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兜兜转转的。
转眼间,李望舒来到这个世界也一月有余,对于公主府的一切也渐渐熟悉了起来,心里早没了刚来的时候那种期待感,大多数时候,总会感觉到无聊,大概是前世忙惯了,如今骤然没有工作没有会议没有信息量爆炸的网络世界,让她很难适应,除了烦躁更多的是不自在。每天吃饭洗澡都有不同人侍候着,但总会有不同的眼睛在盯着她,别说长安城了,公主府她都没怎么踏出去过,这次没走到前堂,就被哭的稀里哗啦的素锦抱住大腿,上一次就因为她伤势未愈,擅自出府,连累的素锦连同一班下人侍卫狠狠挨了顿郑傅姆的板子。
李望舒有些无奈的蹲了下来“我就是随便走走,活动一下。”
“主子上次就是这么说的。”素锦委屈巴巴的囔着鼻子。
“青禾送来了好多话本,婢子读给主子听好不好?”素锦眨巴着通红的大眼睛,然后用环着李望舒的腿的小手比了个一“就一个月就好,太医说只需再养一个月。”
李望舒长叹一声站起身来,抖了抖腿,素锦识趣的松开了手,乐呵呵的跟着李望舒朝后堂走去。
前些日子,傅姆郑阿善看出来她心不在焉无所事事,深怕她又耐不住性子在府中静养,出府骑马打猎去,特地遣府里掌籍女官青禾网罗了市面上流行的各类话本,闲时让素锦读给她解闷,身为负责教□□各种礼仪的郑阿善,向来对这种情情爱爱,打打杀杀的话本是严防死守的,但又深怕她再闹出落马这等让人股战而栗,心恐不安的事端,只盼望她能好好在府中安生一段日子。
贞观二十年,六月十一。
今晨早些时候,素锦出去了一趟,回来便心事重重的站在一旁,掌衣女官红麝搬了个小杌子坐在李望舒的身旁,一边端着个绣帕穿针引线,一边眉飞色舞的说着早上从负责采买的小吏那听来的八卦趣闻。
原是昨夜西市一家当铺走水,火势借助风势蔓延,很快便波及到周围房舍,各家各户敲锣打鼓准备救火的时候,从旁边房屋冲出来个白花花,赤条条的身影,满脸火光的一头栽进盛满水的木桶里。巡街的不良人自是要排查火情,那人不在本市花名册中,又支支吾吾说不清来历,显得越发可疑,最后给押到京兆府才搞清楚,原来是当朝御史。
“那个柳御史据说是个刚正不阿的,前些年还弹劾过咱们吴王殿下呢。”
“……他家有悍妻,外头养了个外室,据说前些日子柳娘子发现了点蛛丝马迹,带人四处盘查,一无所获,最后不了了之了,没想到竟被一把火烧了出来。”
“那个柳御史主子不记得啦?”
“哎呀,去年上元节我们游花灯的时候,远远瞧见过,是吧是吧,素锦。”
素锦在旁闷闷应了两声。李望舒看向素锦,观察了一会儿,便招了招手唤素锦上前来,果然发现她眼眶润润的,明显是哭过。
李望舒拉着她的手坐在榻上,问道“好端端的这是怎么了?”
素锦咬着嘴唇这才哭出声来“回主子,家…家里托人带话,阿爷前两天过身了,婢子想回去看看,但是主子身子才见好转。”
李望舒沉默了一阵,拍了拍她的头,素锦吸了吸鼻子,抬起头朝李望舒笑了笑“主子,我没事呢。”
“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不问你竟也憋着不说,去账房支二十贯钱,再叫张管事陪你去走一趟。”
那张管事全是府里实权管家了,遣他陪素锦回去,也算显出她对素锦的重视,本来也不需要这种规格,但是这些日子素锦在身前尽心尽力的操持服侍,她也看在眼里,打心里将这个小姑娘当做了自己人。
“可是…可是张管事很忙的…我…婢子…”
李望舒挥了挥手“听我的,去吧”
素锦擦了擦眼泪,跪下重重磕了个头,跑了出去。
……
午后李望舒靠在窗边的榻上,手里有一搭没一搭的摇着一把团扇,扇柄上坠着的青色丝绦也跟着一晃一晃的。
天渐渐热了起来。
她今日穿了件月白的薄衫,料子轻软,是红麝前些日子新制的。袖子宽宽的,挽了两折,露出一截手腕。领口松松地掩着,头发也没梳成往常的髻,只拿一根素色的带子在脑后束了,垂下来,搭在肩侧。
窗外那棵槐树,叶子比刚来时密了许多。前些日子还开着花,一串一串的,香气飘进屋里。现在花谢了,只剩满树的绿,密匝匝的,把日头遮住大半。风从叶子缝里钻进来,带着点热气,扑在脸上温温的。
她望着窗外出神,耳边是红麝软软糯糯的声音。
“……那小姐倚在栏边,望着园中牡丹,心中千回百转,不知那心上人何时才能来娶她……”
“红麝。”
“嗯?”
