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季怀昭总觉得小师兄哪里不对。
为此他稍有防范。练武要站最后,吃饭抢着端菜落座,睡觉也要先一步躺下。此般种种连续几天,季怀昭的精神头倒是好了不少,但仍然疑神疑鬼。
相反,辛迟看在眼里,对此只感叹自家小师弟终于知道健康的重要性了。作为师兄,很是欣慰。于是在某个雾气缭绕的清晨,特地增加新的招式,以此表示对健康生活的鼓励。
在辛迟第十次用新招式,将季怀昭的扇子击飞后,季怀昭坐不住了。
根据辛迟的行为,他得出一个结论——小师兄有事瞒着他!
思来想去,季怀昭发誓中午绝不端菜,他要直接坐下。不仅如此,他还要三个时辰不理小师兄。让辛迟好好重视自己的态度。
确实,他这么做了。
中午他第一个落座,挨着逢安,得意地看着辛迟来回几趟。吃饭时还和逢安有说有笑,轮到辛迟接话茬,他便埋头扒饭。
结果太着急,呛得直咳。季怀昭也不管是谁递来一杯水,就直接接过,灌了一大口。
待稍微舒服了点,他依旧不忘誓言,直勾勾地盯着辛迟。只是辛迟在收拾碗筷,并没有注意到背后刀子般的眼神。
季怀昭更心烦了。
这天一片云彩都看不见,就一个太阳悠悠地晒。树上趴着的蝉也是个呆头呆脑的,只知道叫,也不知道去些解暑的地方。
——哎哟。
医书上也没有关于吐真草的记载啊!
逢安躺在藤椅上,慢悠悠地晃着,伴着山风吹过,树叶窸窸窣窣,安详地闭着眼。可每一次困意袭来,旁边便传来一声长长叹息。
又是一声叹气。逢安猛然睁开眼睛,侧头看向扰人清梦的罪魁祸首,眯眼微笑,努力保持师父风度。
“怀霁不舒服吗?师父给你放假,不如现在回屋休息去吧。”
季怀昭及冠那日,逢安专门给他取了一字“霁”。现下他倒觉得应该是“唧”,是院子边的枝头上,那只叫得正欢的小鸟。
“师父——连你也拿我取乐!”季怀昭腾地站起来,瘪着嘴。“师父也是,小师兄也是。就是有事瞒着我!哼!不理你们了!!!”
季怀昭一头钻进屋里,留逢安一头雾水地看着紧闭的房门。
……
辛迟端来一壶刚沏好的沸水,从铜罐里舀了一勺宝云茶叶。这是逢安前些日子游历,专程去葛岭带回来的。
除却饮酒,他一贯爱好品茗。干茶叶经滚烫的热水反复浸泡,茶香四散。再将茶汤倒出,先闻香,再观色,后细细品味,唇齿清苦中回甘。
“都安排好了吗?”逢安问道。
“妥帖了。”辛迟帮忙倒水。
逢安浅浅抿了一口,忽然想到了什么,道:“小迟,你与怀霁……”逢安顿了顿,又开口:“找个好由头,别让他起疑心。你可知这小人儿,今日在我身边叹了多少口气。为师的困意都消磨掉了!”
逢安说着说着,愈有忿忿不平之势。
将茶三口徐徐饮下,逢安轻晃杯盏,指尖感受余温。好一会儿,放下茶盏,起身,颇为舒心地说:“去看看怀霁,这么好的茶叶可别辜负了。”
说完,他便挥动轻袖,背过手,脚下生风似的,不见踪影。
……
木门叩响,被缓缓推开,季怀昭看着面前的辛迟,不言不语。即使有许多话要讲,也不能是自己先开口,否则便落了下风。季怀昭此时这样想着,抱着手,头扭到一边。
“师弟。”辛迟唤他,“怀霁,师父叫你去喝茶。”
季怀昭瞄了一眼辛迟,还是不语。
“师兄有什么不是,师弟尽管说出来。如今一点提示没有,我也实在为难。”辛迟眸子稍暗,语气柔和了不少。
季怀昭一愣,眉头微微皱起。言语扭捏:“我……师兄!”季怀昭的脸竟泛起红晕。
“小师兄不与我交心,我原以为你我无话不说,却有事瞒我,自然气恼!可……可小师兄无半点悔恨,还拿我从未见过的招式取乐我!”
