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安觉得自己这辈子就毁在这个“安”字上了。
爹妈给起名的时候,盼的是平安喜乐、安分守己。他在长安县当了十五年不良人,确实平安,确实安分,但也正因为太平安太安分了,反而错过了许多升迁机会。
他今年三十三了,手底下管着三个小卒,月俸一贯二,养活老娘和媳妇刚刚管够,但想给孩子请个先生识字却是请不起。当年跟他一块儿入行的,有门路的早就去了京兆府,剩下的就是他这种没门路的。
贞观二十年,六月初八
卯时,鼓声从顺天门响起,一声一声,沉闷而有力。
周安从坊门里出来的时候,天还没大亮。他紧了紧腰间的牌子,往西市南街走。
刚拐到街口,人群便从各个坊门里涌了出来,牵驴的,挑担的,推车的,黑的灰的褐的衣裳,挤挤挨挨,涌动起伏,像一条不见首尾的长河。
前头一个挑担的,扁担压得弯弯的,两头筐里的青菜还带着露水,叶子肥绿,一颤一颤的。他刚挤出坊门,后头一辆推车的就撞了上来——车轱辘卡在他右边的筐沿上,整捆的柴薪哗啦一晃。
挑担的身子往左一歪,扁担晃了两晃。
后头牵驴的也被堵住了,驴脑袋从推车人的肩膀后头探出来,鼻孔张着,喷着热气。
旁边一个背筐的被挤得贴在墙上,筐里的活鸡扑棱棱挣扎,羽毛从筐缝里飞了出来,白的灰的,飘在空中。
驴鼻子抽动了两下,猛地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
驴被拽着往前走了两步,踢踢踏踏,从推车人身旁挤过去,推车的把车往后拖了拖,车轮从筐沿上滑下来,咕噜噜碾过石板。
挑担的把扁担重新扛上肩,往前走去。
那几根羽毛还在空中飘着,打着旋儿,落在周安的肩头上。
他还没来得及挪步,后头的人流就涌了上来,把他卷了进去。周安在人群中被挤了一个趔趄,也分不清是谁,只听远远传来一声“周头得罪了。”
“瞎厮赶去奔丧的哇?”周安直起腰,抬手扶了扶帽檐笑骂道。
再往前走便是开阔的主干道,密集的人流在这里开始分叉,流入不同的小溪湖泊。
几匹马从大街前头过来,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得得得的。马上的人穿着深青色的官袍,腰间挂着鱼袋,在晨光里一晃一晃的。
周围人让到路边,周安被挤的往后退了一步,一只脚踩在墙根的排水沟里,鞋子沾了点泥水。
他踮起一只脚,迎着晨光,看那几匹马拐过街角,往皇城方向去了,马蹄声渐渐远了,直到听不见了,他才叹了口气,把脚从沟里抽出来,在路边石头上随意蹭了蹭,然后走到一家胡饼摊子坐了下来,招手要了碗热羊汤和两张胡饼。羊汤冒着白气,上头漂着几星油花,葱花撒得匀匀的。胡饼刚出炉,饼皮焦黄,芝麻粒儿密密麻麻粘在上头。
周围桌边坐满了人,穿得五花八门,其中一个汉子正掰着饼,嘴里也没闲着。
“……被抬进去的时候,据说都去了大半条命了。”
周安掰饼的手顿了下,微微侧身。
“那帮尚药局的官老爷哪有法子,眼见人不行咯,急得直跳脚,圣人大怒要把他们都砍了给公主陪葬,得亏是玄奘大师也在宫中,取了佛祖赐下神丹灵药,命人送去,这才硬生生的把咱们公主从阎王爷手里头抢了回来。”
人群倒吸一口气
“果真是灵丹妙药。”
那人放下筷子。
“那可是佛祖赐下的,就一枚,据说可以生死人,肉白骨,常人哪怕闻上一闻便可百病不侵。”
有人叹气惋惜,好似对没闻一闻那丹药而感到遗憾。
“大师可说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别说是公主,就我们这帮泥腿子出了同等事,他老人家也一样会救!”
