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秦青瓷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粤语字字分明,“放手。”
男人转头看她,愣了一下,笑嘻嘻的:“阿Sir,误会嚟,我只系同个妹妹讲几句嘢。”
秦青瓷没说话,只是往前走了一步。那一步迈出去,像一把出鞘的刀。
男人被那目光盯着,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样,抓着护士的手松了松。护士趁机挣脱,踉跄着退到一边,被几个同事护着往后退。
男人大概是没想到出来的是个女人,眼睛在秦青瓷制服上扫了一圈,忽然露出一个讥讽的笑。
“哦,CSD——”他拖长了调子,“叫你一声阿sir係畀面你,咪以为自己真系警察呀!你管得我呀?几时轮到惩教署啲人话事啊?你有冇權力??”
宋成雪听懂了“阿sir”,“警察”,“权力”。她猜那男人说的是“惩教不是警察,你没有权力。”
男人的态度让宋成雪心里升起一股无名火。前面还装客气,结果后面翻脸比翻书还快,真是小人嘴脸。
人群里传来窃窃私语。
“哎,呢波疫情真係来得快夹急!周围都话唔够人用,医护唔够,连警队都缺人,所以惩教署调咗批人过去顶住先。”
“係呀,听讲隔离区啲人阳咗大半,吓死人咩!”
宋成雪听懂个大概,说港城疫情突发,医院人手短缺,连警队都从惩教署借调人员过来支援。
秦青瓷目光平静看着那个男人,等他笑完再开口,声音很稳:“《監獄條例》賦予懲教署人員喺管理還押人士嘅時候,同差人一樣嘅執法權。如果你對我嘅身份有意見,你可以去申訴專員公署投訴,但而家請你即刻出示身份證,退後一步——”
秦青瓷顿了顿,目光往下压了一寸。
“如果唔係,我就會以『阻礙公職人員執行職務』嚟處理你。”
男人脸上的笑僵住了,但态度依旧混不吝:“我犯咗法咩?边个见到啊?”
“我兩隻眼見到。”秦青瓷声音冰冷,带着不容反驳的压迫:“你揚手,向醫護人員方向,動作具有攻擊性。根據侵害人身罪條例,你已經構成普通襲擊。”
男人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面子上挂不住,反倒挺起胸膛示威,还在强撑:“你吓我啊?你一個CSD同我講侵害人身罪條例?你識唔識字??你考過試未?”
“我喺警队做咗三年,惩教署六年”秦青瓷說,“你覺得我識唔識?”
男人站在原地愣了两秒。
周围的人都在看他,有人在小声笑。他的脸涨红了,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突然猛地往前一冲。
不是冲向秦青瓷,是冲向旁边那个小个子护士。
宋成雪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然后她看见秦青瓷动了。
太快了。
快得宋成雪的眼睛几乎跟不上。
她好像早就知道那个男的会来这一手,在他往前冲的一瞬间,她已经侧身卡进了他和护士之间。抓住男人的肩膀,借着他自己前冲的力道——侧身,弯腰,发力——
一个漂亮的过肩摔。
男人的背重重砸在地上,闷哼一声。秦青瓷蹲下去,单膝压住他胸口,从腰间摸出手铐扣死,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人群里爆出一阵惊呼,然后是掌声。
秦青瓷手还扣着那个男的胳膊,声音冷淡:“襲警,再加一條。你有權保持緘默,但你嘅說話將會被記錄,可能成為呈堂證供。”①
“哇——”
“madam好劲!”
秦青瓷充耳不闻,往后唤了一声:“阿朗。”
一个穿警服的男人从人群里挤出来,边跑边应。
宋成雪顺着声音看过去,那个年轻男警有点眼熟,她好像在哪见过。
“秦队!”向文朗小跑过来,看了一眼那个被抓住的男人,“咩事?”
“襲擊醫護,拒捕。”秦青瓷站起来,把人交给他。“帶返去。”
说完拍了拍手上的灰。
向文朗把人押走了。
人群还在议论,有人拿手机拍。宋成雪听见旁边几个年轻女生的对话,粤语和普通话混着,兴奋得不行——
“哇好型啊!”
“姬圈天菜嚟?!”
“你睇佢對眼,好殺!”
“我要暈了我要暈了。”
宋成雪看着秦青瓷的背影。
她正低着头跟那个小个子护士说话。护士一直点头,口罩上方露出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忍着没哭。
秦青瓷说完转身往旁边走。
宋成雪脑子里想起那个过肩摔,干净利落,毫不拖沓。看起来很熟练——不知道她遇过多少个这样的无赖。
宋成雪抬起头,天已经亮了,灰白色的光从云层里透下来。
热闹看完了,回去吧。宋成雪心想。
她往出口走,经过临时停车场,一辆警车停在那里,车旁边站着刚才那个年轻男警。
向文朗正在跟几个女生说话。
女生们手里拿着手机,好像是想加联系方式,向文朗在摆手,表情有点无奈,但还是在解释让她们不要聚集,遵守防疫规定之类的。
后座的车门开着,宋成雪看见秦青瓷坐在车里,她靠在椅背上,眼睛闭着。
宋成雪站在那里,思考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
想来两人实在很有缘分,刚来港城就碰到她帮忙复印证件,然后还一起吃了饭,又送喝醉的她回家,给了她一袋粮食。应该..算是朋友吧?
