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守占 第15章 夜色 TOSS AND TURN

合作愉快吗？

傅承钰只当沈长渊叩门是在求他写封举报信，皇帝爹看后勃然大怒，一怒之下解职，放人回大兴。

傅承钰回踹门板，走了。

沈长渊只觉得西州以后必定热闹非凡，还回什么大兴？

傅承钰的房间已由李霆乾布置妥当：枕头边要放只鲨鱼抱枕，床头小柜要放一盏小明灯、一个笔筒和小书架，与原来的小寝屋布置一模一样。

知小弟者兄长也。

李霆乾见傅承钰摇摇晃晃地回来，眉目精光四溢，像是逗完凶物后兴致不减，更是势在必得。

“阿钰。”李霆乾迎上去，说，“你的房间我布置好了。什么事那么开心？”

傅承钰靠着廊柱伸懒腰：“我还没上任就有人赶着上门求合作，被人放在眼里惦记着——感觉还有点刺激？”

李霆乾当即知道他说的是谁，说：“难道不是挑衅？阿钰，哥说句难听的话。你是君他是臣，一封举报送到陛下面前就能让他原地滚蛋，换个听话的西域都护使上来，你也好眼不见心不烦。”

傅承钰抬手解开发带，松开马尾，懒洋洋道：“一个巴掌拍不响。他走不了，被我皇帝爹流放边疆，正一肚子气没地撒呢。我呢，就看他能和我玩出什么花样。”

“不过哥说的也是。我是君他是臣，君臣有别，他要是冒犯我，哥得替我惩戒他。点到为止，别让他丢了官职。”

李霆乾说：“哥是禁军，下手从来只下死手。此前我看他虽隔有衣甲，仍能看出一身铜筋铁骨，健步如飞，功夫了得，力道绝对不弱。虽没哥和他交过手，但应该没问题。”

“但你不能和他起冲突，不然你就说不清了。”

傅承钰把发带放在李霆乾的肩膀上，拍着说：“哥你给我的东西我一定会拿回来。”

“一条发带而已。”李霆乾拿下来在手里叠着。

“那不一样。”傅承钰说，“如果只是我的东西，他拿了就拿了，权当赏赐，利息算着。但是这个是你给我的，那就不一样了，万师兄也是同个道理。没有你们，我兴许会真的坚持不下去。”

傅承钰冷脸道：“若哥说沈家有秘密，我也看得出来他对我有所图谋。藩家对宗室的那点小心思，我倒要看看能有什么花招，不会是谋反吧？”

万辰见这时换好浴衣出来了，说：“什么谋反？今时不同往日，现代新中州的桌上，武力不是常规选项。上京能掐住大兴的工具多得很，谋反是不可能的。如果谋反的代价是中州文明陆沉，沈家付得起吗？”

“席间闲聊时我注意有人说了最近黑甲军有了变化。”万辰见说，“他是西域都护使，军费来自州府，整军经武都要花钱，以后必和你有不少往来。如果黑甲军还是烂泥扶不上墙，师兄给你出点实际主意，你来整他？”

傅承钰乐了，揶揄道：“师兄啊，学律法的心眼都那么黑吗？”

“什么黑？”万辰见神色一正，“以后你少不了要和朝堂扯皮打嘴炮。你来还是我来？”

“师兄你来。”

“行啊。”万辰见双手攀上傅承钰的肩膀，把人推进屋里，“快去换衣服。来了就是西州人，试试西州的泡澡习俗。”

……

洛川府建在戈壁滩的边缘，有绿洲有水源，古时就是中州重要的外贸交流重镇，设有西域都护府加以守护。如今月夜如旧，灯火变灯光，洛川尽管还是那个西域之珠，但已经不重要了。

洛川主城区入夜后只有灯光的喧嚣，街市无行人，家家户户闭门不出，形成一种奇妙的繁华之感。

城区中心那三束直射天际的远射光柱，远看如划破天际的利刃，近看却无法直视，亮到避之不及。

澡堂里水汽氤氲，笼着白雾。偌大的池子里，只有这三人。

傅承钰无意瞥见万辰见的肩背，惊得猛然站起。池底湿滑，他一个趔趄差点摔倒，给身旁两人劈头盖脸地浇了满脸水：“师兄！你肩背那里怎么有一片烧伤的痕迹。”

