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舟文海,书页睡颜。秋日深夜,万籁寂静。
傅承钰刚睡下,而万辰见又陷入至血海里——
炎费大战,时运改写,灰尘落在方家,就是烧上一场春日的火。
长平三年如月初七(炎历1968年2月7号),炎朝与费沙之间爆发战争,国境沦为战场。费沙突破防线,在玉衡山炸开一个山口,给中州留下永远无法弥合的伤口,尸骨无存,天地移改,燕北危矣。
开战不足月就有不明人士流传起“江州州牧方云意投敌费沙”的证据,御史台指令飞龙卫押其至上京。
起初举国舆论哗然,一致要求上京放人!团结一致,抗击外敌!
荷月廿三(6月23日),中州炎朝兵败如山倒,费沙大军围困颍川府,中州走到了最危险的时候,御史台就突然公布出“完整、准确、严密”的方州牧叛国证据。
舆论终于反应过来:方云意投敌是真的!
敌意即士气!士气!还是士气!
一篇紧急通讯文,瞬间传遍中州大地:
“江州州牧方云意叛国投敌,致使玉衡山防线一朝崩溃,近十万军民瞬间灰飞烟灭!昔日银装素裹的壮丽山峦,被同胞热血染红,化为惨不忍睹的坟场,草木颓唐,控诉着卖国者的滔天罪行!
费沙敌军,所到之处,踏我河山!毁我城市!辱我百姓!从衡州青禾府废墟中逃出的妇女声泪俱下地控诉:‘我男人和两个儿子为保护我,任由敌军凌辱杀害!我还亲眼目睹,他们连老人孩子都不放过!’妇孺悲号、老者哀鸣,令我山河蒙羞,江山蒙尘,子民蒙难!颖川是我山河明珠,是经济中心,如今却遭敌军围困,困在城内的亿万百姓性命危在旦夕!
同胞们!团结起来!同仇敌忾!共赴国难!势必将侵略者逐出我中州炎朝疆土!势必还我家国尊严!势必要严惩国贼,荡平外敌!”
这封通讯文如燎原火,点燃了举国士气。中州各地、大江南北,上京皇城、江州州治府以及江州方家外,都围满了大量义愤填膺的民众。他们的手里都紧紧攥着这篇文章,一遍遍振臂高呼:
“国贼不死,誓不罢休!”
“严惩国贼,血债血偿!”
方宸龠将方宸砚托付给邻家的薛坚小哥照顾,而他与温词为父奔走上诉。方宸龠顶着天下辱骂,甚至不惜动手从他们手里一遍遍抢夺回为了上诉证父清白的证据。
尽力了,终审结果没有变。
在方宸龠眼前,薛坚把方宸砚护到身后,拍胸保证,“方大哥无需担心我们的安危”。待方宸龠走后,薛坚转过身抱着方宸砚,带笑哄着他:“小宸宸,不要怕了,薛哥疼你。”
长平四年元月廿九(1月29日),中州反攻势头正盛,主动向费沙低头停战。
那些怒发冲冠,硬生生地给掐灭了。
桃月初一(4月1日)深夜,不知是谁翻过围墙纵火烧掉方宅。火光冲天,无人救援。
危急之下,方宸砚被方宸龠推了出去才幸免遇难,而亲人永远在记忆的火里挣扎活着。
似有惊叫,万辰见猛地惊醒,大汗淋漓,剧烈地喘息,抬手摸到肩膀伤痕时又被烫开。他侧过身,失神望向窗外月,暗自流泪。
声浪热浪,无助绝望。方宸砚被薛坚关爱得很好,夜夜惊梦都有薛郎相伴轻声安慰,但越好他越怕,越不愿薛郎徒遭牵连。
薛郎值得更好的人。
方宸砚无法原谅自己独活,便在天光破晓时分欲与云梦中,却没想到被一群恶劣的人群发现了,便撑船过来把他捞上来,拖到岸边,边骂边来一顿拳打脚踢。
“方州牧就是你老子,是吧!”
“孽种,你想死可没那么容易!”
方宸砚被打得咽不住血,没有作答,颤抖着,悲哀着,怨恨着。
直到见了一滩红,那些人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温词找方宸砚找了好久,最后在云梦湖畔林间,才找到那个浑身血污腥臭的方宸砚。她向他伸出手:“我是温词,是你父亲的朋友,也是他的辩护人。你要不要做我徒弟?”
