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兴住在延寿坊。
延寿坊位于皇城的西南角,隶属长安县管辖,东边是光德坊,京兆府的衙门便设在那里,府中司法参军、法曹佐吏多择近而居,延寿坊因紧邻府衙,成了这些刀笔吏们最便利的落脚处,西接西市的喧嚣之地,隔着一道坊墙,便是商贾云集、驼铃叮当的贸易核心区,坊内因此聚集着不少金银珠玉店铺,富贵气与市井烟火在此交融,热闹非凡。整座坊市卧在权力与财富的交界处,向东可闻官府衙门的堂威,向西能见胡商驼队的尘烟。
周安找到周兴的宅邸已然接近宵禁时分,眼见日头西落,心里不免有些焦躁,他深吸口气,理了理衣裳,扣响了门扉。
里头没动静,正待他准备再扣时,门开了一条缝,探出半个脑袋来。是个年轻人,二十来岁,穿着一身青灰色的短褐,眼皮子耷拉着,上下打量了周安一眼。
“找谁?”
周安双手抱拳:“劳驾,请问京兆府的周兴,周大人,是住这儿吧?”
“你谁啊?”
“在下姓周,和周大人是本家。有要事想求见周大人,烦请通传一声。”
那门房靠在门框上,打了个呵欠。
“本家?没听说过。我家阿郎公务在身,今日怕是没空见闲人。”
周安脸僵了一下,又堆起笑来:“在下前些日子与周大人有过缘分,他认得我,麻烦您通传一声,说是西市南街的周安来了,他兴许记得。”说着上前从怀里掏出一小串铜钱塞到那门子手里。
那门房不动声色的收入怀中,拱了拱手“原来是阿郎的旧识,请贵客稍待,小人这就前去通禀。”
“有劳执事了。”
过了一会儿,府门全然敞开。有小厮迎在门口,笑容洋溢。
“贵客请进。”
院子不大,却布置的疏淡得体,佳木葱茏,曲廊婉转,虽无富贵气象,却自有一番文人清雅。周兴这人未经科举而为官,虽常被同僚取笑,目不识丁,耳不闻道,莽夫矣,但却最是喜好矫揉造作,附庸风雅,可在外人看来不过是沐猴而冠。
穿过院子,还没走到堂屋,就听见里头传来一阵笑声。
“周安兄弟,稀客稀客。”
周兴从案后站起来,绕过桌子,几步迎到门口,一把拉住周安的手,他眼睛眯成两条缝,在周安手背上拍了拍。
“来人,看茶。”
周安被他拉得一个趔趄,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按在椅子上坐了。
周兴回到案后坐下,身子往前倾着,两手撑在膝盖上,含笑颔首,看着周安。
“有些日子没见了吧,怎么今日想起来为兄了?”
周安张了张嘴,刚要说话,小厮端了茶汤进来,放在他手边。
“先喝茶,自家兄弟,别客气。”
周安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有些烫。
周兴拿起茶碗,吹了口气,接着喝茶的空挡,隐蔽的瞟了一眼周安。
他早些时候路过西市,远远瞧见周安从家当铺神神秘秘的拿着个黑包裹出来,东张西望,神色颇为紧张,里面八成是装了什么要紧事物,现在见了周安,他大概明了了,估计是打听到自己好古董珍玩,特意托人寻了什么好东西,来他这走门路了,还原以为他上次的暗示这个周安没有听懂。
想到这周兴的眼神又热络了几分。看着周安脸色晦暗不明,想到他这是头次登门送礼,有些拘谨,不觉哑然失笑,便又开口道
“你我本家兄弟,有事但说无妨。”
周安这才把茶碗放下,把那副马鞍的事说了一遍。他讲得急,有些地方颠三倒四的,但该说的都说了——当铺吴老板、那个农人张老三、山沟里的死马、他的怀疑。
周兴听着,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来,眉头微微皱着,他站起身来,不由在屋中徘徊踱步,待周安说完,他神色凝重,又坐了下来,一手轻抚唇间短髭,过了半晌,开口道。
“此事我大概了解了,那马鞍不知现在何处。”
“就在小人家里。”