季怀昭越说越气,眼眶里慢慢浸了些许泪花。他也不顾手中的医书滑落一边,任由纸张哗哗翻页。
辛迟听得云里雾里,却还是上前,用帕子轻拭小人儿容面。
他沉默着,手忽地停了一下。随后,一字一句道:“是师兄不好,我原是想教你些新招式。”
“……”
“??!”
季怀昭无言,这会儿,他不委屈了,也不生闷气了,心情却是一落千丈了……
所以,只是他想多了?!
显然,季怀昭此刻短暂地丧失了语言能力,只能神色略微复杂地看着辛迟。
辛迟轻摇自家目光呆滞的师弟,隐隐担忧。
“师弟……还好吗?”
“……”
“小师兄,我们去喝茶吧。”季怀昭勉强挤出一抹笑,快速起身,搀住辛迟往外走。
二人围坐桌案,辛迟刚要开口,季怀昭便为他填满茶盏。
辛迟一口饮尽,季怀昭又填满。
辛迟看了他一眼,再次仰头一灌,季怀昭赶忙填满。
“……”
辛迟五味杂陈。他这师弟,方才还要声讨他,现在又这般殷勤,变脸的速度,叫他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他握着杯盏,慢慢饮下一小口,然后手掌遮住杯口。
“师弟——”
“师兄!我晚上想吃莲子排骨汤!”
话刚说出两个字,季怀昭便慌忙打断。
碎发缠绕着长辫,从右脖颈垂下来。季怀昭无从顾及,攥着茶壶,露出一副坦然自若的表情。
辛迟盯着他,不作声。思虑再三,喉结才稍稍滚动,吐出个“好。”
季怀昭望向辛迟的背影,可算呼出了一口气。
黄晕淅淅沥沥地撒进院里,镀出一层金光。季怀昭面朝落日余晖,静静品味带着余温的茶水,茶叶的苦涩长时间经凉水浸泡,进入喉中更为明显。
这般光景,倒是叫他想起与爹娘一同饮茶的日子了。
他看看厨房缓缓升起的袅袅炊烟,眨眨眼,片刻失神。
如此惬意舒适的时光,要是日落再晚一点就好了。
此刻,季怀昭这样想着。
是夜,气温渐渐回冷。厨房传来排骨汤的香气,牵引着季怀昭的肚子咕咕直叫。
逢安赶在饭点回来,手里拎着一包东西,放到桌案上。
“拆开看看。”逢安说。
季怀昭看着纸包,犹豫不决。
“好东西。为师不会害你。”
季怀昭这才稍微放下心,半信半疑地拆开纸包。
几块墨绿色糕点垒在一起。
“——这是?”季怀昭眼神放光,但还是开口确认一下。
“金凤茶酥。我可是特地下山买的。快尝尝。”逢安极为得意,语气也轻快起来。
季怀昭捻起一块,尝了一口。金黄的酥皮包裹住混合着茶油的绿豆蜜馅,中和酥皮的咸香与馅料的甜腻,实在清爽。
这个糕点,他只在玉春堂吃过。离家那么久,他都快忘记味道了。
季怀昭望向逢安,心里多了些酸楚。他垂下眼皮,慢吞吞地开口:“师父……谢谢你……”
“什么?大点声。”逢安疑惑,他正招呼端着砂锅的辛迟过来,“小迟!快来!”
季怀昭挤出一抹笑:“我去厨房拿碗筷。”
随后他起身,跑进厨房。
季怀昭刚数出三副碗筷,余光望锅里随意一瞥。
今天怎么会吃面条?