方宸砚记得家父对温词亦是敬重,毫不犹豫地拜下,哑声道:“师父……我不死。”
傅承钰回来了。
人群也回来了。
都在痛快地发泄在这罪妃杂种的身上。
心中的怨恨在万辰见耳边诱惑道:“惩国贼?林妃娘娘就是国贼!她的儿子堂而皇之地回来风光活,不让好殿下替你去尝被万人唾骂追着殴打的万倍滋味吗?殿下有什么资格反抗正义?烈火浇心,是他该得的。”
傅承钰初入学,万辰见受师父所托,嘴上答应照顾,实际看他如看己。
不做什么,只是看。
入学时间一久,傅承钰听到讥讽渐渐地也不反抗了,也开始躲起人。书院生活本该美好,可他活动不参加,等饭点快过了才去用冷饭,下课就回房闭门不出。
方宸砚看见,傅承钰开始跟他一样了。
唯独傅承钰每次遇到万辰见,总会打声招呼。
月光照亮万辰见的脸,想起师父将他领进门后,对他说:“方州牧早已是靶子,炎费大战不过是加速了你父亲的结局到来。你若想翻案,就跟我学法学。文能剖是非曲直,律可净黑白沉冤。我曾是状元郎,如今是玉衡学者、春堂书院院长,我会倾尽毕生所学,全部教给你。但是,你不能被仇恨蒙蔽,否则你与那些人有什么区别?你掌握的学识还能有什么用?”
万辰见望月自语:“如此对待傅承钰,何尝不是在重复对待我?”
万辰见转个身,借着清辉,抬起手,目光沿着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逡巡,喃喃自语:“明明不是他的错,为何却让他承担这一切?方家之事与他有何关系?我为何要与他过不去?我是否……向钰儿坦白我心中所想?”
辗转反侧至天边鱼肚白,万辰见的眼睛布满血丝,直到天亮到刺眼,才起身洗漱,准备今日的学问考教。
考教时万辰见答得迟疑,错漏百出,一反常态。
“砚儿,你在想什么?今天怎么如此心不在焉!”温词不满地一声合上手中书。
万辰见躲避温词的视线,低下头:“没什么。”
温词伴他十四年了,万辰见心里有什么事,就会想着要逃避不面对。温词闭着眼睛都知道,他一直在躲傅承钰。
温词给万辰见斟杯热茶,坐到他面前,直说:“砚儿,他叫你师兄是没错,但我没有收承钰为徒。而且他志不在此,不会选择法学的。”
“我……”万辰见每次被师父点破心事总会结巴,答不上来,连答非所问都做不到。
看着杯中热气扑面,万辰见叹口气,哽道:“即便……即便他选了,师父也不能收他为徒!前些日子师父找他谈话,让他弃医从文,我以为……我心里确实不舒服。但徒儿确实偷听了,是我不对,之后我会找他当面道歉。”
这话一出,温词见他的脸憋得微红,“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温词说:“钰儿的宗室身份注定他不能安稳走一生。他不能选择出身,但他现在能为自己选择文科就读。我当初没有给你选择,是师父自私了。不过,为师真心期盼,你们二人能好好相处,同进退、共成就。”
万辰见不是不清楚道理,他只是不原谅自己能苟活,流泪道:“师父,第十五年春了,我还能有几回?”
温词为他拭泪:“御史台公布的证据足以将你父亲定罪,我败诉是必然。我为他辩护,不为私交,只为方州牧与我说的那句‘要我死可以,勿牵连江州百姓’。方州牧死了,清流没了主心骨变成一盘散沙,英华殿事变就是这样。可能以后查到的真相不如你意,方州牧真的投敌,到时你该怎么办?还要寻短见吗?”
