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以宁的那顿饭,约在了一个周三的晚上。
她发消息来的时候,陆予琛正在律所加班。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上只有一行字:你说过段时间请我吃饭。
陆予琛看着那行字,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几秒,打了四个字:想吃什么?
赵以宁的回复来得很快:你定。
他靠在椅背里,想了很久。不是在想吃什么,是在想这顿饭意味着什么。
赵以宁知道他在躲她,她不是傻子。她约这顿饭,不是真的想吃东西,她是想要一个答案。
陆予琛拿起手机,给陆柏年发了一条消息:赵以宁约我吃饭,下周三。
已读。
正在输入。
输入了很久。
最后发过来的只有两个字:去吧。
陆予琛看着那两个字,想象着陆柏年打这两个字时的表情。眉头应该是微微蹙着的,嘴唇应该是抿着的,耳朵应该是红的。他打了三个字:一起吗?
这一次回复来得很快:她请的是你,不是我。
陆予琛没有再回。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的中环夜景。
灯火通明,车水马龙,这座城市的夜晚从来不会真正安静下来。
他想起赵以宁那天碰他脸的那个瞬间,想起她看他的那种眼神,想起陆柏年说“她喜欢你”时声音里那种他从未听过的、脆弱的、几乎是在害怕的东西。
他不知道这顿饭之后,他和赵以宁之间会变成什么样。但他知道,不管变成什么样,都比现在的沉默要好。
周三很快就到了。
陆予琛选了一家安静的日料店,在中环的一栋商厦里面,有独立的包间。
他到的时候,赵以宁已经在了。
她穿了一件黑色的毛衣,头发散在肩上,没有化妆。看到陆予琛进来,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但很真实。
“你瘦了。”她说。
“你上次说过了。”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真的瘦了。”
陆予琛在她对面坐下来,服务员进来倒茶,又退了出去。包间里很安静,只有茶水从壶嘴流进杯子的声音。
赵以宁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没有喝,又放下了。
“予琛,你是不是在躲我?”
直接。没有迂回,没有试探。直接到陆予琛准备好的那些话都显得多余了。
“是。”他说。
赵以宁低下头,看着杯里的茶汤。“为什么?”
陆予琛沉默了几秒。他在想该怎么说,说多少,说到什么程度。
“因为有人告诉我,你喜欢我。”
赵以宁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她没有否认,没有问“谁说的”,没有做任何她想保护自己的事情。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杯里的茶汤,看了很久。
“你爸说的?”她问。
陆予琛没有说话,但沉默就是回答。
赵以宁闭上眼睛,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他看出来了?”
“他说他看得出来。”
赵以宁睁开眼睛,看着陆予琛。
“他说得对。”她的声音很轻,“我是喜欢你。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很早以前,也许是最近。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我没有想让你知道。我从来没有打算告诉你。”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骗你。”赵以宁打断了他,“你问我,我就说。你不问,我就永远不说。这是我能做到的最好的程度了。”
陆予琛看着她,看着她红了的眼眶和没有掉下来的眼泪。他忽然觉得她很勇敢。安静、克制、在知道自己得不到之后选择不去争取。
“以宁,我不会——”
“我知道。”赵以宁端起茶杯,终于喝了一口,“你不会喜欢我,你喜欢你爸。”她放下茶杯,看着他的眼睛。“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陆予琛没有说话。
赵以宁看着他的表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泪光,有苦涩,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每次看他时的眼神,和你爸看你的眼神,是一样的。你们以为你们藏得很好,但你们没有。你们只是没有人敢说。”
陆予琛靠在椅背里,看着对面的这个女人。
她没有哭,没有闹,没有质问他为什么不喜欢她,没有说任何会让场面变得更难堪的话。她只是坐在那里,喝着茶,说着一个她早就知道的事实。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陆予琛问。
“很早。”赵以宁放下茶杯,“何子衿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有些人你看一眼就知道,你这辈子跟他不会有任何可能。’他说的是他自己和你妈。我听到那句话的时候,就想到了你。不是因为你妈和你爸的事,是因为你。”
“因为我什么?”
“因为你从来没有用看别人的那种眼神看过我。你看我的时候,是朋友。你看他的时候,”她顿了顿,“不是。”
陆予琛低下头,看着杯里的茶汤。清亮的,淡绿色的,浮着几片细碎的茶叶。他看着那些茶叶在杯里慢慢地沉下去,一个接一个,像极了某些他无法控制的东西。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他问,“你知道我不会喜欢你,你为什么还要约我吃饭?”
