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川有胡杨。胡杨伸出的枝条间,风过游弋,得见一人晃过,衣袂随风游曳。
傅承钰一改往常形象,素白窄袖上衣与明黄下裳着身,再用深褐腰带为束,就着风姿去州府上任。身侧的万辰见依旧一身淡青色袍服,还是和以前一样。
现代新中州,服饰形制早已放开,但圆领袍、直身等袍服形制仍占据时尚主流。宗室更是遵循古制,未曾多变。
学生要有学生样,但如今傅承钰脱离了书院环境,不仅变了发型,也改了衣装,非正式不穿袍服,只用飘逸利落的上衫下裳,每天要换着颜色搭,只为悦己不悦他人。
确实是一副“镀金”样。
沈长渊刚出门就被阳光晃眼睛,抬手遮阳时正好看到傅参知他们正走下台阶,步行去州府。
沈长渊谁都见过,阳春白雪,下里巴人都有,唯独没见过一个皇子能穿成这样出来晃悠。
沈长渊站在车前,那人的下裳颜色明亮,是个人就移不开那眼睛。
稍往上摸去,刚碰到腰带,沈长渊面无表情地暗了暗眼神,低头坐进车里,重重关上车门。
都护使的车经过他们两人时,慢下车速,沈长渊降下车窗,说:“早啊,你们俩。”
万辰见回以拱手,说:“沈都护使早。”
沈长渊稍对他回礼,目光越过他,说:“傅参知第一天去州府就紧张到说不出话了?”
傅承钰侧过头,说:“是啊,我好紧张。”
沈长渊说:“紧张啥呢,你是皇子,再不济也轮不到州府欺负你吧?”
傅承钰跟万辰见换个站位,靠近车边,指着自己说:“你看我有皇子的样子吗?”
沈长渊坐在车里只看得到傅承钰的胸口和脖颈,看不到他是什么表情。
皇子行衣,无论日常起居还是典礼仪式,按礼都需着六层。现在傅承钰就一层外衫,丽色就在那里,沈长渊从来没见过。
沈长渊稍顿才说:“有啊。”
傅承钰单臂靠在车顶,低下身说:“睁眼说瞎话?你鬼迷心窍了吧。”
“大人,到了。”万辰见换成官僚口吻,提醒道。
傅承钰转身迈上台阶,只给沈长渊留下一个云淡风轻的背影,绕过影壁后就消失不见。
傅承钰慢悠悠地迈过门槛,见在州府办事的官员职员早已开始每日的工作,人声嘈杂,步伐匆忙,文书翻飞,有点没注意到空降来的傅参知。
张州牧今天不在,州府佥事黄坚得了州牧“傅参知讲究低调就不办迎接了,明天大家照常上值。”这句话,迎下两人,说:“傅参知、万佥事,早上好。两位的办公文房都已经准备好了,请随下官。”
万辰见刚想上去说两句,傅承钰拉住了,先跟着走。
走到房门前,黄坚向傅承钰躬身递上文书:“今晨张州牧已签了交接书。因有私事,向中书省报备请假离府了。特命下官代办州府权力交接相关事宜。”
“您如何称呼?”傅承钰接过来看都没看就给了万辰见。
“姓黄名坚,称我为黄佥事即可。”
万辰见看过后,说:“黄佥事,如今张州牧告假,那州长史宋明与九位司曹主簿,现在都在值?”
黄坚说:“在的,在的。”
万辰见向傅承钰解释:“官府组织律有相关规定,州牧与参知政事之间必须签署交接文书,是权力交接的凭证。州牧放权之后,此法并未明确规定州牧必须留府。不过,曾经太子殿下担任玉州参知政事时,州牧姚复陪同了一整年。”
“人吃五谷杂粮,都有急事要做,傅参知谅解。但是黄佥事,张州牧请假多久?”
黄坚不确定,说:“三、三……五天?”