“可是……”公正客观是法学之独立精神,万辰见却自始至终认为爹是清白的,已经先入为主地陷入禁锢里。
人生不足百,哪能岁月催。
温词握起万辰见的手,一起覆在他的心口前:“感觉到了吗?砚儿,你的心跳是如此的年轻有力。你改名换姓不就是想活着面对未来吗?你正是未来多于过去的年纪,你不像我,过去已经占据了我人生篇幅很大一部分。我一生只有你这个孩子,我全都教给了你,砚儿啊,你学得很好,除了翻案找真相,你真的可以做很多事,去试着做别的事,中州炎朝在等着你。”
掌心下传来跳动,掌心上是手背的温度。万辰见反手紧紧捧住师父的手,转过身望着她,眼睛湿润如一只寻求庇护的幼兽。
“砚儿,道阻且长,师父不可能陪你走一生。”温词凝视着他的眼睛,“总是孤身一人,是没办法活下去的。”
万辰见想起傅承钰回朝以来所受种种,身份地位不同谈不上感同身受,他却无法原谅自己对傅承钰有过怨恨。十四年春后,真相确实可能残酷,我想好要怎么面对了吗?
万辰见沉默须臾,缓缓点头:“师父……所言甚是。”
……
夏久雨与爸妈的样貌不一样,总被说是捡来的野孩子。尽管事实就是如此,夏家却容不得小雨被这么说,小雨自己也争气,再如何转学也不影响学业。小雨也开始学会骗爸妈,说:“同学都挺好的。”
傅承钰不是夏久雨。
傅承钰是被绑回来的。
消沉躲避不是以牙还牙让别人感到痛的方式,这是在折磨身处异国他乡的夏久雨。傅承钰怜爱小雨,小雨怎么学的,傅承钰也该怎么学。
春堂大学班确实挺好。傅承钰入班年纪虽小,但学业冠绝群雄也没有所谓的架子,书院千年文风撞上他的视死如归般的求知欲也要甘拜下风,自诩“学神”的同窗们也纷纷低下高昂的头颅。
但傅承钰再好,遇上拜师难题,不是课业天衣无缝就能解决。
傅承钰经过短暂的通识学习,在一众文科之中选择了历史学。按书院传统,选定学科方向后需向老师递帖拜师。
傅承钰学得玩命,自然要最好的老师。他看重了前中书令、玉衡学者、史学泰斗吴锐之。递交拜帖,请先生教我。
第一次,傅承钰只拿着院长推荐信上门,只有闭门羹能吃。
第二次,他潜心研读吴锐之的几本著作,模仿思路写了一篇文稿。吴锐之见他没再拿推荐信,手里倒有笔墨,勉强看过一遍却厉声斥问:“你这从哪抄袭来的?!”
刚被吴锐之轰走,傅承钰坐在湖畔长椅上,望着湖面出神,怀疑自我。
“你在此坐了很久了。”万辰见站在傅承钰身后,他忐忑看向李霆乾,李霆乾却转身离得稍远些。
傅承钰闻声回头,看到万辰见,问:“万师兄,当初你是怎么拜师的?”
万辰见双手抓住长椅边,忐忑道:“你是想……拜哪位老师?”
“吴锐之先生。”傅承钰说完后,见他紧绷的神情陡然放松,仿佛真换了一个人。
不是温词就好。
万辰见不想师父再分心给别人。
“吴师向来严厉不苟,对学生要求极高,周道静学了十五年才可以毕业。”万辰见心虚地看湖,“吴师在去年带他出师以后,收到的上千份拜师帖全都给拒了。”
“啊——?”傅承钰愕然,却也好受了些。
傅承钰注意到万辰见的眼神瞥见了放在自己身边的文稿,便问:“万师兄,你能帮我看一看问题在哪吗?”
“啊?”万辰见还没做好准备,那篇文稿已经凑到他眼前,“哦,好。”
万辰见逐字逐句细读后,还给他,说:“文章结构清晰,行文简练,论点论据算是扎实。我也看过吴师的书,你这全是他的东西,没有你的思考,他看了一定会勃然大怒。”
傅承钰沉吟思索稍许,才道:“原来如此,难怪吴师会问我从哪抄来的。”他抬头接过万辰见还回来的文本,起身向他感谢,“多谢师兄指点迷津!”
沉潜至夏季,傅承钰拉着李霆乾不断旁听、阅读、试写,笔耕不辍,投入到连李霆乾从对历史产生兴趣到看到文字就感到枯燥的程度。
直到临近夏末,江都的年度烟火大会即将举办之际,傅承钰认为“我可以了!”才提笔重写。
傅承钰拿着重写的文稿再度上门拜访,却被告知“吴师讲学未归,不必等待”。
傅承钰等在门外直至夜色降临,花火大会要开始了才见吴锐之回来。
吴锐之见他又来,问:“我认得你,你还不死心?”
