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长渊上任前的一段时间,有对黑甲军的现状做过思想准备,但实际看到的下限之低有些超乎想象:跑不动、翻不过、散如沙。这些兵油子仗着军爷身份,横行街市、嗜好酒色、扰民成性,视军规军令跟厕纸一样。
曾经“厉风砂、戍日月、安定西”的黑甲军好像不复存在了。
唯独甘州将军杨代带出的队伍,尚存锐气,算是有秦军“虎狼之师”的味道在里边,托住了黑甲军的颜面。
治疗散兵游勇,当得铁石铁腕铁石心肠。当夜,沈长渊将迟到的十九位将领就地免去军职,重新从士兵做起。不服,有军法利剑等着。
确实有三位州指挥使不服气,骂了沈长渊几句。不等都护使开口,杨代就带着纠察把人拖走处分。
沈都护使就是一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嚣张模样,即使检举书漫天地飞向兵部,依旧我行我素。
清洗后上马操练,这几个月,黑甲军真是热闹。沈长渊穿梭在各地校场里,紧盯着儿郎操练。
就着混乱的呼喝声,晨光走过来在沈长渊耳边低语:“主子,西州参知政事已抵达洛川州治府。张州牧设下了接风宴。”
沈长渊眉峰一挑,顿时来了精神,给杨代发完消息后冲晨光扬了扬下巴:“那走,补上几个月前的接风宴。”
巧月初七,州府铺着红毯,张灯结彩,有京城贵人来。
“西州州牧张宁和代表州治府,恭迎三皇子殿下至西州任职参知政事。”张宁和满面堆笑,领着身后黑压压一片州府官员,借着行礼的契机打量着傅承钰这一行人。
傅承钰冲他摆手,说:“客气。往后这一年里,还望与诸君携手合作。为以后方便做事,叫我参知就行,有事直说不用行礼。”
张宁和哈哈一笑,顺势接上傅承钰的话:“州府一定会全力配合傅参知。”
他侧身让路,左手若有其事转了几圈,做个优雅夸张的“请”的手势:“今日州府备下薄宴为傅参知接风洗尘,还望赏光?”
“张州牧真是费心。”
傅承钰懒得再客套,走红毯时东张西望一下,记一记州府人员的长相。
六府八十县的长官也都来了,没一个缺的。
排场还挺大?
傅承钰刚找到座位坐下,等人都入座之后,张宁和刚准备直接说开宴,傅承钰倾身靠过来,问:“怎么有人一直盯着我?张州牧,介绍一下?”
张宁和顺着视线,看见自己的儿子跑出来了,只好说:“这是犬子张舟济,年岁与您相仿,日后还望您多多提点关照啊。”
“哦。”傅承钰看桌前都有名牌,唯独没有他儿子的,“确实一表人才,有栋梁之貌。”
张舟济浪惯了,今天西州空降参知政事,他也想去会一会,没想到看到傅承钰时,握在手里把玩的明珠从手里滚到桌上。只是一瞬息的对视,就让他慌忙垂眼,羞涩道:“见过傅参知。”
傅承钰权当张舟济跟沈长渊是一类人,忍耐一年再收拾。
“张州牧,这回我带了我的人过来协助,陛下也允准了,待会一起敬酒时带上他们,认识一下诸位同僚?”
从来都是下官给长官敬酒,现在有宗室。张州牧权衡利弊,刚要顺着意思答应时——
“砰——!”
几乎所有人被这声巨响惊得肩头一耸,纷纷往那看。
连明珠吓到都滚下桌摔了。
大门被沈长渊踹开,门板撞上墙壁再回弹时发出震响。
逆着外头的暮色深蓝天色,沈都护使一身光亮黑甲站在门口。
傅承钰也站起来了。
沈长渊当着所有人的面,走到张宁和面前,抱拳一次,说:“当初本都护使就任时因为军务繁忙未能出席州府办的宴会。真是好巧不巧,没想到几个月以后还能有第二次,正好借这个机会,弥补下我们的遗憾?”
沈长渊也注意到了傅承钰这半披下来的发丝,卷发挑染,真是大胆。
傅承钰抬头看着沈长渊。
沈长渊问:“西州参知政事,多我一个,想必无妨?”
沈长渊看一眼,好像在冲他自己笑。
再觑,还真是。
傅承钰说:“今晚是张州牧做东,我是客,自然客随主便。不过……”他指了指头上“都护使抬头看看,能不能改?”
光幕显着:欢迎三皇子殿下履职西州参知政事。
张宁和当然清楚两人过往,既然傅参知也同意了,便说:“是本官疏忽了,谅沈都护使忙碌就没能再办。西州能在半年之内迎来两位,是西州的荣幸。既然人到齐了,那就开始吧。”
傅承钰指着张舟济身边的空位,说:“坐吧。”
沈长渊坐下时压根没看张舟济,反而冷眸盯看李霆乾一眼,估计着他的身手到底有多厉害。
李霆乾也不怕这生吃的目光,防备至极,脸上写满“滚”。
沈长渊看见名牌,知道了坐在傅承钰左手侧是万辰见。他正帮着傅参知跟张州牧搭话,比侍卫柔和。
傅承钰已是西州最高行政长官,官场自然不能怠慢,他们事先都商量好了宴席上要对傅参知敬酒。但沈都护使不请自来,全场就他一个武官,文武分离是潜规矩,谁敬他谁倒霉,不敬是不给面子。
傅承钰先敬张宁和,随即起身走向席间,主动与官场敬酒,顺带交谈几句,送出个人情。
傅承钰每次只让酒液碰唇即止,一轮下来一杯未尽。似是被酒味冲到,眼角浮起酡红,走完一圈已经有些顶不住了,由万辰见悄悄撑着后背。
沈长渊靠在椅背上,眼里瞄别人,他对张舟济问:“我送你的明珠怎么缺了一角?”