他话出口才惊觉失言，连忙摆手：“对不起，万师兄，我……我不是有意的。”

“以前家里走火被梁子砸到了，留下一个印子而已。不是你的错。”万辰见抬手抹去脸上的水，淡然道。

万辰见垂眸盯着水面，水中倒影不断地在扭曲，眨眼后是平心映浪，澄眸无漪。

万辰见挑眉反问傅承钰：“倒是你。你被沈长渊踹下山崖差点就死了，回到春堂的时候我瞧着身体是好了……”

傅承钰顺手撩起温水洗脸，手臂撑在浴池边，身体后靠，坐在浴池里翘起二郎腿，目中无人道：“早就好了。俗话说‘柿子挑软的捏’，我不就是那个‘软柿子’和‘替罪羊’吗？至于沈长渊这些人，我还真是谢谢了。”

李霆乾一言不发。

“……万师兄，你就找找文书上的漏洞，不要刻意卡着不放，也不能太上心，有不对的地方就做个副本留着。我呢，这几天去会一会张舟济……”

李霆乾听到“张舟济”时，立即从沉思中惊醒。

李霆乾攥住傅承钰的右手腕，说：“不行！你不能单独去找他！”

“哥。他的那点心思我清楚得很。有时候，这种心思反而能被我给利用。老狐狸是老狐狸，做得滴水不漏是应该的。但老狐狸的儿子是不是也能有他老子的水平，这就很难说。”傅承钰冲他勾手，示意低头，凑近悄悄道，“况且，哥，这几日我有任务要交给你……”

李霆乾松手了。

夜阑人静，灯熄帐落。

万辰见的那句平静的“不是你的错”一直在傅承钰的心里翻滚着。

人就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不是我的错，怎么接在冒火梁子这句话的后面？”他盯着帘子泄露而出的夜光，喃喃道，“当初温先生唤他‘燕儿’。同音的字那么多，唤的是哪个字？难道万师兄曾改过名？”

傅承钰转个身伸手摸来通讯，点亮玩了起来，微光映亮了他的脸……

……

沈长渊刚来洛川的时候，无法理解西州人对澡堂的钟情。

沈长渊不喜欢和别人共浴，而统帅府里有他的一个专属浴池，也能接受。众将见他总在统帅府夜宿，不过是等人在官邸宅院里边修好小浴房后才回家。

简单过水，沈长渊便直接趴在床上。

这人也睡不着。

摸来通讯，点开一人开始骚扰。

接通后……

沈长渊叫起李若，命令道：“别睡了，起来。”

“干嘛！”李若被吵醒，不悦道，“沈长渊你有病啊？”

沈长渊没答话。

白玉无瑕的脸出现在沈长渊面前，李若打个哈欠也要拿扇遮着：“你不说话我走了。”

“当然有事。”沈长渊坐起身靠着床头，衣带不绑、交领敞开，露出紧实有力的肌肉线条。

沈长渊盯着李若直接问：“你怎么跟傅承钰搞上了？”

横空出世的这句话令李若醍醐灌顶，猛地坐直身子，怒道：“沈长渊！你是西州的沙子吃多了变傻了吗？你说话前能不能先过脑子啊？什么叫我和他搞上了？我是他的臣子，他是我的主君，这能一样吗？”

沈长渊嗤笑一声，大马金刀坐着，恶声道：“既然是盟友，那你给自己捞来一个甘州参知政事做什么？要支援怎么不跟他一块儿蹲在西州这个坑里？好的自己捞，坏的让他扛？”

“殿下已是西州参知政事，他的身边有春堂文科院的律法翘楚，我再来岂不是画蛇添足？况且我出现在西州，难道不会打草惊蛇？”李若知道是试探，“甘州比西州稍好，宇文州牧已经放权，又有你的将军杨代。我作为甘州参知政事，西州州府到时出了新货，我跟进，形成声势不好吗？”

李若说得真像那么一回事儿。

沈长渊屈起一腿，漫不经心道：“若哥你别装了。你不就是想借助他的手，拿下西域四州吗？西域转好，李家啃下硬骨头，呵呵，衣锦还乡？”

李若反问道：“那任命书刚送到沈大哥手上的时候，你怎么就二话不说接受了呢？一点条件都不提，真奇怪。”

