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平二十三年桃月十六(炎历1988年3月16日)
江都云梦春回桃红,飞燕衔枝筑巢,相送结业学子。傅承钰在书院里读了七年书,不回上京的这些年,真是三月春风似剪刀,逍遥快活。
上京没那么想。
东风雨带来刺骨湿意,灰暗的低云都笼在国都过活的每个人头上。
青龙山后,傅承钰从年节、元宵、花朝、上巳、清明、端午、秋半、千秋节等节日庆典上消失。上京中州朝堂、内务府、宗人府等官方通讯页面关于中州宗室第三子的介绍,只有傅承钰的名字。
温院长下过口头令,谁对外泄露三皇子殿下私生活,谁就与春堂书院说再见。皇子七年离京不归,帝君不仅拴住宗人府的嘴不乱叫,还把铁拳挥向那些泄密者。这七年,足够说明了他对三殿下冷藏的偏爱。
现代新中州不循古时旧制的杀伐排异,宗室皇子是国本正统级的稀缺资源。中州四大家如恶狗夺食般去争抢宗室子身边的近身席位,要他依赖于你。
远在江州的傅承钰,是皇子,出身血脉就不高贵还带着血债却又恩宠无边,恶犬当然会闻着味扑上咬他一口撕下肉。
“政出多门,权去公家。[1]”
四家主不领朝堂官职,成就了秩序与规矩的现代中州之美。但上至年度户部财政预算、中书省工作奏报、尚书省提案等等朝堂要事,下至推举门生故吏补进要职,助他选举等家国大小事都在四大家争权夺利的视线范围内。
帝君想法再好,但没人去做也是白费,不如与世家挨着,各取所需共天下。
细密雨丝在上京李宅里织起灰蒙蒙的帘幕,将院里的亭台楼阁洗得模糊不清。
议事房内灯火通明,家主李云之与长子李若刚结束与门生的议事。僚属行礼离去,脚步声与交谈声渐隐绵密雨声里。
李若送走最后一位关上门,走回父亲的身边,侍立待命。
尽管智能地龙能恒温室内,足以应付连绵阴雨带来的寒气。直到李若回到自己身边,李云之才感到有些许暖意,终于能喘口气了。
家主心里明白:长平过到二十三年,李家一年不如一年,如今连议事房都坐不满一半。
三省一堂尽在季、段、陈三家手里。李云之虽与陈家家主陈之淮关系匪浅,但也没亲密到是盟友地步。
究其根本,燕北大战后李家实力大损,无力撑起上京大盘,高鸟将尽,良弓犹藏。
李云之说:“若儿,你觉得三皇子殿下,怎么样?”
李若躬身行礼,神色恭谨地奉上他暗中对傅承钰做的调查分析。傅承钰的七年学子画像,全在这三十多页里。
“请父亲阅示。”
李若在父亲翻看报告的时候说:“三皇子殿下越经磨砺,愈发锋芒。心智之坚韧、人格之独立,远超同辈之人,甚至太子殿下和二皇子殿下亦望其项背。人如玉衡天南峰,坚不可摧、高不可及,绝非池中物!”
李云之接过报告,掠过第一页的一句话结论,去看后面的内容。
笔尖划过纸面,光粒子顿时在纸张流动,在一行又一行的文字身旁,逐渐在桌面延展出对应的数据图表、事实索引或直接资料,事无巨细地加以佐证。
《三皇子殿下的能力评估》:学识策谋均达顶峰!三殿下在吴锐之门下受教展现出极强的学习能力与坚韧,在春堂大学班的成绩从未下过1%。殿下这些年多有走访中州,我们发现殿下能在其所著文章中将所见所得学理化、理论化,敢提出新洞见,不惧学理质疑,表明殿下的学识渐成体系,具有开创学派的潜力。
《春堂书院面临的外部压力》:春堂书院因为破例接受三殿下入学,已成为上京朝堂的焦点。目前有充足的证据表明,朝堂具有‘解散春堂书院,并且强迫三皇子殿下转入玉山书院’的意图。例证如下:其一,从长平十八年至二十三年,春堂书院申请获批的国家研究项目近乎为零,即将满足触发《中州炎朝教育律》关于解散拆分书院的相关条件;……
李云之抬头看他,问:“若儿,朝堂真想对春堂书院动手?陛下难道不知道?”