傅承钰双手奉上文稿,说:“请老师批评指正。”
吴锐之开门,侧过身:“进去吧。”
傅承钰惶恐,先请先生入内,小步跟在后面,跪坐时端正挺拔,一言不发,只有吴锐之翻页的声音。
吴锐之快速扫过全篇,甚有意思,才会逐字逐句去阅读。
跪坐久了傅承钰十分不舒服,已经有点撑不住要晃了,吴锐之却故意叩桌一声,小动作立即收住。
吴锐之起身拿来朱笔,站在他身侧在文字间圈点勾画,批注密密麻麻,五页纸的缝隙一处不留。
吴锐之与傅承钰面对面坐下,将文稿推回他面前,依旧板着脸道:“你做的文章,连基础的功底都不扎实,格式也有问题。而且提要的意思是,在短短几百字里,凝练出正文的核心思想,你根本不会写提要,你画蛇添足是要干什么?这些问题真的需要我指出吗?”
吴锐之话锋陡然一转:“但是这些都是知识积累的问题,不是态度问题,我看得出你有了自己的思辨,文风朴实自由,没有被学人结论束缚,敢于提出新洞见!着实下了苦功钻研,做学问这样做,就对了。”
傅承钰刚被贬斥心灰,随之而来的肯定让他一时语塞。
湖对岸的烟火大会开始了,烟花绽放的瞬间点亮屋内。
吴锐之按着文稿,问:“怎么?被烟花吓到,不会叫我师父了吗?”
闷响惊起梦中人,傅承钰喜言于表,连连行好几回拜师大礼:“徒儿傅承钰,拜见师父!”
李霆乾倚靠路灯柱许久,见傅承钰从月洞门里雀跃而出时,不由得笑着迎上他,问:“看你这模样,成了?”
“没、错!”傅承钰猛地抱住他,用力地拍了拍,差点就把文稿拍散了,“哥你真是辛苦了。”
李霆乾背过手,接过他的文稿,想要收好,傅承钰这才松开怀抱,两人并肩沿着湖畔小路返回。
晚风拂过树梢,对岸烟花四溢,傅承钰不禁停下脚步驻足去看夜空中缭乱的烟火。
李霆乾也看见了这般灿烂的烟花,低头问:“阿钰想出去看吗?想的话哥带你去。”
傅承钰手里拽着柳条,说:“那里人多我不想去,就站在这里看一会吧。”
……
上京夏末闷热,沈府却没怎么开冷气。
沈长渊得母亲放行,又来上京见大哥。
“哥哥,今天是一年一期的江都烟火大会,我给我们抢到了票。哥,去不去?”沈长渊跟在沈长风后边,凑着身子来回问。
沈长风听到这话,立刻回过头盯着他,说:“你想干什么?你今天来了就别想出这个门。”他唤来管家,吩咐道,“你们都给我看好二公子了,绝对不能让他跑出这座宅!”
沈长风盯他盯到天色渐变橘红,喝茶下棋这些文人玩意都上了个遍。沈长渊眼见有点来不及了,满头大汗,烦躁地拿扇子扇风。
沈长风嘲笑道:“这就坐不住了?急的话要不和晨风打一场,酣畅淋漓一番?”
沈长渊把两张票从怀里掏出,揉成纸团,拍在案上,说:“算了。”
沈长风拢紧衣,在通讯上点了点,光粒流动组成一张光幕包围你我。
一声长啸破空,烟火大会开始了。
如亲临现场般,人群的欢呼声,烟花的响声,硝烟的呛鼻,甚至云梦湖光水色皆在眼前复现。
“跟大哥在家看直播也是一样的。”沈长风说,“你听着,三皇子殿下退回你的匕首就是和你断了情谊,你去哪里都可以,唯独不能去江都招惹他。”
沈长渊闷声道:“哦。我只是……”
“恼了?”沈长风太了解他了,便说,“别到时你被他的侍卫打得鼻青脸肿,灰溜溜滚回来被咱爹嘲笑。”
烟花太吵了,闹得沈长渊心里不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