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雪循风吹至江都,如絮如丝,落得云梦几处白。
冬季是江都人抒发闲情好时节:三两好友相聚,红泥小灶煨温酒,雪水煎茶,凭栏远眺飞雪楼,捉朔雪作画以待春来。
没那么美好。
傅承钰挺拔地站在庭院里,双手高举过头,不断哈出团团白雾。整个人在风雪里站得发抖,掌心通红一片。
“啪——!”一记戒尺落下。
“嘶……”傅承钰下意识想收回手,抬头见到师父“罪加一等”的眼神,又把手伸回来,再挨一记。
吴锐之见他唯唯诺诺的模样,真是气不打一处来:“我承认你很聪明,入门一年几乎等于别人的三年,既然学的有所成,等你动笔写的时候,怎么越写越空洞了?!有功底没真情,有文笔无骨力,真正会做学问的人,会把功夫放在文外,走向青山!”
“不践尘泥,难成大笔。不历山河,无来文章!你和我学的史学难道只是记住史实顺便论一下借古讽今或者以史为鉴而已吗?历史是时代血脉,告诉我们从何而来,你别跟别人一样读个死书,两耳不闻窗外事。”
“中州炎朝有万里锦绣和烟火人间,岂是小小书院所能容纳?!如今超铁交通网络细密如丝,弹指间疾行千里,你该出去看看。书院高墙挡的是喧嚣,要的是静心修学,而不是给你当作逃避的风水宝地!”
傅承钰垂首不语,任由雪落。
自青龙山后,傅承钰不再出书院外。已经现代新中州了,想知道什么上通讯网去找便是,方便至极,没必要再出去给自己找不痛快。
“你给我在这站着!想通了再进来拿走你的文稿!”吴锐之转身扬手将戒尺狠狠掷出。
戒尺斜插雪堆,只余半截。吴锐之带着怒火关门,力度之大,抖落了檐上的积雪。
不知过了多久,傅承钰实在是冷得浑身都在疼,这才将双腿从积雪里拔出,走了。他拿起戒尺仔细擦净,抖落身上积雪,轻轻推门而入,把戒尺归位才脱鞋入内。
吴锐之坐在案前,闭目养神,不怒自威。案上有文稿,吴师看过以后,只觉得浪费,批的红虽然尽是心血,但在上边浪费掉的时间都变成了怒火。
吴锐之问:“受不住了还是想通了?”
傅承钰答:“我知道错了。”
“看来你还没有想清楚。”吴锐之见他想看审读意见,就在他面前碎掉了他的文稿,“我再给你一个新题目。”
“师父,是什么?”傅承钰有点不太服气。
吴锐之说:“我想不出来,你自己自拟立论。做得不好你挨的就不是戒尺了,出门在外别说你师父是我,我丢不起这脸。”
傅承钰拱手作揖,说:“明白了。”
傅承钰起身回到门廊,刚穿好鞋又被吴锐之叫住:“徒儿啊,外面雪下得大了,拿门边的伞回去吧,别病了。”
李霆乾见他瑟瑟发抖地回来,快步上前,用毛毯将他紧紧裹住。傅承钰直到捧着温茶不再颤抖,才愿意看向窗外的飞雪。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他看着大学班的同窗无论怎么样都会行走在中州里、四海外,文章乃成。
甚至万师兄也会出去。
傅承钰喝完温茶,放下茶杯,看自己的手,缓缓握拳又松开,还是好痛。
他转向李霆乾,说:“哥,我们出去逛一下?说起来我还没有见完江都夜景。”
李霆乾起身取来一件大氅,为他披上,系紧领口的系带:“好。”
雪霁月乃明。
江湖岸、小石桥、寒梅枝等等都披上一层厚厚的雪毯。长桥上,有不少孩童在两侧石护栏上堆起一个又一个小雪人,栩栩如生,形态各异。
傅承钰穿得全副武装,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这些十几岁的孩子搭雪人,他也想。
李霆乾却悄然俯下身,掬起一捧雪在掌心揉捏塑形。片刻功夫,一只圆润可爱的雪兔便出现在掌中。
“哥!你什么时候……”傅承钰收回目光时,这只雪兔已送到他的眼前。
傅承钰接过只具其形的它。他转身走上几步,在梅枝林里寻觅片刻,捻起两瓣红梅,点在雪兔的眼窝处,神形兼备了。
傅承钰将它捧至李霆乾的面前,两人相视,发出几声畅快的轻笑。
傅承钰将它放在桥栏不显眼的角落。
走过桥头,傅承钰回望几许,仰起头看李霆乾,说:“这桥真像断桥啊。”
李霆乾说:“此桥在文武帝平定江山后重新修复,当时他把‘段桥’更名为‘断桥’,即‘抽刀断水吞江河,举杯揽月上九天。’之意。江都云梦十景,断桥是其一。”
他顺着傅承钰的目光,又说:“书上是这么说的,我说得对吧?”