“是儿子从学部的数据里找到。”李若颔首,“这些年他们申请到的朝堂项目近为零,所以春堂书院转向主攻地方州府项目,但我认为可能无事于补。至于陛下,如果知情一定会第一时间来见父亲,但是并没有。”
再翻。
《季段联盟新动向》:稳健平静。段玄章意图虐杀三殿下,虽然面上是下狱处理,但得到季家保护,实际由段家自行处置,据信三皇子殿下对此态度是冷笑一声,毫不在意。此事后春堂书院加强了对三皇子安保,特别是在长平十八年至十九年初,李霆乾暗中拦住数次针对殿下的行动后,再无波澜。例证如下……
《太子殿下与陈家态度》:态度中立。陈家曾利用段玄真大作文章向三皇子殿下示好,但殿下无动于衷,之后再无新动作。但太子殿下对殿下数次显露真情,例证如下……
李云之看过几页,翻过。
《沈长风中毒事件调查》:已证实三皇子殿下与此事无直接联系。大兴经过调查,此事系沈家内鬼勾结外部贼子,利用了殿下寄来画像的机会,这才得以突破安全防线。但沈长渊在青龙山的所作所为,看着鲁莽冲动,本家认为,因中毒事件与青龙山的时间间隔相近,动机不仅源于泄愤,也有家族考量。例证如下:其一,据传是三皇子殿下在坠崖前甩开了沈长渊伸来的手,赌命相换……
难怪当时潺潺山溪突然混进血色,惊惧了在场所有人。
李云之也在青龙山上,闻讯隔窗看护时看见殿下刚被推进急救室,心脉就已经成了直线,太医馆的几位医宗围着他抢救,由直线变再度跳动的折线的场面。
李云之坐到从天明天黑又天亮,看得揪心又震撼,是医学抢回了一条命还是阎王真不敢收殿下的命,真不知道。
原来是赌命啊。
李云之合上页,朝李若问:“沈长渊最近怎么样?你和他关系还说得过去吗?”
李若说:“我和表弟谈不上融洽,见面先互相嘲讽走上两句。在那件事以后姑母就病了,他变化挺大的,神气逍遥又带着不高兴,唯沈二是也。人待在上京更加嚣张,过年前沈长渊在平江楼里跟人用饭,偶然听到季家段家的人在饭桌谈着那件事,二话不说冲上去掀桌一顿打,闹得沈大哥又进宫领人。”
“小渊他曾向春堂书院寄过几次信。据说殿下向春堂的守卫吩咐过,从大兴来的信都可以收下,但得当来人的面扔进湖里,也不用来报有信送达。真是太丢脸了。”
“难怪沈锐对长渊闹事之后毫不留情,唯独涉及到三殿下到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变得颇有耐心。”李云之恍然大悟,“看来信是沈锐按着他写,但殿下绝不领沈家是非。殿下与陛下的性情,还真是像。”
李若走到紫檀香案旁,取来一只香炉,点燃一枚盘香,走回放在父亲面前,就着青烟袅袅,说:“陛下为他取名‘承钰’,比太子殿下的‘雅’、二皇子殿下的“清”,更金玉锋芒,期望深远,遗失流落十三年,四家惦念不止。三皇子回朝如珠光宝器失而复得,谁都想上去夺取利用,这就是属于殿下的命,不会有片刻的安生。江都春堂,表面上是他的研修学问安身之地,实际上已如在深渊巨浪里的一方扁舟。即使殿下有一身经天纬地之才,作得妙手文章,然而如果一直无权无势,单打独斗也会终成空。”
“这与我李家在燕北之役后的处境不像吗?”