万辰见说:“只要吏部认为州牧的行为合规即可。现在请你把宋长史和九位主簿请来,傅参知要签交接文书了。”
万辰见手夹着文书,向黄坚半揖:“惭愧。在下是万辰见,万家灯火、良辰美景如初见的万辰见。”
黄坚虽感觉参知佥事不好对付,但没觉得有针对他,回礼后说:“请傅参知稍等,下官这就去叫人。”
傅承钰抬头看到门楣阴刻着“西州参知政事”六字,涂以醒目绛红。他推门而入,只见宽大的书案已被堆积如山的政务文书淹没,案牍几乎遮蔽了窗外阳光。
傅承钰看向万辰见,说:“张州牧和我玩文海战术,拿数量淹死我?我说怎么会那么爽快交接,原来有那么多猫腻。”
见万辰见默不作声,走过去随手拿起一本扫了两眼,见惯了诉状和辩护,当看到这有点熟悉的官府文体,眼眸微动,便动手将这堆案牍搬下书案,放到一旁的椅子上。
傅承钰也来上来动手。
搬完后,万辰见说:“以后签字的时候桌面不能有东西遮挡,你得在众目睽睽之下签这份文书,这就是权力的象征仪式。你不讲究,别人就不会敬畏你。”他指了指位置,强调道,“位置在这!你可别签错了!”
“钰儿,坐。”万辰见拉开椅子,“人齐后你坐着就行,剩下交给我。”
不多时十一人到齐,见到位上的傅承钰,齐齐躬身:“参见傅参知。”
万辰见将那份授权文书平整地铺在傅承钰面前,宣告道:“今日张州牧身体抱恙,未能亲临交接。故召集诸位,只为权力交接做一个见证。”
万辰见把笔放在傅承钰手边,说:“大人,请签字。”
傅承钰面无表情地在纸上留下自己的名字,比自己想象来得快。
“礼成。”万辰见说,“向诸位同僚自我介绍。我是傅参知的佥事万辰见,诸位以后叫我万佥事即可。”
齐声:“见过万佥事。”
万辰见说:“请诸位现在向大人口头汇报各自的工作情况。请宋长史先来。”
宋明上前一步,说:“见过傅参知。下官宋明受朝堂委任,在长平二十二年任西州长史至今,分管工部曹和学部曹,以辅佐长官料理地方政务为主。”
傅承钰点头,示意下一个。
一轮述完,傅承钰说:“大家的职责我都记住了。你们叫我‘傅参知’,往后便是同僚,不是君臣,遇到问题就直说,找不到我就找万佥事,万佥事所议便是我所意。无事了,都回去忙吧。”
“诺。”
宋明是最后一个走的,走之前还回头望了眼屋内的两人,像是在打量长官的喜怒哀乐。
万辰见动手把案牍文书搬进侧屋里,说:“看出来什么没?”
傅承钰说:“他们还挺配合。不能硬碰硬就想使点软的。”
万辰见放下一摞,问:“那你想好怎么化解软对抗吗?”
傅承钰说:“先抓财政吧。”
“上来就动钱?”
“虚晃一枪。我找不如他来求。”傅承钰说,“州府长史好歹也是副长官,九曹只管其二,看来他这些年被张州牧架空,不好过啊。”
万辰见走回去再搬一摞,说:“我今天帮你过一遍州府这一层的人事。长史由朝堂任命,不一定就是我们能用的人。”
傅承钰光点头了。
万辰见说:“你不是与张舟济约了早叙吗,时间有些迟了,还是你想和我一起看这些?”
傅承钰靠着门框,说:“那我还是去早叙吧。”
……
站在雅室门外,傅承钰深吸一口气后才敲门。
张舟济开门被被这照面击中,事先准备好的客套话全堵在了喉咙里,怔怔地看着他。
“小舟……”傅承钰的眼里都是水,“真对不住,交接耽搁了点时间,现在都快变成早午饭了。”
张舟济被他这一声“小舟”致命到了,慌忙躬身行礼,连忙表示:“没久等、没久等。殿下快、快入座。”
落座后,张舟济定了定神,眉飞色舞地介绍起西州早叙的特色:“西州人早叙偏好奶茶和馕饼,再补着一碗鲜美的羊杂汤,不然就是一碗炒米线。殿下想先试试哪种?”