“嗯。江都府志曾载,江都因文武帝而中兴,功业堪比宗室太祖,千年过去,仍被铭记着。”傅承钰看向断桥的目光忽然就释然了,“在中州的这些年,我好像……不那么想家了。”
话刚说完,一梅枝实在承受不住积雪之重,雪落傅承钰的肩头。
李霆乾为他拂去,傅承钰说:“看来确实如此。”
穿过梅林后,繁华街区复现。只见街区的尽头有一处突兀的空地,护栏歪歪斜斜,行人路过时,若手里有垃圾就往里边随便一扔,反正第二天有人清理,扔就完事。
“通讯网上说的方家原址就是这里。”傅承钰停在废墟前面。破败断壁早已清空,被改为垃圾回收。
寒风扬起飞絮,甚至会带着点味道。
傅承钰眉头一皱,伸手接住飞来的冰花,冰晶渐渐在掌心融化。
傅承钰说:“当时江州在方州牧近二十年的治理,经济繁盛,民生富足。战事初起,他不仅大力支援燕北,甚至要求朝堂坚决抵抗。证据指他泄密,上京定他投敌,程序天衣无缝。可我总觉得好奇怪。”
傅承钰抬起头看李霆乾,说:“据信方州牧的小公子失踪了。若有朝一日他跟我一样被找到了,恐怕他面对的东西会比我的还可怕。这些到我为止,就行了。”
李霆乾说:“起初朝野上下并不相信方州牧投敌,但御史台公布充足的证据后,舆论反转,门下省判他投敌叛国并没有问题。”
“那你信吗?”
李霆乾隔着帽子揉着傅承钰的脑袋,说:“我没有见过方州牧。阿钰,相信只靠直觉,真相有事实才会令人信服。”
傅承钰说:“哥。若方家小公子还在,我希望他能好好地活下去。我是中州傅氏,那些恶鬼该由我来对付。”
李霆乾不知该说什么,只有一声“好。”
再穿回梅林,走到桥头时,傅承钰看向雪兔的角落,发现它的眉间被点上一点红,栩栩如生。
……
走出过一次,便有第二次。
傅承钰借着冬季的全副武装,在中州寻觅踪迹。
玉衡山破开的山口,林海雪原覆盖也难掩战争创伤。
玉海与颍川是唯二的世界经济中心,是中州炎朝的光鲜招揽面。
还有南海之滨的蓝天碧波。
傅承钰哪都去了,也看见了。
中州炎朝的超级经济体量,一国抵万国,自然什么都不缺,唯独缺了心气,得过且过矣。
雪融冰消,春意将至,新学期前,吴锐之又叫来傅承钰,考问。
吴锐之问:“我看你之后就没了动静,是想明白了还是怕了受不了?”
傅承钰仍有些不服气:“师父,是徒儿学术不精,直到现在想不出题目。生有涯而知无涯,中州气象缭乱,看得越多我越困惑,所以徒儿不敢乱拟。”
吴锐之却仰天大笑:“博者不知,知者不博。无题不是无为,做学问就是举灯过幽泽,拟题反而会局限你的视野。对知识感到敬畏,对尘泥抱有真情,才能去点烛造光。徒儿啊,你自己悟到的比我给你言传身教的都要管用百倍千倍。”
言尽于此,吴锐之开始赶人:“回去好好准备开学吧,新学期,新内容,新戒尺。”
傅承钰本想伺候师父用饭,还是被赶了出来,正好撞见万辰见。
傅承钰作揖:“万师兄。”
傅承钰没有拜温词为师,万辰见那点醋意早没了。看他一声又一声的“师兄”,解惑也无妨。
万辰见提了提手里的茶包,问:“落日黄昏好,师兄正打算去子君山阁楼点茶一番,不妨一起?”
风皱云梦湖面,涟漪将碎金揉皱抛洒,如漫天星火从天坠落。
傅承钰抬手微遮住金光,不由地感叹:“浮光跃金,如钓星火,真是美不胜收。”
万辰见用茶筅搅着茶膏,说:“飞花学子,兰舟清荷,银杏两岸,夜雪一湖,是春堂的一年四季。不过说起银杏,九百多年前,文武帝也是春堂的学生。即将离开书院时,他在子君山坡种下一棵银杏树,如今我们叫它文武银杏。我们为纪念文武帝功绩,每年春来毕业季都会种下一棵银杏树,如今皆枝繁叶茂。”
李霆乾在一旁静坐,听到“大炎文武帝”时倒接上了话:“文武帝在中州炎朝最危险的时候挺身而出,值得被纪念。逝者已矣,彼时国人在文字里留下自信自由的气象,跟今天完全不一样。”
傅承钰说:“话是这么说,但先祖傅景珩身边聚拢着一群心怀理想笃定信念的一群人。他们甘愿为中州前程而毫不犹豫地牺牲自己,铸成千秋功业从来不是只靠一人之力,而是他背后千千万万的无名英雄。‘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这十二字评价,不仅属于文武帝,更该属于这些英雄们。所以我认为,银兴树记住的是他们。但千年后的中州炎朝是这般陷入兴衰轮回的模样,英雄热血早已凉,时间太久了,无人铭记也是正常。”
炎朝立朝接近两千年,横跨中州古今两个时代。若要追溯其前朝风雨,有古史三千年,更有文明万余载,文脉赓续至今从未断。
傅承钰叹于中州历史的厚重,更惊于其与中国历史的相似。
现代新中州犹如古史九州中国的现代演绎。
“但为什么在已经有民选官的情况下,中州依旧诞生出世家政治?”傅承钰对万辰见问。
万辰见点茶动作不稳,差点烫到自己的手。
傅承钰突然意识到说出的话不像是自己能说的,头一回感受到与文明对话的不惧感,摆手道:“算了。去日不可追,来日犹可期,我们更应向前看。”
万辰见继续默默地点茶,在点好最后一汤后,长舒一口气,说:“师弟说的没错,应该向前看!”