虽然还没有联系方式,但是今天又遇见了。
怎么说,缘分嘛,上天安排的最大啦。
宋成雪思考完毕,决定主动前去续缘。
向文朗先看见她,本来要抬手拦的,手抬到一半,认出来了。
“哎?你係……嗰個影印嘅小妹妹?”他笑了,“搵秦隊?”
宋成雪愣了一下,想起来这人身上的熟悉感是从何而来。
她乖巧的点头。
“瞓咗。”向文朗往车里看了一眼,“你入去坐啦,出面凍。”
这话意思是让她进去坐一会,外面冷别站着。
他说完就跑,跑得还挺快。
宋成雪站在车门外,犹豫了一下,还是坐进去了。
车里暖和一点,秦青瓷靠在椅背上,头微微偏向另一边,眼睛闭着,呼吸很轻。
她没有戴那个N95口罩了,宋成雪注意到她耳朵后有两道浅浅的红印,应该是戴久了口罩,被勒出来的。
她看着那两道印子,忽然觉得秦青瓷是不是一天到晚都没怎么歇过。
疫情期间,大多商铺和私企都关门歇业,路上也少有行人。但是像她这样的前线工作者却还是每天起早贪黑的工作,没有休息。
她真辛苦。
宋成雪觉得自己有点心疼。
秦青瓷睡着了,眉头紧皱,像是做了噩梦。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宋成雪看出她的口型是一个字,但没看懂。
秦青瓷身上的毯子滑下来了,是一条警车里常备的灰色薄毯,现在滑到腰下面了。
宋成雪伸出手想给她拉上去,也想借机轻轻靠近,听听她梦中呓语,那个字说的是什么。
手刚碰到毯子,刚靠近一点,秦青瓷的眼睛突然睁开了。
下一秒——
宋成雪整个世界天旋地转。
她整个人被压在座椅上,一只手被反扣在背后,另一只手被按住,整个人动弹不得。
秦青瓷的脸就在她面前,那双眼睛此刻锐利冰冷,像刚才制服那个男人时的眼神。
好冷。
从没被她用这样的眼神看过,宋成雪打了个寒颤。
秦青瓷看着她,空了两秒,像是才看清。
“是你。”她说话声音有点哑,像刚睡醒,又像是很久没睡。
那双眼睛里的锐利慢慢退下去,像潮水退潮,露出底下的疲惫。
宋成雪脑子宕机,拼命想起来自己会的那几句粤语,嘴巴一张说出来的还是普通话,声音跟着止不住颤抖:“我、我帮你盖毯子……你毯子掉了……对不起,我不是要吵醒你的……”
“Sorry。”秦青瓷声音放软了,带着歉意,“我以為……”
宋成雪愣愣的趴着,不知如何反应,心脏还在狂跳,跳得肋骨都疼。
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行千里,宋成雪欲哭无泪,果然不能有不好的念头,报应来的很快。她在心里说没关系,是我想要偷听你说梦话,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反倒被当成嫌疑人被撂倒,真是丢脸死了。
宋成雪把头埋在手臂里,她脸上滚烫,此时只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秦青瓷见人把头埋着不说话,以为自己把人弄哭了,顿时有些手足无措。
视线落在对方细白手腕上那道自己攥出的红印,刚想松手。
车门被拉开了。
向文朗探进头来,看了一眼车里的情景,愣了一下,脸上浮现出一种很微妙的表情。
宋成雪和来人四目相对,尴尬得头顶冒烟。她慌乱爬起来,拉开车门就往下跳,跑得像个小兔子。
“哇,秦隊。”向文朗拖长了调子,笑得有点坏,“我唔知你鍾意玩cosplay?。”
秦青瓷瞥他一眼:“找死?”
向文朗立刻双手举过头顶,一脸无辜地投降。
天已经亮了,太阳从楼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拉出一道一道的光。
车上。
秦青瓷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那一圈,还是热的。
那一握,其实没怎么用力。大概是感觉到是她,力道就自己卸了。那一把捏上去,感觉稍稍用力,就会散掉。
车窗倒映出她的脸,她看着倒影里的自己,手掌心那一点温度,到现在还没散。
真软,她想。
①你有權保持緘默,但你嘅說話將會被記錄,可能成為呈堂證供。———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说的每句话都将成为呈堂证供”《米兰达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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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已老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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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港城无雪