傅承钰说:“来的时候口干舌燥的,先奶茶吧。”
张舟济心猿意马之下只懂殿下渴了,亲自倒一杯奶茶,放在他的桌前。
傅承钰学着他的样子啜饮一口,称赞道:“咸香醇厚、奶沸茶香。不错,不错!”
张舟济再亲自掰开一块焦脆酥黄的馕饼,盛在小碟中递过去。
“嗯~麦香焦脆,馕纹如星。这馕饼……果然美味。”傅承钰不禁叹道,“小舟费心了,比昨晚的好吃。”
张舟济准备的比他爹好,有点受不住。
长得好又如何,张舟济总有办法弄到手,但面前之人可来自宗室,是多少人想碰都碰不到的致命宝贝。如今殿下就坐在他的眼前,瞧着像是个美人花瓶,还是懂点诗书的那种。
傅承钰说:“你爹今天不在?”
“他今天一早就出门看病了,特意吩咐让我陪着殿下您,勿失了礼数。”
傅承钰掰馕饼不小心用了点力,碎屑崩到了对面:“陪着我啊?正好今天我也不想待在州府。洛川府我只来过一次,不如到外边走走?”
午后饭饱,傅承钰跟张舟济出现在洛川街头上。
傅承钰本以为到了白天,洛川中心区域至少会热闹一些。
一路上除了胡杨树,还是胡杨树,只有胡杨树。
张舟济见他有些疑惑,便说:“殿下出行自然是要开道避让,免得那些刁民冲撞了您。”
傅承钰说:“街道倒是挺干净。”
“西州风沙有些大,所以洛川府每天至少要扫五次,必须要保持干净。”张舟济说,“说到风沙。傍晚之时,殿下如果站在城中那座长河中心的顶层观景台去远眺整个洛川,江山景致尽收在殿下眼底。”
傅承钰反而问:“是什么样的景致?”
张舟济不想丢脸,憋了一会,说:“烧尽空山雪,红日海边落。意思是若天气极好的情况下,西州一马平川,能遥望空山一角,夕阳落日就好似沉入海面一样。”
“洛川戈壁大漠自然比不上殿下在的江都的湖光江色。”
傅承钰边走边说:“挺新鲜的。沙漠荒漠这些地方我还没去过,只从书上看到。”
傅承钰透过街边橱窗瞥到了张舟济,便说:“一个下午就尽逛城东了,去你说的长河中心等落日?”
“殿下相邀,在下遵命。”
……
暮色四合,弦月挂空。流火融金,霞染穹庐,染得天地一点红。从上往下看,城内那清脆的胡杨林也因被夕阳染红而迎来短暂的辉煌。
一阵沉闷轰鸣声从头顶由远及近。
傅承钰闻声仰首,看起天边一队飞翼编队正从橘红飞向深蓝。
张舟济说:“殿下,从洛川一直往东北方向走三百多千米就是甘州边界。我听闻接下来好几天,沈都护使要在那边组织一场大军演。”
傅承钰略有所思,说:“这得花不少钱吧?”
张舟济清楚两人过往,便说:“听我爹说,西州州府至少为这次军演付了六千亿通元。沈都护使上任以后,这军费涨幅就再也控制不住,也不知道搞演习有什么用,有点劳民伤财啊。”
傅承钰没再答话,绕着观景台居高望远走上一圈,看着脚下的洛川府里的灯盏接续点亮,又是一副夜景新颜色。
“自然不能乱来。”傅承钰绕回一圈后才说,夜晚温度骤降,夜风烈了起来,“洛川府不愧是历史名城,多谢今日款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