳。”
季怀昭跟着辛迟,赶紧有模有样地作揖。
逢安摆摆手,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调子,“行了行了,昭儿的剑做得不错。你们继续。”
于是他走近灶台盛了碗粥,坐在一旁,静静看着俩徒弟练功。
季怀昭重新聚神,一点一点跟着辛迟说的走。他自然先是学会起势,辛迟帮他调整出剑姿势,手把手教学。可季怀昭有意,却坚持不到片刻便觉得手酸,慢慢松开。
辛迟也会安慰他,毕竟水滴石穿非一日之功。季怀昭倒也不气馁,反反复复抬手,出剑,捡剑。来回数百次,倒也勉强见效,能照猫画虎了。
就这样练习到晌午,辛迟要负责做饭,任务便落到了逢安的头上。
逢安不像辛迟那般一丝不苟,只是闲散地坐在旁边,颇有闲情逸致地品茶。
数不清第几次起势后,季怀昭看着一手摇扇一手饮茶的师父,终于发问。
“不行了——师父……什么时候可以进行下一步啊!”
逢安放下茶杯,不紧不慢地抬起眼皮,笑吟吟地朝他招手。
季怀昭不知所云,走到边上。
“低头。为师悄悄告诉你。”逢安说。
季怀昭听话地弯腰。下一秒,逢安的扇骨正中头顶。
季怀昭一脸茫然,抱着头,惊讶地看向面前的男人。
“臭小子!不知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还没学会走路,就想着跑。别看这起势简单,里面的门道多了,等你参透了再和我谈其他的。否则乖乖练习!”
逢安一连串妙语连珠,叫季怀昭无从开口。他心想逢安一副温润如玉的样子,实则是个不折不扣的笑面虎!怕是任由谁来,也抵不住师父的那张嘴。
想到这里,季怀昭忍不住瞄了一眼辛迟。
“看来师兄也没少挨打。”他在心里偷偷嘀咕。
“想什么呢?”逢安又轻敲了季怀昭一下,“吃饭去。”
“哦。”季怀昭摸了摸头,语气稍有不满。
辛迟已经将饭菜摆上桌,今天丰盛了些,除了清蒸鱼,苦瓜炒蛋,又多煲了鸡汤。
汤里放了些许香菇,特地改了花刀,煨了大约一个时辰,揭盖加以香葱点缀。
他给两人分别盛了碗汤,一人一只腿,放到他们面前。
练了一上午,季怀昭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他冲辛迟感激一笑,也给他盛起一碗汤。
“欧呦——小迟,这小师弟不错吧。为师都未曾尝过昭儿亲手盛的汤。不知有没有机会呀——”逢安打趣道。
季怀昭可架不住说笑,不过他倒是伶俐,仅思索一小会儿,就接上话茬。
“下一碗!马上就给师父盛一碗。不过——”他故意拉长尾音,“我先前听爹爹说,上了年纪的人,牙口不好,得少吃些肉。徒儿看这苦瓜清火,最适合师父。”
逢安哪能听不出来季怀昭的这番话,变着法儿的说他年龄大。可他今年才三十有五,倘若接话,便是坐实自己上了年纪。于是他只能吃瘪,栽在季怀昭手里。
季怀昭看着旁边埋头吃肉的逢安,别提多得意了。他也知见好就收,等逢安喝完汤,他赶紧又添了碗。
辛迟望向面前这对师徒,也被这欢乐的氛围感染,弯起嘴角,闷着声笑。
吃过饭,三人没闲坐太久,逢安便让两个徒弟开始练习。
太阳晒进院子里,空气都是暖洋洋的。季怀昭这会儿有些犯困,半眯着眼,不情愿地晃晃腿。
“师父——就让我歇歇吧。这剑太重了,握不住——”季怀昭露出磨红的虎口,脸上写满委屈。
逢安定睛看向这小儿,叹了口气,说:“你随我来。”他又侧头看向辛迟,“小迟,你先练,我待会儿检查。”
季怀昭跟着逢安进了主屋,乖乖地站在前堂。
“给你。”逢安递来一把折扇。
“师父……这……”
白布扇面上简单勾勒几枝柳条,与玉春堂的那棵细柳一般翠绿……
逢安将折扇一把塞进季怀昭手里,解释道:“以后你就用它了。这扇子当年小迟用过几回,还新着,你先用。”
师兄用过的?……季怀昭攥紧扇子,指腹摩挲着毛边。
“哎哟!”
逢安趁他不备,敲了一下他的头顶。
“又想什么呢?快去练武。”
说着,逢安再次拿起扇子。季怀昭不敢再停留,快速离开了这里。
……
“师兄——小师兄——”
辛迟正静心舞剑,忽然听见季怀昭的声音。
“你看!”季怀昭将扇子打开,面向辛迟展示。
面前的小人儿沾沾自喜,好不活泼。辛迟当然不会扫兴,“这把扇子,与师弟正相配。”
季怀昭得了夸,高兴得眉眼都弯了。他挥舞着扇子,竟想要与辛迟比试一番。
他快速转圈,扇面轻轻扫过辛迟的脸颊,幸好辛迟反应快,躲了过去。可小人儿不愿轻易放过,往前猛扑,想要故技重施。辛迟哪会再给他机会,腰身往后一软,季怀昭便扑了个空。
辛迟快步移步,一跃跳上屋顶,背着剑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气急败坏的小人儿。
“师弟,承让了。”
季怀昭气得跺脚,望向上面的人,泼皮道:“小师兄!你耍赖!!我不玩了!!!”
季怀昭大叫,干脆不理辛迟,转过身,气鼓鼓地噘着嘴。
辛迟见状,匆忙收起剑,二三步跳下来,皱着眉想要安慰季怀昭。可他偏偏是个嘴笨的,只能在小人儿周围打转。
他拍拍季怀昭的肩膀,刚要开口,季怀昭的扇子直抵他的脖子。
辛迟一怔,盯着季怀昭愣神。这小子神色欣喜,嘴角上扬,没有方才的半分沮丧。
“嘿嘿——小师兄,承让了!”
季怀昭收回折扇,微微弯身,靠近辛迟耳语:“这招叫兵不厌诈。”
他勾起嘴角,朝辛迟抱拳,之后潇洒地转身,摆了摆手,嘴角又翘了一下,继续活动筋骨去了。
留辛迟一人呆在原地,好半天没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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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开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