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迷迷糊糊的醒来,入眼的是一片陌生的绛紫色,那是一顶繁复华丽的帐幔,紫色的绸缎上用金线绣着缠枝牡丹,在微微透进来的天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耳边伴随着的是断断续续的抽泣,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陌生的香气,她缓缓转过头,看见床边跪着一个小姑娘。
十四五岁的模样,穿着一身青灰色的衣裳,梳着双髻,正用手帕捂着嘴哭得浑身发抖。
周围房间都是古色古香的家具,古色的床,古色的桌子,还有一座黑底螺钿,嵌着宝石,画了整座山水楼阁的屏风。
这是哪?
她闭上眼睛定了定神,失去意识的最后画面是人流如织,灯红酒绿的庆功宴。
一轮一轮谈判桌上的拉锯战,没日没夜的连轴转,终于今天早些时候,她逼的对手在股权收购协议上签了字,她的商业帝国的版图又往外扩大了一圈。
庆功宴上,香槟塔一层一层叠上去,水晶杯壁上映出天花板上千万颗细碎的光点。有人在笑,有人在鼓掌,有人举着杯凑过来,嘴里说着什么,但声音嗡嗡的,像隔着一层水。
她感觉胸口一阵剧痛,眼前骤然一黑,瘫倒在地。
再次醒来,就莫名其妙到了这里。
她掀开被子坐了起来,大抵是昏迷了有些日子,手脚酸软,与身体无法很好的协调。
床边的小姑娘听到动静,抬起头惊喜的看着她,然后埋头冲了出去“公主醒啦,公主醒啦!”
公主么?大概说的是自己,这又再搞什么怪东西,她执掌着这个世上最庞大的商业帝国,这点疑惑自然是困不住她,在现代科技的支持下,什么都有可能发生,把自己偷运过来,关在这样一个老式屋子里,再配上个穿着打扮像是古代丫鬟的人,目的是什么,来自对手的打击报复?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很白,很细,根根纤长,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羊脂玉的戒指,但这不是她的手。
她站起来走到窗户口,推开窗,阳光便射了进来,她眯了眯眼,这是二楼,从窗口看出去,窗下是一四方院子,正中立着一座假山,太湖石,皱瘦透漏俱全,堆叠得极有章法。假山下却是一汪池水,水面浮着睡莲,几尾红鲤在莲叶间游弋。池边种着两株海棠,正是花期,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铺成薄薄的一层雪。
假山背后,隐约能看见第二进院落的屋脊,远处鳞次栉比的分布各种楼房。
没有高楼大厦,也看不见任何现代建筑。
她视线朝下一撇,就看见刚才冲出去的小姑娘领着一群人快步走来,当头的是几个背着药箱子,穿着深绿色长袍的人,后头随着几个丫鬟。
她心情不好,没有兴趣和这些人再纠缠,下面那小姑娘带人走了上来,张开口想要说些什么,她便不耐烦的挥了挥手,推开人群径直向门外走去。
脚下呼啦啦的跪倒了一片。
“殿下不可,贵体违和,尚未大安,宜当静养——”
“殿下三思——”
她低下头瞟了一眼,没有理会这些人,大步走了出去,穿过楼下的院子,又穿过一座垂花门,上了一道回廊,途中看到的人见了她都跪倒在地。
最后天旋地转还是晕倒在地。
……
几天后,她坐在园中亭台,看着没有丝毫污染的湛蓝天空,长叹一口气,后面站着睁眼看见的那个小姑娘,是她的贴身丫鬟,叫素锦。
后来她还是想方设法的走了出去,遍地没有现代化的痕迹,就算她倾尽所有钱财,也打造不出来这么一座城市,也找不到这么多演员。