同窗闲谈,终归课业。
傅承钰双手托腮,好奇地望向万辰见:“万师兄当初如何拜入温先生门下的?”
“你猜。”万辰见闲搭椅背。
傅承钰分析道:“肯定是师兄天纵奇才,有两把刷子,入了温先生的青眼。”他的目光细细打量,狡黠地问,“万师兄有松雪之容,又身俱学问才华,应该有很多人追求师兄吧?”
这话一问,万辰见深埋在废墟之下的情愫仿佛又要破土而出。
薛郎的小宸砚。
万辰见不敢再去想,面露怅惘与失落。
傅承钰见他这副失神落魄的模样,当即想要致歉,温词不知何时出现在他的身后,说:“是我主动收他为徒的。钰儿,意不意外?”
万辰见本来是只与师父共饮,阴差阳错之下邀了傅承钰。温词刚到的时候正好听见傅承钰的提问。
她心中不由地感叹:“钰儿现在就有这样的思考,吴老确实教了他真东西。从来都是我与砚儿饮茶,现在多了钰儿,放心了。”
傅承钰起身差点撞倒茶杯,满眼尽是崇拜:“万师兄,你怎么做到的!我拜吴师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熬出黑眼圈,愁掉不少头发。”
万辰见被他这模样逗笑了。
温词对二人道:“我朝思暮想许久,直到今天终于可以给我的徒儿取字了,钰儿不妨也来做个见证。”
万辰见轻应一声,已经藏不住期许。
……
翌日,万辰见换上春堂正装,内着淡青绿交领长袍,绣有祥云仙鹤纹,外罩一袭玉白襕衫,领口绣有飞燕衔枝。青丝披散,万辰见跪坐于至圣文宗画像前,气质澄澈如光风霁月,不染纤尘。
傅承钰站在后方,见到变了模样的万师兄,只觉是宛若新生,气韵清雅,是蓝玉之姿。
温词站在万辰见的面前,眼中尽是欣慰与得意。砚儿沉潜研习多年,早已习得真传,但温词忧他未来因仇恨失去温度与底线,从此沉沦不起。
傅承钰梳顺长发,束好发带再退到一边。温词取来一支镶玉桃木簪,稳稳簪入髻中,扣好发冠,扶他起身,抬眼望着他。
万辰见两行水光滑下。
“砚儿,”温词抚着他的衣襟,“我思量许久,决定为你取字为平心。”
温词恳切道:“古语云‘度之以远事,验之以近物,参之以平心。[1]’为师希望你能在这世道中,勿惧风涛险恶,待人待事莫负本心,莫要被仇恨淹没理智、遮蔽双眼。为师老了,而你与钰儿都很年轻,无论未来如何,持心守静,自有云开月明之时!”
她说着抬手为万辰见拭泪。
万辰见(方宸砚)肩头微动,轻声道:“谢……师父。”
傅承钰听到温先生提起“仇恨”二字,心里琢磨着:万师兄的身世,也无比坎坷吗?
入学春堂以来,万辰见待傅承钰时近时疏,貌是情非。虽然有缓和,他总觉隔着一层纱。
春三月是开学季,也是毕业季,经过短暂的冬假,重聚与离别皆至。
俩人走在湖边道上,时不时路过三两结伴的学生。万辰见望着湖边垂柳,转而看向傅承钰,试着提议道:“钰儿,大学班剩下的基础课我想指导你一二,你……愿意吗?”
清风阵阵,拂动起他发丝,万辰见面含笑意,师兄也。
“喂,你听见了吗?素日冷淡的万师兄竟愿主动授业了……”路过的学生也听到了,纷纷看向他们的万师兄。
傅承钰当然听得见周围的微语,得意地说:“好呀,但万师兄……是否也得雨露均沾点?”
“当然。”万辰见颔首。
【1】出自《荀子·大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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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平心 INNERMOS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