周兴站起来,走到周安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高阳公主落马这事,为兄也有所耳闻,这些线索,确实紧要。但是天家之下,皆是蝼蚁,更别说是这种谋害天子血脉的大案,你我稍不留神,就会粉身碎骨。”
周安站起来,想说什么。周兴又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按回椅子上。
“不过这也是你我兄弟的机会,要说圣人最宠爱的便是这高阳公主,只要这案子办的漂亮,入了贵人的眼,你我日后平步青云,不在话下,但是问题是这案子错综复杂,敢暗害公主的,在这长安城也寥寥无几,背后牵扯到哪路神仙,你我亦不知晓,所以急不得啊。”
周安点点头。
“小人自是省得其中要害。”
周兴又笑了起来。
“既然贤弟明白其中利害,不妨先回去,待明日为兄下份官牒,由贤弟带人先去那农户所说之地探查一番,你我再做打算。”
周安站起身来拱了拱手道
“小人领命。”
“既然如此,那为兄不留你了,眼下也快要宵禁了”周兴摸了摸下巴,提高了声音,唤了一声“知书,替我送一送周大人。”
“那小人先行告退。”
周安行了个礼,转身跟着个小厮往外走去。
周兴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庭院之间,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开口说道“都听见了吧。”
案后屏风处转出来一个人,施施然坐在堂中椅子上“不知周兄何以教我?”
周兴转过身来,双拳紧握,骨节泛青,他怒意如沸油浇心,面上覆着一层寒冰,紧走两步,扯住那人的领子,额头顶着他的脑袋“教你?我入你娘的,让你处理干净,如果今日不是那周安撞在我手上,误了那位大人的事,你我皆无葬身之地,你要死,莫拖着尔翁。”
那人被卡的脸色通红,拍打着周兴的手“周兄莫说笑了,那周安不过是蝼蚁般的人物,捏死就是了,怎会误了大事?”
周兴冷哼一声,松了手,负手站在堂中“我暂且已稳住了他,你拿着的我的手令,去崇贤坊的醉仙楼找王掌柜,让他给你安排人手,把首尾处理干净,切记,万不敢再出差错,速去!”
周兴看着那人远去,杀意沸腾,他招了招手唤来一小厮“备马!”
……
崇仁坊,某豪奢大院,周兴束手立在廊下已经多时,他眼角扫过来来往往的红绿官袍,头垂的更低了。
不一会,从堂中走出来一人,一袭浅碧软缎襕衫,领口袖口只以素线滚边,不饰金玉,却显干净清雅,乌发以素色绫巾松松束起,面容清俊白皙,身形偏清瘦,广袖垂落,步履轻缓。
走到周兴前开口道
“阿耶唤你进去。”
堂中影影绰绰,各色发髻的婢女都有,香炉里点着龙涎香,烟气袅袅,香味动人,拐过一屏风却是一庭院,有一头挽玉簪,身着月白色道袍的老者端坐于亭中石凳之上,须发皆白,眉目清和。身前石案上置着一盆小巧苍松,他一手轻扶松枝,一手执一柄素面银剪,缓缓开合。
长孙澹趋步上前,低声说道
“阿耶,人带来了。”
“说。”那老者仍然全神贯注的打量眼前的盆栽。
周兴连忙拱手上前道“相公,小人已着那郑二前去补救了。”
“嗯。”又是一阵长时间的沉默,只有细微的咔嚓声。
周兴壮着胆子开口“相公,不知那郑二要如何处置,劳请相公示下。”
那老人盯着盆栽中几枝旁逸斜出的嫩杈,指尖轻捏,剪口对准根部,利落断落。
“多出来的枝杈,留着只会乱了树形,你说呢,周大人。”
说罢,他将盘中碎枝枯叶拢到一处,抬手示意内侍:“收了吧。”
旁边的婢女捧着朱漆铜盆,上前倾身,那老者净手拭巾后,这才看向周兴。
周兴连忙跪下。
“此事处置停当后,便外放去做个县令吧。”
周兴头抵在青石板上,狂喜溢上眉稍,身子抑制不住的颤抖
“谢相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