她现在的身份也弄清楚了,她叫李望舒,是唐太宗李世民最宠爱的女儿,六岁时被册封为高阳公主,但是对于身处的这方世界,她还有些疑惑,所见的史书于自己所熟知的历史有些出入,一些历史的细枝好像从五胡乱华,衣冠南渡后,就开始慢慢分叉,壮大,史书上并没有隋这个国家,而是由前朝的开国皇帝萧元启提前了200余年一统天下,定国号为雍,国祚绵延。
史书上记载“……大雍承平既久,海内无事,轻徭薄赋,与民休息。至雍世宗一朝,生齿之繁,倍于开国之初;闾阎之富,冠绝前代之盛……”
到了现如今的唐朝,经济人口更是空前发达,原本唐以后才出现的当铺钱庄,茶馆评书,青楼花魁,话本戏剧,自前朝就开始盛行了起来。可以说是士农工商各司其职,各行各业蓬勃发展。
她所熟知的历史不知道在这片世界是否还会继续发生,但就目前来看唐朝所发生的历史事件和人名也基本对的上,至于以后是否还会再分叉,她也懒得想,只是觉得世上真的有平行宇宙,好神奇。
至于她如何昏迷不醒的,素锦说那日她出门打猎,把侍卫远远甩在了后面去追一头小鹿,待到侍卫追上她的时候,马跑的无影无踪,她倒在地上生死不知。
她被抬入公主府的时候,她的驸马不知所踪,她公公房玄龄却是早已到了公主第,一直在堂外候着,中途出去了一趟,遣人四处搜寻驸马,快要日薄西山的时候才在一家暗娼馆子寻到衣衫不整的驸马。
房玄龄让人在堂下按住驸马,给打了个半死,又留下他的发妻卢氏带着一众婢女侍奉汤药,自己转身入宫请罪去了。
房家是当朝最显赫的门阀之一,如今执掌门户的是当朝宰相、梁国公房玄龄。他膝下有三子,长子房遗直,次子房遗爱,三子房遗则。她嫁的是次子房遗爱。
自己的这个丈夫,她目前还没有真正见过。据说成婚当日,房遗爱被一帮勋贵子弟拉去喝酒,醉得不省人事,被人抬进洞房时已是后半夜。过了不久又被人抬去了偏房,至此房遗爱再也没踏入过她的房门,夜夜留宿在青楼妓倌,银子用完的时候才会遣人回来在账上支取。对于房遗爱这种做法她却异常满意,挺好的,你不来碰我,我也不去烦你,双方都有明确的界限。
这些天对于陌生的人和物,她大多用忘了些事情搪塞过去,大夫也说她头上受伤,出现这种状况也算正常,好在她是公主,是掌握公主第上上下下几百口人生死荣辱的主人,下人就算有几分奇怪违和也是不敢多嘴,中间她伪装成受伤后有些迷糊的样子也见了许多前来探病的外人,李治也见了一次,她几个哥哥这些年死的死,贬的贬,就藩的就藩,唯留皇太子李治在京。
李治确实给李望舒留下了很深的印象,阳光俊朗,但可惜以后不出意外是个胖子,被高血压拖累的头痛不止。
两人交谈的时候大多是李治再说,她在听,只不过她的眼睛亮亮的,总是不自觉的打量着李治,不一会儿,李治就被看的有些不自然,站起了身,看着她好似欲言又止。李治对于这个之前在宫里整天叽叽喳喳,刁蛮任性的妹妹的变化感到十分陌生,又有些心疼,自己的妹妹话也变少了,眼睛只围着自己打转,他也没有多想,只是觉得大概是长此以往的夫妻不和,妹妹不知受了什么委屈,整个人变得沉默木讷,那言行举止上的古怪也在情理之中,作为太子他又不能明目张胆的去教训梁国公之子,只能长叹一声,走的时候还一直叨叨父皇很记挂她,府里短缺了什么就遣人来告诉他,太子妃王氏前些日子去过会昌寺给她祈了福,巴拉巴拉,诸如此类,等等。
晚上睡觉的时候,李望舒仍然有一种见了历史书中有名有姓的历史人物的奇妙感,再加上身处陌生环境的不习惯,以至于过了子时仍辗转反侧,对于她现在这个身份,她的记忆里高阳公主好像是因为牵连进谋反案中被赐死,背后深层次原因大概就是权力斗争,政治角逐这些东西,尔虞我诈,勾心斗角,她上一辈子的时间都花在了这些事情上,她也不打算卷入皇权斗争这个大漩涡里,如果能一直清闲富贵下去,不被那些阴沟里的事情拖累,似乎还算不错,至于以后,她想多出去走走,好好感受下这方世界的风土人情,才是不虚此行,这么想着,也渐渐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