“真乃圣僧啊。”
更有人双手合十,跪了下来。
周安低着头,拿筷子拨着碗里的饼块。
他是有点嗤之以鼻的,自从玄奘求经归来,各寺庙人丁兴旺,香客如织,渐渐发展起了名为无尽藏的高利借贷,如今多少寺院,名为修福,实为逐利,口念弥陀,心算利息。设无尽藏,开长生库,百姓一时急难,借贷糊口,便被高利缠身,利滚利,债滚债,还美名其曰福报绵绵,他的邻居就深陷其中,最后落的个卖妻卖女,倾家荡产的下场。
羊汤已经不烫了,温温的,他端起碗一口气喝完,抹了抹嘴巴,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钱,数了数,拍在桌上,便站起来身来,走到街上,只觉得今天的太阳格外毒,还没到巳正,日头已经晒得人头皮发麻,没走几步便想找个地方猫着。
身后的说话声还在继续,一个人说了句什么,几个人又笑起来。
周安闭着眼睛晃晃悠悠的沿着街边走,从街口到街尾一共一百三十七步,来来回回,他每天走八趟,走了十五年,耳边陆续传来卖菜的吆喝,买菜的还价,驴叫鸡叫,扁担碰着扁担,车轱辘碾过石板,铁匠铺的叮当,算卦摊上的念念有词,说书人一拍醒木,胡姬跳舞时铜钱落地的脆响——全都搅在一起,嗡嗡的,像一锅煮沸的水。
等到了午时,日头更是毒辣,整个街面像个蒸笼,滋滋冒着热气,周安在一拐角处停了下来,靠在一根旗杆底下,往对面看去是一间当铺。
那是吴掌柜的铺子。
吴掌柜的铺子是座两层的铺面,比周围的房子高出一截。一楼是青砖墙,二楼是木板阁楼,顶上覆着黑瓦。门口挂着个大大的“當”字幌子,一动不动地垂在日头底下。
吴掌柜在铺门口背着手东张西望,见了他,面上一喜,不停挥手示意他到店中一叙,似有什么紧要之事。
他和吴掌柜认识也有七八年了。闲时,吴掌柜见了他,总是要邀他进铺歇脚,给他上碗凉饮子,两人再胡吹海侃一番,他也顺手为老吴解决了一些在他看来不算麻烦的麻烦事,一来二去两人也算熟识。
周安跨过门槛,一股凉气扑面而来。
外头日头毒辣,里头却暗得很。窗户小,又挂着帘子,只漏进来几道光柱,照见灰尘在光里浮动。
柜台很高,老吴站在柜台后面,正拿着一块布擦什么东西,看见他进来,放下布,招招手。
周安走过去,胳膊肘支在柜台上,眯着眼打了个哈欠。
吴掌柜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副马鞍,放在他面前。
皮子的,镶着银边,银边上錾着花纹,卷草纹,皮料是上等的,鞣得又软又韧,边角收得齐整。这副鞍子放在这昏暗的铺里,银边微微反着光。
周安直起了身子,蹙着眉头。
“哪来的?”
吴掌柜往外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前些日子,城外来的一个农人拿来的。他说是山里捡的。”
周安斜了吴掌柜一眼,也明白他的心思,无非是怕这东西来路不明,惹上麻烦,先和他这个不良人通个气。
“人呢?”
“打发了。”
周安把那马鞍翻过来,凑近了看。
银边上的花纹他认识,几年前跟着人进过一次皇城。在偏门外等了两个时辰,出来的时候看见一个侍卫牵马走过,马鞍上錾的就是这种花纹。
那是皇家形制。
他把马鞍放下。
“什么模样?打听清楚了吗?”
吴掌柜摸了摸下须:“个头不高,黑瘦。叫张老三,他说他家在城南三十里,有个村子叫张家庄。”
“那张老三同我说他那日进山砍柴,走到一处沟里,就看见一匹马倒在那儿,已经死了。他拖不动马,就把鞍子解下来,想换几个钱使使。”
他又往前凑了凑,声音压的更低
“奇的是,过了些日子他再去,那马肉身不腐,硬的和石头一样,那泥腿子自认马是山神爷爷的坐骑,马鞍更是仙家宝物,开口便向我要一百贯。”
周安猛然一个机灵,他想起来西域胡商有一奇药,可大幅激发马匹的野性,常常用在达官贵人举办的赛马赌马的耍乐上,被下了药的马,只有活生生跑死这一条路,死后肉身不腐,硬的像快石头。
城南三十里,张家庄,一个农人,进山砍柴,捡到一副宫里出来的马鞍。
高阳公主出城打猎,落马昏迷,那匹马跑得无影无踪。
时间也对的上。
他微微战栗,觉得两件事里面大有文章,所有巧合撞在一起那就不是巧合了,他似乎感受到了他等了十五年的机会近在眼前。
只要能入了贵人的眼。
想到这,他一把抓住吴掌柜的衣襟口,把他差点扯了出来“想活命,一个字不要说出去,马鞍我拿走,你就当没出过这事。”
说罢周安从旁边扯了快黑布罩住马鞍,提在手里,转身往外走去。
留下手足无措的吴掌柜,在原地喃喃无声。
周安刚走出铺子口就有些后悔了,太莽撞了,涉及到天家贵胄的命案,他这种蝼蚁般的人物,稍有不慎,行将踏错,那便是万劫不复。
周安蹲在街角,踌躇不已,街那头传来吆喝声,是卖水的挑子,两个壮汉抬着个大木桶,从巷子里拐出来,边走边喊:“凉水!刚打上来的井水!”几个小孩跑过去,举着葫芦瓢往桶边凑。
周安走了上去,从那挑水的汉子手中接过大碗,连喝了三碗,凉意从肺腑蔓延,打了个冷嗝。他定了定神,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此时让他再把马鞍还回去,当做没有发生过,放任机会溜走,他是万万不肯的。
他羡慕甚至嫉妒每天清晨,那些骑着高头大马,从大街上路过的青衣官员。
但是他人微言轻,这么大的案子他也吃不下,得找一个能在上头说上话的人,自己就算没有大的功劳,苦劳也是有的。
他想起来有一人,或许可以帮到他,是他的本家,叫做周兴,在京兆尹做法曹参军,专管刑案。前些日子打过一回照面,周兴那时拍着他的肩膀要他以后有什么困难就来找他。
拿定主意,周安站起身来向家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