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赵以宁还是来。但没有以前那么频繁了,一周一次,或者两周一次。
每次来都有正当的理由——送文件,谈项目,顺路经过。
她和陆予琛之间的气氛变了一些,多了些谨慎。但和陆柏年之间的气氛没有变。
她和陆柏年说话的时候,语气和以前一模一样。不紧张,不刻意,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陆柏年对她的态度也没有变。
他给她倒茶,帮她介绍投资人,在她走的时候送到门口。和以前一模一样。陆予琛有时候看着他们两个人——一个是他爱的人,一个是爱他的人——在客厅里聊着项目、聊着投资、聊着那些和他无关的事情,心里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有一天晚上,赵以宁走后,陆予琛对陆柏年说:“你不讨厌她?”
陆柏年正在收拾茶几上的茶杯,手顿了一下。“我为什么要讨厌她?”
“她喜欢我。”
陆柏年把茶杯放进托盘里,端起来,走向厨房。“她喜欢你是她的事,你没有对不起她,她也没有对不起我。”
陆予琛跟在他身后,走进厨房。陆柏年把茶杯放进水槽里,打开水龙头,开始洗杯子。他的动作很仔细,每一个杯子都洗得很认真,杯壁、杯底、杯沿,每一个角落都用海绵擦到了。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陆予琛靠在门框上,“以前你连我多看了别人一眼都会不高兴。”
“以前是以前。”陆柏年关上水龙头,把洗好的杯子放在沥水架上,转过身看着他。“以前我以为你是我的,现在我知道你是我的。”
陆予琛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安静、笃定,终于不再害怕失去。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陆予琛问。
“从你说‘我早就是你的了’那天。”
陆予琛靠在门框上笑了。他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陆柏年,把脸埋在他的后背上。
“柏年。”
“嗯。”
“你是我的。”
陆柏年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环在自己腰上的那双手,伸出手,覆了上去。
日子就这样过着。没有大事发生,没有波澜起伏。但陆予琛知道,没有大事发生本身就是一种大事。
以前的每一天都是悬着的,像一根绷紧的弦,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现在弦松了,不是不紧了,是终于不用再绷着了。
苏晚亭的书卖得很好。何子衿打电话来说,出版社准备加印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比之前有精神多了,说院子里的月季开了,说葡萄熟了,说他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给花浇水,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一个在做分内之事的人。
但陆予琛听出了那种平淡下面的东西——满足。
赵以宁的平台也做得越来越好。
她给陆予琛发消息说,那个帮女性继承人争取权益的案子打赢了。对方公司赔了一大笔钱,她的当事人拿到了一栋楼。
陆予琛问她:“当事人满意吗?”她说:“不满意,她说她要的不是钱,是她父亲的一句道歉。道歉没有拿到,但拿到了钱。至少以后不用看人脸色了。”
陆予琛看着那行字,想了很久。
他想起他母亲,想起她死之前写的那些信,想起她说过“我不怪他”。她也没有拿到道歉。
但她拿到了一些别的东西——她的儿子好好地活着,她的书被人读着,她的名字被人记着。也许这就够了。
陆予琛和赵以宁之间的关系,在慢慢恢复。
现在是新的样子。
赵以宁不再用那种眼神看他了,她说话的时候看着他的眼睛,但那是一个朋友看朋友的眼神。
陆予琛不知道她是真的放下了,还是在忍着。但他知道,不管她是在做什么,她都在努力。他也要努力——努力做一个值得她这样对待的朋友。
有一天,赵以宁在微信上问他:“你爸最近怎么样?”
陆予琛回:“好。你呢?”
“我也好。”
两个人对着屏幕沉默了一阵。
然后赵以宁发了一条:“予琛,你不用每次跟我聊天都这么小心。我不会再让你不舒服了。”
陆予琛看着那行字,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最后他发了一句:“我没有小心。我只是不知道怎么跟喜欢我的人做朋友。”
赵以宁的回复来得很快:“那就把我当成不喜欢你的人。”
陆予琛看着这句话,想了很久。然后他打了两个字:“好。你吃饭了吗?”
