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顿饭,定在了十二月的第一个周六。陆予琛提前一周开始准备。
他列了一个名单,何子衿、赵以宁、沈冬、周姐,还有陈伯和刘律师。他拿着名单给陆柏年看的时候,陆柏年看了很久,然后在“沈冬”旁边画了一个圈。
“他最近身体不太好,”陆柏年说,“不一定能来。”
陆予琛看着那个圈,想问“什么病”,但看到陆柏年的表情,没有问。
赵以宁是第一个回复的。她说“好,我来”,后面跟了一个笑脸。何子衿回复得慢一些,隔了一整天才回,说“我来。你母亲的书,我带几本过来”。陈伯和刘律师也都说可以来。
沈冬没有回复。陆柏年说不用催了。
那天早上,陆予琛起得很早。天还没亮,他就下楼了。
周姐已经在厨房里忙碌了,灶台上炖着汤,蒸笼里冒着热气,案板上摆着切好的菜。她看到陆予琛进来,笑了一下。“少爷今天起这么早?”
“睡不着。”陆予琛走过去,站在她旁边,“周姐,今天辛苦你了。”
“辛苦什么?”周姐切着菜,刀落在砧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音,“我在这个家做了二十三年,从来没有觉得辛苦。”
陆予琛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和眼角的细纹,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他转过身,去客厅布置。
茶几上摆着水果和干果,沙发上换了新的靠垫,电视机柜上放着一束花。他从花店订的,白色的洋桔梗——他母亲最喜欢的那种。他站在花前面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把其中一枝歪了的花茎扶正。
陆柏年下楼的时候,客厅已经收拾好了。他站在楼梯口,环顾了一圈,目光落在那束白色的洋桔梗上。“你妈会喜欢的。”他说。
陆予琛看着他,笑了一下。
赵以宁是第一个到的。她穿了一件红色的毛衣,头发散在肩上,手里拎着两瓶红酒。周姐给她开了门,她换了鞋走进来,看到陆予琛,笑了一下。“你家今天真好看。”
“谢谢。”陆予琛接过她手里的红酒,放在茶几上,“你也是。”
赵以宁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她笑的时候,眼睛里只有光,没有别的。
陈伯和刘律师是一起来的。陈伯拄着拐杖,刘律师扶着他。
他们带来了苏晚亭的老照片——陆予琛没有见过的,他母亲年轻时候的照片。黑白的,泛黄的,边角有些卷曲。照片上的女人穿着碎花裙子,站在一棵树下,笑得很灿烂。她的牙齿很白,眼睛很亮,整个人像会发光。
陆予琛看着那张照片,没有说话。陈伯拍了拍他的肩膀,也什么都没有说。有些话不需要说,有些眼泪不需要流。
何子衿是最后一个到的。他从内地赶过来,坐了好几个小时的车。他瘦了,也老了,但精神很好。
他背着一个旧书包,从里面掏出几本苏晚亭的书,递给陆予琛。“出版社的样书。我留了几本,这些给你。”
陆予琛接过书,翻开扉页。上面有何子衿的字迹——“晚亭,你的书有人读。你的名字有人记得。”
他的眼眶红了。他合上书,看着何子衿。何子衿朝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很轻。
沈冬没有来。
但下午的时候,陆柏年接到了一个电话。他走到书房去接,关上了门。陆予琛站在客厅里,隔着门听到他的声音,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了,表情和进去的时候一样,没有任何变化,但眼底更深处暗流涌动。
“他怎么了?”陆予琛问。
陆柏年沉默了几秒。“肝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客厅里很安静。赵以宁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何子衿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书。陈伯闭上了眼睛。刘律师推了推眼镜,看着窗外。
“他说他不来了。说他现在这个样子,不想让大家看到。”
“他住在哪家医院?”何子衿抬起头,看着陆柏年。
陆柏年说了医院的名字和病房号。何子衿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那天下午,他们坐在一起,吃了一顿很长的饭。周姐把菜一道一道地端上来,红烧肉、清蒸鲈鱼、莲藕汤、糖醋排骨、炒时蔬、白切鸡。都是家常菜,都是在座的每一个人吃过的、熟悉的、有记忆的菜。他们喝着酒,聊着天,说着那些过去的事。
陈伯说了苏晚亭大学时候的事——说她当年是中文系最漂亮的女生,说她写的诗被老师贴在公告栏上,说她第一次见到陆柏年的时候回来跟他说“陈伯,我遇到一个人,我这辈子完了”。
何子衿说了他第一次见到苏晚亭的场景——说是在图书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落在她身上,她抬起头看着他,笑了一下,他的心脏就不会跳了。
赵以宁说了她第一次见到陆予琛的场景——说是在沈冬的游艇上,她穿了一条鹅黄色的连衣裙,心想这个男生好冷,后来才知道他不是冷,他只是对别人冷。
刘律师说了苏晚亭立遗嘱时的场景——说她坐在他面前,一笔一划地写每一个字,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她笑了一下,说“刘律师,如果我儿子以后来问你,你告诉他,妈妈什么都给他准备好了”。
陆予琛听着,没有说话。他在看陆柏年。陆柏年坐在他旁边,手里端着那杯加了牛奶的咖啡,一直没有喝。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陆予琛站起来,举起了酒杯。
“我想说几句话。”他说。
所有人都看着他。他把酒杯举高了一些。“今天坐在这个桌子上的人,每一个都跟我母亲有关。陈伯是她的大学同学,何先生是她最好的朋友,刘律师是她的委托人,周姐看着她嫁进陆家、生下我、离开这个世界。赵以宁——她的母亲和我母亲之间有过很多事,但赵以宁是赵以宁,她是我很重要的朋友。还有我爸。”
他看了陆柏年一眼。
“我妈走的时候,我才十五岁。我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写过什么,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是你们每一个人,一点一点地告诉我。何先生给我看了她的书,陈伯给我讲了她的故事,刘律师给我读了她的遗嘱,周姐给我做了她生前最爱做的菜。还有我爸,”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但他没有停,“我爸用了二十年,把所有的东西都留给我。不是钱,不是房子,是她。她的信,她的书,她的名字。他把这些都留给了我。”
陆予琛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没有擦。“这杯酒,敬我妈。苏晚亭。她活着的时候,没有被人好好对待。但她走了之后,有很多人一直在想着她。”
他把酒杯举到最高,然后一饮而尽。在座的每一个人都端起了杯子。赵以宁在哭,周姐在哭,陈伯摘下眼镜擦眼泪。
何子衿没有哭,但他的眼睛是红的。陆柏年没有哭,他端着那杯加了牛奶的咖啡,喝了一口,很甜,和每一天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所有人都走了之后,陆予琛和陆柏年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没有开,灯也没有开。只有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汪浅浅的、银白色的水。
陆予琛靠在陆柏年的肩膀上,闭着眼睛。
“柏年。”
“嗯。”
“沈冬,我们明天去看他。”
陆柏年沉默了几秒。“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