季怀昭摸不着头脑,回去时,发现师父师兄都还等着他没动。直到他重新坐下,二人还用奇怪的眼神注视着他。
季怀昭摸摸自己的脸,发出疑问:“吃饭啊。看着我干什么?”
话音刚落,像是出现幻觉,两人默契拿筷,给他夹菜,格外热情。
季怀昭错愕。为了防止自己积食,还是果断决定出手,将自己的碗护在怀里,十分戒备地看着面前两人。
“你们这是怎么了?”
“没有啊。”逢安否认。
“……”辛迟跟着摇摇头。
“现在好好吃饭。别再给我夹菜了。”季怀昭不再给空档,埋头吃饭。
辛迟盛了碗汤放在他旁边,然后和逢安交换了一个眼神。
“师弟——”
“嗯?”季怀昭抬头。
“前些日子下山买菜,摊主送了盏孔明灯。待会儿吃完饭……我们放了吧。”辛迟支支吾吾,眼神躲闪。
季怀昭一听便知他提前串好词,他这个小师兄最不会骗人。季怀昭暗暗想,师父也有安排出错的时候,老狐狸找了个小黑兔扯谎。
他倒是愿意陪小师兄作戏,于是轻松勾起笑容,一口应下。
饭后,夜深人静,能听见三三两两的蛐蛐叫。天边星星点点,山上清晰可见。
辛迟拿来孔明灯,摆在地上。
“听闻,将心愿写在孔明灯上放飞,最容易实现。怀霁,要不要试试。”逢安提议,递来一只毛笔。
季怀昭理当接过,他还想看看有什么猫腻,反将一军。
不过听逢安这么一说,他倒真心祈愿起来。
他很快写下心愿,遮遮掩掩的不让看。又催促其余二人也一起。
“师父!小师兄!你们也写!”季怀昭把笔塞进辛迟手里。
辛迟怔了怔,抿抿唇,鲜少羞涩起来:“我没有心愿……我很满足如今的生活……”
逢安掩面大笑,打趣道:“小迟怎么能安于现状呢?许一个愿望,不必羞涩。”
于是在逢安的鼓动下,三人各自写下心愿。
孔明灯缓缓升起,暖黄色亮光照亮所经之处。明月高悬,季怀昭久久站立,全然忘记寻找猫腻,一心只想愿望成真。
身旁二人亦是。
……
“吃面喽!”逢安喊道。
不知何时,二人偷偷去了厨房,端来一碗热腾腾的面条。
“——这是……”
新招式,金凤茶酥,莲子排骨汤,孔明灯……季怀昭回忆今天发生的一切,猛然回过神。
这面条……
今日是他真正的二十岁生辰。前些年,他夜夜噩梦惊扰,逢安便给他改了生辰,把日子定到初来小院那日。季怀昭就一直这么过着,深藏心底里,自己也逐渐忘却了。
季春,行了及冠礼,他就自然开始有模有样地学着辛迟,多分担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季怀昭只觉眼眶一热,就要哭出来。
逢安见状,赶紧指挥辛迟将长寿面端来,递给季怀昭一双筷子。
“‘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生辰就要开开心心的。男子汉哪能哭哭啼啼的不像话。”
逢安嘴上说着,不忘掏出手帕,替小人儿拭去一滴泪。
季怀昭水汪汪地接过面,大吃一口,哽咽道:“谢谢你们……”
今夜,暖风拂动,要进入芒种时节了。
他不用翻遍医书,去找那株吐真草了。
季怀昭往后依然记得这个仲夏夜,他在孔明灯上写下:
“愿长乐无忧,所愿皆所得。”
以及历尽千帆,他才知道,面前二人如是。
孔明灯飞往何处,此地星星点点。
“家人相伴,天下太平。”
“后生如松柏之茂,如雨笋之盛。有多多的酒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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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相逢意气为君饮(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