李若双臂撑着桌,身子微向前倾,翻开附录页,说:“殿下人生经历非凡坎坷、才思敏捷又具血性,殿下的文章,面上是研究历史问题,实际藏了对现代中州的批判,毫不留情,从不惧外露锋芒。请父亲原谅我的冒犯,一句话就是‘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殿下已经明示,李家再不献宝,陛下之后,盘香燃尽,再无李家。”
“回狂澜于既倒,支大厦于将倾,揭日月之昭昭,破阴氛之冥冥。[2]”
家训如此,风骨亦是。
是傅承钰需要李家还是李家需要傅承钰。
是后者。
李若说出了李云之不敢说的话。
傅鸿秋登基为帝,限后宫为三。季家本留最后一个妃位给段家,却没想到先中宫支持陛下与林娘娘。
没有李家说话的份,跟段家一样,后宫没有机会。
李云之重新看收进附录的几篇文章,思路清晰、工笔犀利,文风朴实,敢辩敢论,有王道气势。
傅承钰论的是古代中州的中朝一代,被铁骑横扫江山、盛世覆灭、偏安江南的旧事,学人看见的是借古讽今,是以史为鉴,更是历史新论。
在李若眼里,是图穷匕见。
宗室发文,无论写得好不好,谁都会第一时间去读,唯独得捏着鼻子承认三殿下学识厉害。但李家家主再读此文却是津津有味,回头看去,竟是心头热血难凉。
行文潇洒一万字后,收于“勿谓言之不预也”。
《中州科学》是中州学术顶级平台[3]。傅承钰独作发文,一石激起千层浪,又在《中州历史评论》就此回应再议了五千字,彻底颠覆中朝偏安江南的学界定式,历史神话破灭。
李云之仰头感叹道:“看来吴令愿收三皇子殿下为徒,并不是如外界所传的贪恋权位,而是学术和育才。殿下他……确实做到了。”
李云之收起怅惘的面容,郑重合上,说:“若儿,殿下在《中州科学》《中州历史评论》上发文的那几期刊物,替我都买来,发给大家都仔细去拜读。待爹做好批注后,由我亲自带入宫里呈给陛下一观。”
李若躬身应诺,心中了然:父亲要亲自去探陛下的口风了。
李若低声应了声“是”。
李若拉开房门一条缝,寒意扑面。上京雨细柔阴冷,搅得天地混沌。他回头向父亲躬身一揖,便撑起伞,头也不会地扎入雨中。
他的白衣下摆被溅起的雨水溅湿,冷得驻足抬首看被上京城灯光照亮的灰暗天色。低云落雨,不禁想起殿下在江都反咬斗狠、政事堂御阶碎玉纷飞、青龙山松手坠崖宁为玉碎诸事。
李若伸手接雨,扎在手里的冷,也落在手里汇聚,最后也同玉屑飘零而下。
同年,巧月十二(7月12日)。
江都阳光烧得云梦清荷愈发勃然。
晴空万里,湖浪阵阵,江都城浸在夏荷香气,飞雪楼在艳阳天中明亮照耀,邀君共赏云梦水天好颜色。
夏休十日,万辰见向傅承钰提议去采莲,说:“每年夏季,江都人会乘兰舟在湖里乘浪,游弋在荷花之间。云梦湖广阔如海,人在其中,感天地浩渺,品清荷甘甜。”
三人高兴地在云梦湖里游船采莲。傅承钰探身去摸一支莲蓬,李霆乾扶住他的腰,万辰见站在船头撑住船桨,看向接天莲叶无穷碧。
欢声笑语在荷间泛开,而湖西江波岸边,茶室里边叠满了比温词还高的、被驳回的朝堂研究项目申请书。
忽有白衣行客来访,温词下意识地说:“未锁,请进。”
温词见是李家来了,撂笔刚要起身,李若立在门边,躬身作揖道:“晚辈李若,拜见温先生。先生唤我表字濯玉即可。”
公子白衣胜雪,眉目清朗俊逸,立身行止典雅贵气,可他的唇角却透露出长期在朝堂打机锋的圆滑,令人无法拒之门外。公子沐光,清濯如玉,在世周旋,是濯濯风骨。
“稀客。”温词将人迎入请在窗边对坐,刚想斟茶慰劳却被李若代之,“濯玉,请坐。”
“晚生久仰温先生,心向往之,但此事重大,莫怪开门见山。”李若郑重地递上携带的一份文书,推向温词,“这不仅事关春堂书院存续,更事关三皇子殿下前途,还请先生阅示。”
温词不语,只是拿过翻阅。
学部果然把“拆散春堂书院,并入中州其他书院”提上了日程。
李若挺拔跪坐,等。
温词看完后退回,说:“我们春堂书院既然敢接受三殿下在这里求学,就会预料到会被朝堂视为挑衅礼法,但条件并未全都满足,若执意与文道过不去,我们不会任由宰割,必会抗争到底。不过李家情报倒是证实了我的猜测,多谢。”
“我们的高墙为他挡去环伺的豺狼虎豹,李家不是其一?”
李若坦然道:“李家有虎豹之心,也有君臣之义。是三殿下征服了李家,不是他需要李家。李家护吾主,必誓死不已。”
交谈至天傍晚,李濯玉终于喝完一杯茶,告别离去。
傅承钰抱着几支新采来的莲蓬,汗水湖水都湿透了身,脸上还带着外出踏足心满而归的红晕。
万辰见偏头与钰儿笑谈,无意抬头望去,只见一个白衣身影从师父文房中躬身一礼后,转身离去。
师父脸上没有笑容。
万辰见预感不妙,匆匆与二人告别,去寻师父。
【1】《晋书》卷一百十七 载记第十七
【2】《告文宣王祝文》-苏轼
【3】两本学术期刊都是顶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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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李家 WE ARE CONQUER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