红麝坐在榻边的小杌子上,手里拿着本话本,正读得津津有味。听见叫她,抬起头,眨着迷茫的大眼睛。
“换一本吧。”
红麝眨了眨眼:“这本不好么?青禾说这本是长安城最时兴的,好些夫人小姐都托人买呢。”
“太慢了。”李望舒道,“一百页了,还在那儿倚栏千回百转。”
红麝抿着嘴笑了一声,把手里那本放下,又去榻边的小几上翻。几上摞着七八本,都是青禾这些天陆续送来的。她一本一本翻过去,嘴里念叨着:“这本是说狐仙的……这本是说将军的……这本是说……”
“随便哪本。”李望舒道。
红麝挑了本厚的,翻开看了看,又合上。她清了清嗓子,声音软软的,开始念道:
“话说那洛阳城中,有一书生姓崔,一日路过花园,见墙头伸出一枝杏花……”
李望舒靠在引枕上,闭上眼睛。引枕是青缎面的,枕着她半边脸,凉丝丝的。
红麝的声音软,念书的时候一頓一頓的,遇上不认识的字就停一下,轻声问“主子主子,这个念什么”,李望舒告诉她,她就接着往下念。念着念着,声音渐渐低了,不知是被书里的故事带进去了,还是自己也困了。
窗外有蝉鸣,远远的,一声一声的。
李望舒半睡半醒间,听见脚步声从外头传来。红麝放下书,轻手轻脚出去了。
外头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低。听不清说什么,只听见红麝“嗯”了两声,脚步顿了顿,又往回走。
门被推开了。
红麝站在门口,手里还捏着那本书,脸上有点发白。
“主子,马房那边出事了。”
李望舒眯着眼睛。
“郑管事死了。”红麝说
“嗯?”
红麝紧了紧手中的书,“今早郑管事没起来,有人去看,人已经硬了,说是被勒死的。”
李望舒不由坐直了身子,把团扇放在一旁,轻蹙着眉头,虽然她对那个郑管事毫无印象,但是毕竟是在她府里出了人命,她自然也要重视起来。
“阿姆知道了吗?”
“郑傅姆在前院问话呢。”红麝道。
深宅大院出了人命,一般是关起门来先由府里人问话,府里查,这是规矩,同样也是怕外人乱嚼舌根。
“我这不用伺候了,你去前院候着,探探到底怎么回事。”
红麝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李望舒看着红麝的背影有种不真实感,她又敏锐的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危险气息,这种后脊发凉的感觉经常出没在前世她与人在商海里厮杀的时候,这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再度来临,她有些兴奋。
李望舒眯了眯眼,摊开手掌,看着掌心纹路,她不由得想到前些日子自己不曾留意的细微纹络,高阳落马昏迷不醒,照理说公主经常骑马出巡,马术也一定优于常人,更别说供她骑行的马一定是精挑细选,早被训练的俯首帖耳,除非遇到出乎她预料的难以处理的意外,不然怎会落马,今日又传来马房郑管事遇害的消息,两件事看似毫无关联,但中间又留下了足以让人想像的空间。
但是现在所知信息太少了,李望舒虽有猜测,但也拼凑不出来事情的完整样貌,便又拿起了红麝丢下的话本,耐心等待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