赵以宁沉默了几秒。“因为我不想失去你这个朋友。”
陆予琛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她没有擦。她让它们流,流过她的脸颊,滴在那件黑色的毛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我妈走了之后,我没有家人了。何子衿算是,但他老了,我不知道他还能陪我多久。赵铭远对我好,但他终究不是我亲生父亲。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他们之外,最亲近的人。”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没有停,“我知道你不会喜欢我,这没关系。我喜欢你是我的事,你不喜欢我是你的事。我不需要你回应我,我只需要你——不要躲我。”
陆予琛看着她,看着她脸上的泪和眼底的光。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残忍。
他自以为在保护她,其实只是在保护自己。他不回她的消息,不接她的电话,躲了她半个月,以为这样她就会知难而退。但她没有。她来了,坐在这里,把所有的底牌都摊在桌上,告诉他——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没关系。我只想跟你做朋友。
“以宁。”陆予琛叫她的名字,声音很低,“对不起。”
赵以宁擦了眼泪,摇了摇头。“你不用对不起。你没有做错什么。你只是不喜欢我。这又不是你的错。”
菜上来了。一道一道的,精致的,摆盘漂亮的。但他们都没有怎么吃。
陆予琛夹了一块刺身,嚼了几下,咽下去,不知道是什么味道。赵以宁喝了两碗汤,说她最喜欢这家的汤,清淡,不腻,喝了胃里暖暖的。
吃完饭,他们走出日料店。中环的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和远处海水的咸腥味。赵以宁走在前面一步,陆予琛跟在她身后。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予琛。”
“嗯。”
“你以后不用躲我了。我不会再做让你不舒服的事了。”
陆予琛看着她,看着她那双红红的、但很亮的眼睛。
“你没有让我不舒服。”他说,“我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对。”
赵以宁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但很暖。“现在知道了?”
“现在知道了。”
他们站在中环的街边,霓虹灯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红的绿的蓝的黄的,把他们都照得像一幅色彩斑斓的画。
赵以宁伸出手,陆予琛看着她伸出的手,握住了,是朋友之间的那种握法——很短,很轻,像一个句号。
“再见,予琛。”
“再见,以宁。”
她转身走了。黑色的毛衣在人群中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人流里。陆予琛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回到太平山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客厅的灯亮着,陆柏年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马克杯。电视开着,声音调到最低。和每一个普通的夜晚一样。
陆予琛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回来了?”陆柏年问。
“回来了。”
“她怎么说?”
陆予琛沉默了几秒。“她说她喜欢我。她说她知道我不会喜欢她。她说她只想跟我做朋友,让我不要躲她。”
陆柏年端着马克杯,没有说话。
“我跟她说对不起。她说你不用对不起,你没有做错什么,你只是不喜欢我。”
陆柏年的手在马克杯上紧了一下。
“柏年。”
“嗯。”
“她问我,是不是喜欢你。”
陆柏年的手彻底停住了。“你怎么说?”
“我没有说,但她说她看出来了。”
陆柏年沉默了很久。久到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了好几圈,久到马克杯里的咖啡彻底凉了。
“她还说了什么?”
“她说,你每次看我的眼神,和我看你的眼神,是一样的。她说我们以为我们藏得很好,但我们没有。我们只是没有人敢说。”
陆柏年把马克杯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里,仰头看着天花板。灯光的余晖落在他脸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像一件被时间打磨过的器物——冷硬,沉默,但在这个角度,折射出让人移不开眼的光。
“她说得对。”陆柏年说。
陆予琛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
“没有人敢说。”陆柏年转过头看着他,“如果不是你说了,我一辈子都不会说。”
陆予琛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你说了。”
“你逼我说的。”
“我没有逼你。你只是终于忍不住了。”
陆柏年没有说话。但他的耳朵又红了。
那天晚上,他们躺在床上,没有关灯。陆柏年侧躺着,一只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被陆予琛握着。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床尾,落在两个人交叠的腿上。
“柏年。”
“嗯。”
“赵以宁说,她不想失去我这个朋友。”
“你怎么回她的?”
“我说我知道了。”
陆柏年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我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但我不想失去她这个朋友。”
陆柏年伸出手,把陆予琛拉进自己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头顶。“那就不要失去。”
“你不介意?”
陆柏年沉默了几秒。“介意。但我更介意你因为没有朋友而难过。”
陆予琛把脸埋进他的胸口,感受着他的心跳和体温。那心跳很稳,一下一下地,像一座巨大的、古老的钟在走。在这个心跳声里,他闭上了眼睛。
后来陆予琛快要睡着的时候,听到陆柏年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如果不是靠得那么近,根本不会听到。
“她说得对。你看我的眼神,和从前不一样了。”
陆予琛睁开眼睛,抬起头看着他。陆柏年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天花板上,表情很淡,但他的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
“哪里不一样?”陆予琛问。
“以前是藏着的。现在不藏了。”
陆予琛看着他,笑了。凑过去,在他嘴角亲了一下。“藏了十年。够久了。”
陆柏年转过头看着他。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银白色的光晕里。他的眼睛里有光,那光是湿的,亮的,像下了很久的雨之后终于放晴的天空。
“够久了。”他说。
他伸出手,关了灯。黑暗中,他握住陆予琛的手,十指扣进去。
“晚安,予琛。”
“晚安,柏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