不等张舟济回答,傅承钰已经站在沈长渊的身后,酒杯在椅背碰一下,回去入座。
沈长渊当作什么都没听见,动筷吃饭。
傅承钰与张宁和你来我往地闲聊起来,从西州的基本情况到洛川府的民俗民生。
沈长渊已有八分饱,还有几杯酒下肚,他们还没完。
沈长渊见他没动多少饭。
沈长渊见张舟济坐得局促不安,一直来回翘着腿,顿时明白这小子在想什么。
终于聊到了权力交接的事。张宁和说:“傅参知,州府吏事现在正值调整的关键时刻,一切皆有章程可循,还希望您不要打乱了安排,不然影响的是州府事务运转,耽搁会误民生。”
傅承钰说:“我刚来人生地不熟,我不会新官上任三把火的。”
张宁和笑道:“傅参知深明大义!国家法度,白纸黑字,下官岂敢不从?只是主政一方,牵一发而动全身,最忌朝令夕改。如今西州稳定的局面实在来之不易,若因权力交接而无端生出事端,州府会无法向朝堂交待,也会拖累殿下您的前程。”
傅承钰动筷夹起还有些温热的烤肉片,尝了下,不太合胃口。他说:“我的前程倒是不要紧,西州稳定才是民之所需。”做了下心理准备,才能编出些宗室故事说给人听,“父皇与皇贵妃娘娘今天对我说过,理政如烹小鲜,不急不躁。”
沈长渊也觉得烤肉有点柴,不好吃。
“张州牧您在西州任职多年,对西州的了解远比我一次私访来得要深,我应该向你多多请教。日常事务州牧就照旧处置,只需将文书副本及紧要事项,我过目盖章就行了,我也好和你学学。”
“当然,既然我已经是长官了,那今年的年终述职,我帮你去?”
张宁和已经打算直接放权,笑道:“傅参知当真是思虑周全!”
张宁和主动给傅承钰再倒一杯酒,刚要满上的时候,沈长渊不知什么时候起身,绕过张舟济,走到两人面前,夺走酒杯一饮而尽。
粗鲁到酒液有些洒到了傅承钰的头上。
沈长渊拿着空杯原路返回时,还冲李霆乾挑衅地送去一眼。
……
宴席散去,洛川干燥的冷风正好能散去宴会的燥热。
傅承钰靠在官邸大门前的红木柱边,余光瞥见沈长渊正不紧不慢地踱近。
沈长渊站在阶下,故作疑惑:“哟,你怎么在这?”
“我住这。”傅承钰往后一指。
李霆乾不在。
“哦?”沈长渊轻笑一声,一脚踏在台上,剐蹭掉靴底沾的灰,“那真是巧,斜前方不远处就是我的宅邸。”
傅承钰看见了,是个高门小户,这人进去可能得低头,原来如此。
终身任职那就做到死吧。
两人平视的瞬间,沈长渊先开了口:“看来你我缘分真是不浅,去我那继续喝两小杯?”
“饭没吃够?”傅承钰反指州府方向,“那里还有点夜宵。”
沈长渊说:“吃饱了。”
傅承钰说:“吃饱了那回去睡觉。”
“睡不着啊。”沈长渊像是低声唤着情人。
“怎么?”傅承钰抱臂笑一声,“要我给你唱曲助眠?”
“你还会这功夫?”沈长渊换了另一只脚。
傅承钰说:“你金贵,我心疼,怕脏了你。”
沈长渊解下武器交给晨光,双手摊开表示没有敌意:“试试呗,我倒想看看你会怎么玩。”
“是我松的手,不关你的事。”傅承钰往前一步,“没人看见就没今天,李侍卫也没法把事情扣牢。但天算不如人算,谁能知道正好就是太子大哥看见你管不住那马蹄,让那畜生踹了我。我傅老三很少玩阴的,我就是这样玩啊。”
“你知道就好。”沈长渊虚指着他,“既来之则安之,傅参知,祝你生活愉快啊。”
傅承钰懒洋洋道:“我一年就走人,到时就剩沈都护使一个人,可别太想我。”
靠站在月台才能平视。沈长渊打量后跺了下脚,站直了说:“可能你连一年都做不下去。”
“做不下去就回去。”傅承钰无所谓地耸肩,“我就是来镀金过日子的,沈都护使应该是身负使命的吧?”
“给我戴什么高帽呢?”沈长渊笑道,“兵部那里全是弹劾我的,但全都石沉大海,有气出不了又干不掉我,你说气不气?”
傅承钰说:“确实该生气。我给父皇写个举报信,没准会有用?”
“写呗。”
“我不写。”傅承钰转身迈过门槛,准备关门时,说,“既来之则安之,沈都护使,好好干吧。”
沈长渊走上去,叩着门板,说:“傅参知,合作愉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