赵以宁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这话题转得真生硬。”
陆予琛笑了。他发:“我吃了红烧肉。”
赵以宁问:“什么?”
“周姐今天做的。好吃。”
“你在炫耀。”
“嗯。”
赵以宁发了一连串翻白眼的表情。陆予琛看着那些表情,笑了很久。
他知道,这才是朋友,可以互相翻白眼、互相炫耀。
那天晚上,他跟陆柏年说了这件事。他们在书房里,陆柏年坐在书桌后面看文件,陆予琛靠在沙发上翻手机。
“赵以宁今天跟我说,让我把她当成不喜欢我的人。”
陆柏年从文件上抬起头,看着他。“你怎么回的?”
“我说好。”
陆柏年看着他,看了几秒。“你觉得她不喜欢你了?”
陆予琛把手机放下,看着天花板。“不知道。但她说不让我小心了,她说她想跟我做朋友。”
陆柏年放下文件,靠在椅背里,看着陆予琛。台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整个人照得柔和而温暖。
“你在想什么?”他问。
陆予琛从天花板上收回目光,看着陆柏年。“我在想,我是不是应该相信她。”
陆柏年沉默了几秒。“你应不应该相信她,你自己知道。我只是觉得,一个人愿意把‘喜欢你’这三个字说出来,又愿意把‘喜欢你’这三个字咽回去,不管她做不做得到,她都值得你相信。”
陆予琛看着他,看了很久。台灯的光在两个人之间跳动,把整个书房照得像一个小小的、安静的舞台。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陆予琛问。
陆柏年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有了一个极小的弧度。“跟你学的。”
陆予琛笑了。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书桌后面,弯下腰,在陆柏年的嘴角亲了一下。然后直起身,拿起自己的手机,走向门口。
“晚安,柏年。”
“晚安。”
沈冬的事彻底了结是在一个周一。
陆柏年从公司回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放在茶几上。陆予琛拿起来,打开,里面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沈冬把那百分之七的代理权转让给了陆柏年,价格是象征性的一块钱。
“他真的送给你了?”陆予琛问。
“嗯。”
“没有任何条件?”
陆柏年在他旁边坐下来,端起周姐刚倒的茶,喝了一口。“有一个条件。”
“什么?”
“他说,以后逢年过节,让他来家里吃顿饭。”
陆予琛看着陆柏年,看着他端着茶杯的侧脸。他的表情很淡,看不出情绪。
“你答应了?”陆予琛问。
“嗯。”
陆予琛把协议放回文件袋里,放在茶几上。他靠在沙发里,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灯很亮,亮得他有些睁不开眼,但他没有移开目光。
“柏年。”
“嗯。”
“你有没有觉得,我们身边的人,都在用一种很奇怪的方式,对我们好?”
陆柏年转过头看着他。
“何子衿守着我妈的遗物,守了二十年,不是为了我妈,是为了我。赵以宁说她喜欢我,但她从来没有做过任何让我为难的事。沈冬把百分之七的代理权送给你,不是为了钱,是为了让你知道,他没有对不起你。”陆予琛的声音很轻,“所有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对我们好。我们是不是应该做点什么?”
陆柏年沉默了。他把茶杯放在茶几上,伸出手,拉过陆予琛的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你想做什么?”他问。
“我想请他们吃顿饭。”陆予琛说,“何子衿,赵以宁,沈冬,还有周姐。所有人。”
陆柏年看着他,看了很久。
“好。”他说。
陆予琛看着他眼睛里的光,忽然觉得,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
不是轰轰烈烈的,不是跌宕起伏的,就是这样的。在一个普通的晚上,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和一个人商量着请朋友们吃一顿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