李若摇着扇：“你不是看不惯上京朝堂吗？你要是闹点舆论动静，兴许陛下就收回成命了。你就还是那个逍遥快活的大兴二公子。”

沈长渊说：“我爹不想让我领兵，可陛下反其道行之，把我派来西域。别人看是流放，我反而觉得是个机会。”

“哦？”

沈长渊笑道：“本都护使不带宝剑，不写遗书，上来就是干。我是大兴二公子没错，但从那天开始，是西域都护使沈长渊。若哥，你就等着吧。我在上京能横着走，陛下让我两分，自然也能在西域耍威风。”

李若假惺惺道：“瞧你这一脸无畏自信样，身负皇命就是不一般，英武非凡，听得我心头一热都想投军了。表哥给你鼓掌。”

“西域有什么猫腻我还不是特别清楚。你哄得了张宁和，但如今换了对手，西州已经进入傅参知时间。张州牧再舍不得手中权力……老弟啊，离了州府支持，我到要看你怎么成事。”

沈长渊说：“先帝之策，黑甲军由州府供养——确实被你拿住命门。但若哥啊，如果西域再乱起来，朝堂第一时间会找谁呢？我敢赌，你敢玩吗？”

沈长渊“嘁”了一声，说：“你不敢，所以你推他出来。你给他下了什么**药，把人骗来西州？”他指着自己，笑问，“难道因为我？”

“老弟啊，别自作多情。”扇沿拨开眼前落发，李若说，“殿下他做决定的时候还不知道你沈都护使呢。颍川君不去，偏向空山行，妙也。君心复杂，但我李家前途就在殿下的身上了。”

李若瞧着沈长渊的脸色，末了补上一句：“殿下他有李家，足够了。”

这话沈长渊听得不舒服。

李若见沈长渊沉默着，困意上涌：“怎么哑巴了？没事我就去睡……”

沈长渊蛮横要求道：“给我看一看他的通讯圈。”

折扇掩住了李若的嫌弃，却还是给沈长渊看一眼傅承钰的小世界里都有什么。

内容寥寥无几。

有几张读书笔记，几张人物画像，有温词，李霆乾……

“哦吼，居然还有我？！”李若默念，“诶呀，小玉郎的心里果然有我李濯玉。”

沈长渊一眼看出他的画技愈发精进，画韵未曾改变。

李若刚要冲沈长渊开口显摆两下，突然就弹出了提示——访问已被拒绝。

“我被他拉黑了。”

李若饶有兴致地向前倾身，几乎要“凑到”沈长渊的眼前，促狭道，“小渊啊，表哥再问你一遍，你为什么要那么对他？”

沈长渊被这问话砸中，碰到了他自己不愿面对的罪过。

傅承钰是真诚，而沈长渊虚伪了。

国宴散场后，沈长渊前一刻还有笑脸，下一秒便冷了下来，暗道：“他怎么敢顶着一头短发出现这种场合里？”

兄弟俩回去路上，沈长风问：“你觉得三殿下怎么样？”

沈长渊靠着车窗上，望着上京夜景，随口应道：“他啊，口音腔调真是独特，我从未听过。”

沈长风点头：“你这么说，三殿下的说话腔调确实非常独特。似是江都话但又带了些江南韵味在里边。他刚回中州，谁也不认识，以后殿下的口音腔调慢慢改回宗室口音后，就没事了。”

“陛下不可能不明白，但三殿下他头发都没留长就出现在政事堂上……兴许他是想家了，想留住往事的痕迹。”

沈长渊却说：“留住往事的痕迹？那我们有的是往事和他留。”

往事皆在眼前。

“答不上来了吧？”李若合扇嘲笑，“答不上来就老实向他磕头道歉吧。”

沈长渊怒道：“若哥，你还是那么地烦人，惹人讨厌！”

李若从来是选择性耳聋，沈长渊的话只挑爱听的才会听。

李若冲沈长渊挑眉后直接关掉通讯，盈盈发光的光粒子顷刻消散。

卧房重回寂静，只有沈长渊的心跳声。

沈长渊试着入睡，还是睡不着，便从床上鲤鱼打挺，坐到桌前，拿过布巾给画像擦去灰尘。

他笃定，今夜的傅承钰还是国宴上的那双柔情眼，但那独特的声韵，快要消失了。

沈长渊在后悔，为何要有这场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